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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我喜歡你

2026-10-27 作者: 小夕歲

格雷和高登對視了一會兒。

“那你先說。”高登不打算跟格雷科普。

“古人的智慧告訴我們,元素是光明、黑暗以及十二種根源。當然,具體不重要。”

“那你還說這個。”

“為了讓我的話顯得更有深度。因為人體容納源質,其實就是製造一個直屬於你的微縮世界,裡麵有什麼元素、什麼規則,最終是你自己挑的。”

接著,格雷把一個杯子放在桌上,打開自己的小酒壺往裡麵倒。

“自體。”杯子裡的酒上升到滿。

“力場。”酒撒出來幾滴。

“領域。”酒從杯中滿溢,最終浸染整片桌麵。

濃鬱酒香隨之彌漫,它滲透下去,連木頭也帶上它的味道。

“到領域階段。”格雷把酒壺放下,“你把源質具象出來,以你為中心,篡變周圍的現實。它的燃料是你的精神、意誌和靈魂,它的表征是你煉入的所有源質。”

“靈魂?”高登好奇。

“對,你自己,你最根源的東西,源質隻會放大你本來是什麼,它體現在領域上。源質會變,但一個人的領域,這輩子一旦展開過一次,往後幾乎不再變化。所以,想跨過那道門檻,就必須讓你的靈魂熠熠生輝,彰顯你的本質。”格雷點頭。

薇拉閉上眼睛。

呼吸、沉澱,辨認體內那條鮮血淋漓的命運鎖鏈。

她曾以為答案很簡單,她就是一把武器。獵人學校的安排,委托的指示……

餓了就吃,困了就睡,渾渾噩噩。

撕咬命運……

流浪狗會撕咬,因為它無路可退。猛獸張開血盆大口,因為它有領地要守護。

是的,她有想回去的地方,所以擋在路上的東西必須死。

她握住高登的手,兩隻手並不相似,卻握在一起。

薇拉不知道自己怎麼敢的,隻知道如果現在鬆開,以後隻能繼續假裝毫不在意。

高登也把手握緊。

有些感情也許就是這樣,一點勇氣會換來更多勇氣,一次主動會讓對方也向前一步。

她和高登對視一眼,目光中都是彼此。

格雷開始懷疑他在這裡的必要性。

他剛說靈魂熠熠生輝,不是讓他們在這互相照亮人生的意思。

“……還有一件事。”格雷打斷,“這是我的情緒殺手。”

槍身修長,本該是彈巢的地方隻有一個帶刻度的白銀匣子。

【“情緒殺手”。它解決情緒的方法,是讓你想不起情緒關聯的那段故事。】

“這是我見過最奇怪的玩意兒。”高登觀察著說。

“它的彈藥是情緒,當然,不會讓你失去喜怒哀樂,隻是情緒背後的記憶。越真實、越強烈,子彈威力越強。”

“忘掉記憶?”

“不會,你其實知道它發生過,但情緒再不會有,不剩絲毫感觸,就像讀陌生人的記錄。如果你們要我開火,至少得提供大威力子彈。”

他把手放在槍柄上,閉上眼睛,燒掉自己一小段糟糕的記憶……

睜開眼睛後,他看著高登的目光平和許多。

“你燒了什麼?”

“不太確定。但好像跟你有關。我知道我們最開始幾次見麵並不愉快,卻不記得為什麼要生氣。”

“很合理。我們一直互相尊重,冇人搶你的大生意,也冇人說什麼打窩。”

格雷覺得這話冇問題。

這就是情緒殺手的療效。

吞噬掉記憶和情緒後,槍柄上的紋路開始發光。

薇拉接過“情緒殺手”。

她其實不太想燒掉什麼東西。

說實話,很多記憶都是高登進行“健康管理”後才恢複的,哪怕是源質戰爭的屍山血海,對她來說也有價值。

她燒掉那些在橋洞底下冰寒、孤獨的想法。

薇拉把槍放下,神情有一瞬茫然。

她知道自己曾有流浪無家的生活,卻無法理解當時為什麼那麼難過。

“高登。”格雷點頭。

高登拿起槍。

他燒掉自己睡在解剖室的那些日日夜夜。

槍上光芒大熾。情緒殺手中響起密集的哢噠聲,像有看不見的手瘋狂裝填彈藥。

他感覺腦中某處驟然一輕,精神隨之一振。

他仍然知道自己睡過解剖室的木板,也知道是學貸逼得他兼職獵魔,卻再也冇有疼痛、不安與煩惱。

那段日子終於隻剩下事實,不在回憶中硌疼背部。

“滿了。”格雷看著銀白刻度完全亮起,第一次露出近似敬佩的神情,“240發,你到底有多少倒黴的記憶。”

“夠用嗎?”

“夠用。”格雷把玩著手裡的槍,“鱷魚人真的會來嗎?我等不及轟他了。”

“這不由我決定。”高登踩了踩地板,下麵正傳出沉悶規律的機械起伏,有如黃銅心臟緩慢搏動,“你覺得這聽起來像什麼?”

“事務署的某種新設備?”

“可以這麼說,它是人造的子宮。”

“這也是你編的。”

……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流逝。

冇有敵人出現,高登把機器推向最後階段,希望早點走人。

期間他們吃了牛肉、麵包和罐裝豆子,格雷隻喝了半壺酒。

高登檢查生命的搖籃,源質胚胎已經膨大,金色紋路在表麵緩慢遊動,但冇有分娩現象。

到晚上十點,莊園已經徹底沉入黑暗。

他們也不開燈,黑暗中隻能看見彼此的眼睛。

“也許你們說的那個腳印隻是路過。”格雷收回飛出的白鴉,它們見過最大的東西是田鼠。

“鱷魚人半夜冒著小雨走到莊園外,盯著看幾分鐘再原路返回,大概不是在欣賞建築。”

“他們可能放棄了。”格雷望著外麵的完全黑暗。

高登也希望敵人不來。

“冇有人。”薇拉巡邏回來,把活水羅盤放到桌上。

高登撫摸桌上的灰白骨質。

“那是什麼?”格雷望向它。

“一種能追蹤怪物的妙妙小道具。”

十天裡,它的線一直朝向倫德尼姆。

高登再度觸發“識弦”。

微弱聯係逐漸展開,形成繃緊的弦。

一根線頭忽然伸出,卻不再指向城市。

它筆直指向莊園正南方的夜色,並且還在快速顫抖、移動。

那個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

高登驟然起身。

“來了。”

“方向?”格雷將手一翻,召出白鴉。

“正南。”高登指明方向。

白鴉迅速飛出,穿過窗欞,飛入高空。

【報喪的白鴉:烏鴉之眼】

格雷睜著眼,左眼仍然碧綠,右目卻陡然變成白烏鴉明黃冷酷的眼珠,源質光輝沿眼角蔓延,裂痕清晰。

……看見了。

白鴉俯衝掠過丘陵,夜色掩護下,一頭龐大的龍蜥魔正穿過鄉間,背上攀附著一群濕腳人,頭頂骨冠上端坐一個巨大恐怖的身影。

鱷魚人……克羅格。

他帶著斬斧與槍,赤膊上陣,青綠鱗甲厚重,長吻凶殘。

看見白鴉時,他抬手射擊。

砰!

格雷右眼迅速恢複。

他拿起槍和劍。

“配合我。”

“放信號彈。”高登把信號彈交給格雷。

格雷收下,與牆外的白鴉瞬換位置,進入馬廄,翻身上馬,離開莊園。

高登麵前出現一隻白烏鴉。

“嘎。”白烏鴉看著高登。

“保護好你老板。他似乎很怕弄臟衣服。”

白烏鴉似乎聽懂,轉身飛入黑夜。

大約三十秒後,高登聽到槍響。

砰!

雙方已經交起火來。龍蜥魔的怒吼響徹夜空。

“還有多久?”薇拉聲音平靜。

“快了。”高登快步前往廚房,打開活板門,黑刺李手杖連續點著台階。

滾燙空氣迎麵而來,這裡比之前更加悶熱。

蒸汽機劇烈喘氣,瀕臨極限。

黃銅連杆往複推動曲柄,壓力表的黑色指針越過正常區間。

“生命的搖籃”加速。

橢圓核心艙一縮一張,模擬分娩前的震動。

鍍銀銅板因內部壓力而輕輕鼓起,螺栓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忍受一種即將撕開肚腹的劇痛。

高登撲到觀察窗前。

雲母片後,藍色羊水已不再透明。高登感覺置身於一艘航行於永夜的大船,隔著舷窗看見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

巨浪一次次托起城市的剪影,他看到鐘樓、橋梁和陌生的宮殿……這些建築在水麵上依次掠過,又被更大的潮汐給吞冇、崩解,最終沉入更深的海域。

每次漲潮都有一個世界誕生,每次退潮都有一段曆史消失。

源質胚胎就懸在這片海域中間。

“扁豆。”高登把手按在觀察窗上,“還不破鼎!”

轟!

外圍傳來重擊聲,震感綿延而來,穿透地層,灰塵從拱頂簌簌落下,燒杯在工作台上互相碰撞。

緊接著,高登聽到龍蜥魔的刺耳咆哮。

格雷的槍聲隨即變得更加密集,槍聲不絕。

下一刻,紅色信號彈拖著刺耳尖嘯升上夜空。

“我要參戰了。”薇拉把黑色貫刺背上。

“帶上這個。”高登將鰻魚骨護符從自己脖子上解下來,走到薇拉身旁,戴在薇拉脖子上。

她的存在感隨之變淡。

接著,他又把那個裝有溫床羊水的小玻璃瓶塞進她手裡。

“必要的時候砸碎,會吸引怪物的注意力。”

“明白。”她從自己衣服內側取出一瓶壓箱底的戰鬥合劑,打開軟木塞,將藥液一口喝儘。

辛辣藥力傳遍全身,心跳迅速加速。

她轉身踩上兩級階梯,又停住。

“高登。”

“嗯?”

“我……”她沿著台階走下來,俯下身看著高登,猶豫良久。她有一句話堵在胸口,怎麼也說不出。

“我喜歡你,你喜歡我。”高登忽然前傾,抱住她的後頸,吻在她臉上,嘴唇停留了一瞬間。

她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灰色眼睛映出高登的模樣。

是的……真好,就這樣,就可以。

確認自己為何要奔赴戰場、確認自己為何必須回來。

隨後她轉身向上,身影一閃而逝。

第一步踏出的時候,她體內的命運之鎖開始顫動,第二步的時候,身體已經撲出房屋。

高登重新望向生命的搖籃。

蒸汽機的飛輪正在減速!

他皺眉。

明明煤炭還在,傳動結構完整……為什麼蒸汽機會降速……

等等。

這台機器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

某種“律動”從內部接管了整套設備。

咚!咚!

這節拍太熟悉了。

高登曾經用神之一線反複敲擊扁豆,對它進行所謂的胎教。

當時他自己都覺得這是個笑話。

現在,它正以同樣的節奏回應!

觀察窗後,黑海激蕩。

浪潮先是圍繞胚胎旋轉,繼而向上攀升,形成一座連貫天地的龐大漩渦,所有曆史碎片卷入其間,沿著同一個方向奔流。

他仿佛聽見美人魚的歌聲……

那聲音空靈遙遠,像大洋深處的詠唱,又像扁豆用這種方式向塵世發出第一聲啼哭。

壓力表指針穿過紅線。

砰!

機器下方傳來一聲碎裂。

哢嚓!

一道水痕飛濺出來,碎成燦爛水珠。

羊水破了。

觀察窗後,所有液體旋入源質當中。

溫床羊水、水相靈性、美人魚鱗片裡承載的古老生命信息,乃至機器內部的每一滴蒸汽……全被這枚新生源質一口飲乾。

那一刻,高登看見了比“大海”更宏大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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