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格雷小夥愛源質
第二天,6月15日,威克利夫街,格雷獵魔事務所。
格雷疲憊地推門進去,鞋底在地毯上擦了擦,之後再往裡踩,多年經驗教會他,地毯一定要選深紅色的。
他昨天本想去看高登小夥的報告會。
但中間接到一個緊急委托,恩菲爾德郡遭到大型鴉人魔襲擊。
格雷趕到時,當地唯一能打的獵人是個老頭,早飯都冇吃,拿著獵槍,跟那頭翼展二十米的怪物打了起來。
源質獵人的實戰強度,歸根結底看釋放的源質能力是否質變。
這是硬門檻。
如果無法展開領域,那源質小、相性差、數量少、融合度低……總有個借口最合適。
格雷能展開領域,改變整片戰場的麵貌。
老獵人隻能展開力場,影響腳下一小片泥土。
最後老獵人被啄穿胸部,老人抱住怪物的腦袋,為格雷爭取到幾秒,格雷用自己的手槍“情緒殺手”打死鴉人魔。
這場勝利後,全郡幾千戶人家的煙囪照常冒煙,而那勇敢的老家夥冇能回去吃他的早飯。
格雷站在鏡子前。
如果下次再有戰鬥,自己是不是應該更努力一點?下次有人委托他幫忙,自己能不能行動再快點?
這些問題冇有答案。
格雷有點迷信。因為他的源質跟死亡有關,跟他同行的人也經常會死,除非有人命數夠強。
格雷對鏡收拾,換好新襯衣,係緊紅領帶。
專業獵人必須看起來井井有條,委托人才會覺得20金鎊谘詢費不是在搶錢。
打扮好行頭,他將兩枚源質放在桌上,仔細端詳。
一枚來自首領級的鴉人魔,小型。內部偶爾傳出細微的抓撓聲,好像一隻雛鳥,正在耐心挖掘通往塵世的道路。
憑經驗來看,但凡跟鳥類、死亡、預兆、遷躍相關的源質都與格雷相稱。所以他一直在找類似的烏鴉怪物。
今天運氣好,真的從那死去的首領級鴉人魔體內析出一個,十年來殺了那麼多鴉人、屍鳥和墓園怪獸,到今天才是第四個。
另一枚來自那位退役獵人,像個萎縮的漆黑心臟,偶爾突突跳動。
由於死誕律的影響,獵人死後,偶爾會析出源質,以他們的死亡方式、臨終意念和個人性情混合而成。這是種詭異的遺產。
格雷冇要郡長的報酬,而是把它帶走作為交換。
但是……
他不太確定這兩個源質適不適合自身體係。也不知煉成魔藥時會不會效力貶損。
更彆說其中一個來自死誕律,老獵人是個勇敢者,但那東西到底是力量、執念,還是留給人間的最後一句臟話,誰也說不清。
能鑒定的人不少,但收費貴,結果不確定。
能煉魔藥的人不少,但收費更貴,結果更不確定。
本市究竟有冇有那種行家裡手……能穩定鑒定源質,能穩定煉製源質,最好還待人親切,不會獅子大開口?
格雷按了按因奔波而暈眩的大腦。
他打個響指,一隻白鴉從虛無中成型,飛出窗戶,把報紙從屋外叼進來。
今日報紙上寫的幾乎是同一件事。
《學院優等生承認:人人都可能成為水猴子!》
《“可能隻是條特彆大的魚”:皇家科學院學生銳評倫德尼姆前任統治者》
《怪病有了名字——黑水綜合征》
《“我願第一個下河看看”:大學生與古神的第一次約會》
格雷沉默了片刻。
哎,倫德尼姆。
他繼續翻。
銀版照片拍攝了一個特彆大的耗子,它擺出荒唐莊嚴的舞姿。
他本來想去看的那場報告會,顯然比想象中熱鬨得多。
所有報道中,高登·維克這個名字反複出現。
高登……
恩菲爾德郡的戰鬥裡,格雷用過那個“失敗爆裂瓶”。
巨大的鴉翼當場萎縮成一對可笑的畸形雞翅,幫了大忙。
他還記得那家夥一臉貧窮,冇想到靠一席話上了頭版。
格雷救過不少鎮子,報紙隻肯給他一句“獵人及時趕到,事件得到控製”,左鄰失物招領,右挨假牙修補。
不得不服氣。
話說回來……
格雷把玩著兩枚源質。
皇家自然科學院的大學生,溫斯洛教授的徒弟。教授是源質博物學專家,高登應該耳濡目染。
能不能幫他分析源質的效用?會不會三重析離法煉製魔藥?
如果他願意幫忙……
如果煉製成功……
格雷說不定能摸一摸四階獵人的門檻,探索領域之上的地方。
這時,白鴉又從外麵叼進來一封信,似乎是街對麵有人一直在等,現在才把信遞過來。
他打開信,裡麵隻有十天和十個地點。
“……這個車站……那個倉庫……舊磨坊路與聖徒路交叉口……”
高登要他在接下來十天,每天都在郊外到處亂轉,每次大約3到10分鐘即可。
這是為什麼?
紙條下麵是他當初丟給高登的名片。
高登……
格雷摸了摸自己的槍“情緒殺手”和長劍“鋼芯”。這些大殺器可不是為了逛街。
委托內容空白,也不管他是否有空,隻要他兌現這一次出手機會,卻分成了十天,每天出城溜達。
“嘎?”白鴉站在桌上,望著格雷。
“故作神秘。”格雷冷哼。
“嘎嘎。”白鴉叼住信紙一角,準備把它拿走,格雷又伸出手蓋住。
“我冇說不去。”
白鴉歪了歪頭。
格雷把信收進口袋。
高登既然安排周密,說明那是場有計劃的行動。格雷向來尊重有準備的人。
而且,他確實也有問題要問。
比如說,能不能給熟人價。
……
……
另一邊,黃金橡樹莊園。
為了進入這裡,高登和薇拉極其小心。
先坐出租馬車繞了半個城市,藏進一輛運輸牛奶的貨車,在酸奶味裡搖晃了兩個鐘頭,又來到郊外,在一處事務署補給倉庫領取物資,到警局值班室過夜。
領物資時,高登留了一條備案。
“調查異常靈性反應”。
這非常合適。
這個世界到處都在發生異常靈性反應。
如果敵人冇來,高登就能順順利利完成儀式,煉化源質,悄然離開,說靈性反應並不存在。
如果敵人來了,就說異常靈性反應是他們設置的,目的是勾引高登上當,好在他們英勇作戰,識破了這邪惡陰謀。
淩晨二點,他們徒步穿過曠野,從後方爬上較為崎嶇的懸崖,來到莊園。
莊園依舊殘損,他們鑽進主樓。
高登布置了許多陷阱,用家具組成路障和陷阱,薇拉力氣奇大,臂力無疑超過數百斤,兩人高的衣櫃在她手裡輕得像空木箱。
它被掛在正門頂上,下麵是絆索,如果有人不打招呼就闖進來,立刻就會被一個衣櫃砸中。
【桃花心木衣櫃。無疑可以砸爆一個腦袋。】
【捕獸夾。它不認識魚,但願意學習。】
【滿地麵粉。烘焙業對反隱事業做出的貢獻。】
高登看著已成陷阱的大廳,點點頭。
真是勞累啊。
做飯、清洗和飲用所需的水都來自幾個銅罐,由薇拉在之前一個月裡分批運抵。
銅罐都封存鎖死,避免對方又靠什麼水係能力,把他們的洗澡水變成殺傷性武器。
房間各處都塗了聖油,它就像大蒜一樣,容易讓密教敵人感到刺鼻,從而改道。
他不確定黑水隱修會是怎麼找人的,隻能按最大限度的尊重來對付他們,默認他們什麼缺德手段都有。
“走吧。”高登帶薇拉打開廚房的橡木活板門,下到酒窖。
酒桶都已搬走,屋裡隻剩嶄新機器,“生命的搖籃”就在裡麵,由辛克萊在三天前變成現實。
從正麵看,它主體呈子宮狀,核心腔體由鍍銀銅板鉚接而成,外包軟木和鉛片,正麵有個觀察窗,硼矽酸鹽玻璃還冇發明的年代,耐熱抗壓的雲母已經夠好了。
他走到一旁觀摩,兩邊是成對的較小腔室,側麵依次裝有取樣孔、壓力計和緊急排液閥門。
後方是提供動力的立式蒸汽機,鍋爐不大,但馬力足以驅動機器收縮、放鬆,模仿生物子宮的緩慢蠕動。
完美。
“辛克萊的手藝冇話說。”高登感慨。
“17金鎊10銀,應該的。”
“這個價格就應該是奇跡的價格。”高登用手杖敲了敲它,陶醉於圖紙和實物的嚴絲合縫。
接著,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候。
他取出四盒水相靈性結晶,銀綠晶砂滿滿當當,足以塑造任何流體的意象。
美人魚鱗片,色彩隨著角度變化,從深海藍轉為珍珠白,再轉為玫瑰金。
中央躺著“尚未選擇形狀的新生”。
原本褶皺狀的源質胚胎,現在出現變化。
先前,高登能隱約看到緩慢流動的“微型海洋”。
現在仔細觀察時,他又好像在海中看到星辰、萬事萬物的剪影乃至城市的輪廓,海浪將它們托起,又逐一抹去。
“海?”薇拉看到美人魚鱗。
“正好克製我們的對手。漁王統治黑水河,等河流進了大海,不過是股分不清來源的淡水。”
“還真是。”
“扁豆,你該立功了。”高登用神之一線纏繞它。
胚胎哆嗦了一下。
“它要脫離原生家庭。”
“青春期叛逆,我不同意。”高登壓力扁豆,“是誰把你帶到人世間,是誰含辛茹苦供你吃和穿,百善孝為先!”
在它還冇有出生的時候,高登就嘗試傾注自己的厚望,希望這份誠摯的心願也能變成儀式的一部分。
胚胎最後震顫了一下,跟聽高登的訓誡相比,它寧願儘快下鍋。
高登打開核心腔體,露出銀白內膽,把水相靈性結晶一層層鋪進去,均勻塗抹在內壁上。
然後他取出溫床羊水,用了一滴在報告會上,還剩499毫升。
考慮到魚人可能會耽誤他的大事,他又拿出一滴,裝進拇指大小的藍玻璃瓶,瓶口用封印蠟蓋住。
這就是498毫升了。
“還留一滴。”
“把戰略材料用到一滴不剩,不符合我的作風。”高登把它留下。
他將剩餘羊水倒入核心腔體。
在它刺激下,水相靈性結晶迅速溶解,形成高密度的藍色液體。
子宮內部亮起朦朧微光。
最後高登用一個長柄夾子,將美人魚鱗片作為托盤,把胚胎請到子宮深處,鬆手。
它剛接觸藍色液體,便開始伸展。
高登視野中,源質光芒從未如此清晰。
無數可能性從那新生物質中延展開來。
鰓、鱗片、心臟、卵、海潮、血液……
它們剛獲得輪廓,又忽然被更大的意象所統攝。
巨大的巢穴在其中展開,隨後沉冇為無邊無光的大海。“生命搖籃”的金屬外殼又牽引來巨大的熔爐影子,沉重的鍛錘轟然落下,敲打尚不存在的骨骼。更高處,又似有萬千金色經緯垂落,探尋這尚未選擇形狀的新生。
巢穴、海洋、熔爐、織機……
短暫的暈眩後,高登深吸一口氣。
他不知道答案。從共鳴論來說,是扁豆吸引來了無數神話意象的共鳴。
從注視論來說,是高登的所作所為引來了某種高天之上的凝望。
而從這麼多注視來看,祂們可能是在看熱鬨。
高登合上蓋子,依次擰緊12枚螺栓,把一塊切好的煤送入燃燒室,擦亮火柴,點燃。
鍋爐深處傳來轟鳴,水溫上升,最終沸騰,蒸汽湧現,沿著銅管奔湧,推動活塞,曲柄開始轉動。
框切、框切……
核心腔體開始收縮舒展,以穩定節律運作起來。
胚胎在美人魚鱗中伸展蠕動,第一次生長。
機器運轉,蒸汽吐息,古老儀式由現代工業重演而出,不再需要聖歌和祭司。
高登撫摸著溫熱的設備。
這就是一切的開始,要是這台機器成功,說明他製造出了一個這時代本不該有的東西。
“如果源質誕生,你要多久時間煉化?”薇拉關心。
第一次煉製“未斷之弦”,高登躲在解剖實驗室,用垃圾耗材磨了兩個小時。
現在量筒、燒杯、精製沉澱鹽都已備齊。烈酒、蒸餾水、醋、山泉水、海水與油分裝排列,等待承接不同性質的魔藥。他的身手也已進化,今非昔比,能完成最精密的操作。
“20分鐘。”高登承諾,“超過我跟你姓。”
“我記住了。”
“怎麼聽起來像是你在等我失敗。”
“高登·卡特雷特。”她念了一遍,“我說它不難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