第六十四章 學貸之王
高登深吸一口氣。
“……黑水隱修會,他們在河中舉行浸禮,不斷把人淹到水裡,把浮起來還會動的東西叫信徒。幾個月來,他們的行為變本加厲,為害甚大,已經到了係統性盜竊帝國資產的地步。”高登終於把黑水隱修會端上台麵。
“……盜竊帝國資產?”伊麗莎白平靜地看著他,“這是很嚴重的指控。”
“我還說輕了,女士。”
接下來,高登拿出一張空白公文紙,開始計算。
“洛格裡斯小夥能量巨大,他們的一生是光榮的一生。”
“眾所周知,洛格裡斯期盼人人各儘其責!”
“3歲他仰望煙囪,自願鑽進去清理。5歲他敬愛工業,奔赴工廠打雜。12歲他聽見紡織機在召喚,捐掉自己幾個指頭。16歲他聽說海洋是帝國的命脈,去碼頭扛起麻袋。20歲他深入礦井,擁抱帝國的煤炭。25歲他抖擻精神,花光積蓄娶妻生子。40歲帝國獎勵他周遊世界,他就在海外戰場挨了一槍。”
“四十年,一個小夥就能自我複製、自動報銷,從出生到死亡全程拉動價值,連葬禮都會帶動棺材業,養活掘墓人。”
“……”伯爵壓住嘴角。
“……”伊麗莎白沉默了。
“然而!”高登在紙張另一側畫了個帶鰓的小人,“有人把男子漢塞進河裡,出來的時候長了觸須、鰓或者鱗片。魚人不乾活、也不買麵包、煤和新衣服,整天隻想著密教儀式。然後他的老婆孩子失去頂梁柱,開始排隊領救濟金,若救濟冇領到,隱修會就上門勸她們也加入,這就是所謂的買一送二……”
伊麗莎白雙手交叉,繼續聽。
“而對付這些魚人,我們還得派人去抓,也就是說,我們先失去一個勞動力,然後要再派另一個勞動力過去。雙重損失。更重要的是,魚人也不會再繁殖,或者說繁殖出來的不是人。這麼說,洛格裡斯不僅損失了他本人,還損失了他的子子孫孫啊。”
“那麼,”伊麗莎白終於開口,“根據你的計算,黑水隱修會每轉化一個濕腳人,對帝國的損失是多少?”
“按最保守的算法……”高登列下算式,總結洛格裡斯小夥的一生,“大約200金鎊。”
“隱修會的規模?”
“不確定,我猜至少一萬人,這就是二百萬金鎊了,可把黑水河治理兩遍。”
辦公室徹底安靜。
“……”伊麗莎白閉上眼睛思考。
伯爵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他之前就已經聽過高登的歪理。
今天完整展開,他竟覺得頗有道理。
讓人很想立刻把黑水隱修會從這個城市裡驅逐出去,一個不留。
最奇妙的是,慷慨卿似乎聽進去了!
“……”伊麗莎白睜開眼睛,“黑水隱修會確實是一個頑疾。”
“所以,我才說這兩個問題是同一個問題。”高登點頭。
他把“黑水隱修會欠帝國二百萬金鎊”的草稿放上伊麗莎白的辦公桌。
“隻要消滅黑水隱修會,任何河上工程的風險都會下降,順著他們的儀式活動查,我們也能搞清楚是什麼在汙染黑水河。這樣挖泥巴的人就知道自己在挖什麼,帝國也不會再蒙受損失。”
“你先想的是還挖泥巴。”
“循序漸進,他們賺了帝國這麼多錢,我們也要賺一點回來。還能順著汙染找到漁——”
“……停。”伊麗莎白的聲音依舊溫和,“你不該提那個名字。”
“好。”
“洛格裡斯有且僅有一個君主。一個,不是兩個。”
“大魚人。大魚人。”高登改口。
“誰和你提到剛才那個怪物的?”
“伊芙·格蘭特。”
伊麗莎白的目光發生細微變化。
“她受到禁令,提供的資料不能作數,因此我必須說,現有信息不足以支撐你的結論。”伊麗莎白婉轉地說。
“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在六月將舉行一次黑水河主題的報告會,在那裡,我會展示許多黑水河的奧秘,證明這一切都有跡可循。”高登拋出最後的鉤子。
“揭開怪物的秘密?”
“可以揭開,但隻能揭開一點點。後麵的我要開付費谘詢。”
伊麗莎白注視高登片刻,溫和得令人不安。
“那麼……”伊麗莎白說,“如果那場報告會真能展示黑水河之謎,我會撤銷針對伊芙的禁令,讓她協助調查。”
這是個超出預期的籌碼。
伊芙一旦回到倫德尼姆,高登就可以從她那得到更多情報,直指世界真相。
更重要的是,如果這機會由高登一己之力促成,她一定會非常感激他。
“您真慷慨。”
“這就是世人對我的稱呼。”伊麗莎白微笑。
“對了,說到慷慨,我的學貸……我想……”
“想都彆想。”
……
離開帝國政務大廈,蒙福特伯爵懷裡多了一份蓋著金色火漆印的文件。
優先權。
從今天開始的六十日內,其他個體和公司在申請處理黑水河淤泥時,都必須排在蒙福特家族後麵。
亦即是說,伯爵可以開始籌劃建構精煉坊,不必擔心米達斯工業或者其他資本巨頭搶先圈走河床。
他打算在河岸區盤下廠房、招募工人,在點泥成金這塊獲得先發優勢。
高登也在琢磨。
他要在六月中的期末報告會上做點什麼,推動這座永遠明亮的君王山繼續下注。
就算是最基本的……讓一隻白鼠在眾目睽睽下長出鰓,那黑水河的異常也足以見諸報端。
如果能整點活,讓耗子變成鼠大魔就更好了。
而一旦失敗,伊芙的命運就將懸而未決,排除在倫德尼姆之外……
兩人走下敬畏階梯,伯爵走了四十步。
“一個公司將會成立。”蒙福特伯爵走向馬車,“需要一個名字。”
“高人公司。”高登腦海中閃過這個名字,“如何?”
“誰是高人?”
“目前是我。”
“低俗。”蒙福特伯爵換了個名字,“蒙福特靈性工業。”
“不好記,大人,現代需要的是好聽好流傳。”
“我不信。”
“我堅持叫它高人公司。”
“隨你的便。”
他們走下台階,高登正準備登車,伯爵用文明杖擋住車門。
“你走回去。”伯爵說。
“為什麼?我說錯啥了?”
“隻有來這裡述職要帶上你。返回蒙福特家是我的私人行程。你冇有錯,但我們不是同路人。”
“給個麵子。回城我得坐車,不然有個姑娘會著急。”
“如果你敢坐進來,我也會為我的姑娘著急。”
伯爵關上車門,高登已經搶先坐進來了。
伯爵閉上眼睛,當做冇看見他。
畢竟,他不能在君王山肘人,太陽會看見的。
……
馬車離開君王山。
離開晴雨邊界的瞬間,暴雨傾盆而下,街上越來越堵,讓高登懷念那四季如夏的山峰。
運煤車、雙層公共馬車和行人擠作一團,車夫和路人大聲討論對方母親的職業,高登聽了一會兒,發現她們的工作驚人的相似。
雨水劈裡啪啦敲打車頂,四匹黑馬不耐煩地踩著地麵。
十分鐘裡,蒙福特家的馬車往前移動不過六米,其中兩米是後麵的車頂的。
“太堵了。”高登嘀咕。
“十年裡,城市的貨運量增加三倍,人口增加四成。韋斯特市長隻顧著發表演說。”伯爵揶揄。
“他不用通勤?”
“他睡在辦公室,因為一出門就有人對他扔石頭。”
高登看著周圍。
他感應到,街道下方,有排水溝和涵洞,還有幽深的地下水路。
現在隻有他、濕腳人和老鼠知道地下有多遼闊空曠,和地上的擁擠形成兩個極端。
“如果黑水隱修會被肅清。地下水文圖裡標注的那些通路都會空出來。”高登緩緩道。
“是的,可以用來修幾個地下倉庫。”
“為什麼不拿來修路?”
“地下馬路?”
“鐵路。讓蒸汽車拖著車廂穿過地下……”
高登用手在起霧的車窗上畫出一條線。
伯爵的視線看過去,那條線在窗戶上橫平豎直,還有一些像是站點的標記。
“運貨?”
“也運人。”
“成本非常高。”
“所以要先弄清楚它通到哪裡,然後再把附近的土地盤下來。”
“真有人坐?”
“君王山。全帝國的公務員都在這裡上班,他們工作最穩定、收入最高、最怕在太陽底下遲到,如果有輛車能把他們準時運來運去,他們會掏多少錢?”
伯爵把這個主意算了一圈。
客流和貨運,土地和商鋪,廣告和城市擴張……高登曾經說過,鐵路修到哪,財富就通到哪。如果這事能成,那就是地鐵修到哪,財富接到哪。
“先建立河泥精煉廠。再解決黑水隱修會。最後是倫德尼姆本身的蛻變。”
“當然。這就是循序漸進。”
伯爵伸出手,擦掉車窗上高登畫出的那條線。
……
馬車回到蒙福特家。
還冇靠近大門,高登聽到花園裡響起巨大的槍聲。
砰!
“有人在襲擊園丁?”高登說。
“問你自己。”
高登推開車窗,視線越過鐵門。
夏洛特站在院子側麵,穿著深藍獵裝,白色長褲紮進棕色皮靴,雙手抱著獵槍,她給它命名為“拂曉”。
砰!
後坐力讓她雙臂高高舉起,一根樹枝當場陣亡。
旁邊有三個老兵,是伯爵從大洋彼岸的新阿爾比恩自治領召回的,他們曾跟隨伯爵穿過異族的炮火,現在負責確保小姐彆把園丁打死。
“是你幫她發現了這把槍。”伯爵算賬。
“常有的事。”
“……”伯爵望著夏洛特。
夏洛特揉揉肩膀,調整站姿。
第一次終極爆彈的時候,她把自己轟飛五米,現在起碼能站穩。
蒙福特伯爵自己從軍時,父親的目光十分驕傲,母親的目光則非常擔憂。
而伊蓮娜不在,此刻驕傲和擔憂兩種情緒都在他心頭沉澱下來,那表情像是悲傷又像是欣慰。
“你知道嗎?”伯爵低聲說,“養了二十年的孩子,在戰場上可能活不過六秒。”
“我聽說您幫她挑選了源質。”
“特挑。精心挑選,最獨特的禮物。你無從想象這其中有多少心血,它們在抵達倫德尼姆之前都必須保持絕密,我動用了許多人情。而即便經過這麼多努力,她仍然可能做出錯誤的選擇。”
“我可以幫她檢查。”
“檢查不夠。”
“也許不夠,但這跟正不正確無關。隻要最後是她自己選的就好。”
伯爵歎了口氣。
“說回你自己吧。”
“我怎麼了?”
“君王山的賞識是明碼標價,慷慨卿願意聽你的話,說明她在衡量你能為帝國帶來什麼回報。還有黑水隱修會,他們不是躺在案板上的鹹魚。我認識的許多好人都不明不白地淹死在家裡、在路上,甚至在馬車上。”
“我會小心。”
蒙福特伯爵下車,用文明杖敲敲窗戶,讓車夫帶高登走。
“你該走了。”
“給我兩秒,我要跟夏洛特說句話。”
“哈哈,冇門。”伯爵敲了一下車門,車夫駕馬遠行。
……
馬車回到騎士路九號。
薇拉在門口蹲了一段時間,霍普金斯醫生因此錯過六個拔牙客人。
她終於聞到高登的味道,從一輛鐵罐頭裡飄出來。
馬車剛停穩,車門還冇打開,薇拉就淋著雨跑過來幾步。
高登跳下車。
卻冇有落地。
薇拉一把抱住他,將他整個人舉離地麵,又緊緊抱在懷裡,不停地聞著他。
她真以為高登被帶到君王山砍腦袋了。
“等一會!冇什麼特彆的,隻是正常回家而已。”高登掙紮。
“我也冇什麼特彆的。隻是想抱著你而已。”薇拉把高登用力抱住,他的臉陷入一個深不可測的雷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