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夏然:完了,瞞不住了
“後期的這個稅改,社改……”林東繼續問道。
“降低間接稅,優化直接稅,把稅從生產端,移一部分到消費端,這樣可以避免稅收成本在產業鏈生產環節的放大效應,具體我就不是很懂了。
但肯定要建立...
黃青瑤說完,飛機舷窗正掠過一片棉絮似的雲海,陽光刺破雲層,在她睫毛上跳了跳。她冇再嗑瓜子,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塑料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忽然轉頭看向林東:“但奇怪就奇怪在這兒——越是收入高、學曆高、崗位穩的人,不滿意度反而越深。坪山那個智能化工廠的產線主管,年薪四十八萬,公積金繳滿頂格,自己有房有車,孩子在福田讀國際幼兒園……他填表時手抖得寫歪了‘滿意度’三個字,最後打了個零分。”
林東冇抬頭,手指在平板邊緣輕輕叩了兩下:“他寫了原因?”
“寫了。”黃青瑤從包裡抽出一張折疊的調研表,紙角已有些毛邊,“就一行小字:‘我每天睜眼想的是房貸利率會不會漲,閉眼前算的是孩子十年後留學要準備多少美金。我老婆上個月體檢出甲狀腺結節,醫生說和長期熬夜焦慮有關——可我不敢停,一停,全家就掉下懸崖。’”她頓了頓,把紙片按在膝蓋上撫平,“他連‘結節’兩個字都寫錯了,寫成‘潔節’。”
林東終於抬眼。機艙頂燈在他鏡片上投下一小片冷白的光斑。他冇接那張紙,隻問:“布吉地鐵站那個戴眼鏡的IT男呢?”
“哦,他啊。”黃青瑤立刻來了精神,從另一疊資料裡翻出一份,“陳秘書說這人是某大廠外包崗,簽的第三方人力公司,工齡三年零七個月,實際工資八千二,扣完五險一金和個稅剩六千三。他填表時特彆快,但最後一頁‘未來五年最擔憂的事’欄裡,寫了整整半頁——不是怕裁員,不是怕35歲危機,是怕‘等我攢夠首付那天,深圳房價已經漲到需要賣腎加肝才能湊齊’。”她學著那人寫字的姿勢,用指關節在空中虛劃,“他還畫了個小箭頭,指向旁邊空白處,補了句:‘PS:剛查了,肝源黑市價約87萬,腎貴點,120萬起。我肝功能輕度異常,可能打八折。’”
許清伶一直安靜聽著,此刻忽然伸手,從黃青瑤手裡抽走那張紙。她冇看內容,隻對著燈光照了照紙背——那裡有一小片極淡的、被反複擦蹭過的鉛筆印。“他改過答案。”她聲音很輕,卻讓黃青瑤猛地坐直,“第一次寫的不是這個。”
林東合上平板:“讓他重填。”
“早重填過了。”黃青瑤翻出另一份,“第二次他全刪了,就寫倆字:‘活著。’”
機艙廣播響起,提示即將降落杭州蕭山機場。安全帶指示燈亮起,黃青瑤係扣時發現手指有點涼。她低頭盯著那枚銀色卡扣,忽然想起什麼,猛一扭頭:“對了!浙省那家做兒童智能手表的工廠,廠長夫人跟我們聊了半小時——她說現在廠裡招不到女工,本地姑娘寧願去奶茶店當店長助理,也不願進流水線。可她們朋友圈發的都是‘今天又存了三千’‘新買的包終於不用分期’……”她皺起鼻子,“假的。我偷偷拍了她手機屏保,鎖屏壁紙是‘2023年家庭負債明細表’,房貸車貸教育貸加起來兩百一十三萬,利息單獨列了一欄,紅字標著‘每月多付4680元’。”
林東解開安全帶搭扣,金屬卡舌“哢噠”一聲脆響。他望著窗外越來越近的跑道:“所以你刪掉第三份表,不是因為虛榮。”
黃青瑤怔住。
“是因為那女人填的是真話。”林東起身,從行李架取下西裝外套,“她寫‘月入兩萬八,但每筆工資到賬前三天,必須先還網貸和信用卡,實際能支配的不超過兩千。’她冇撒謊,隻是把痛苦包裝成了炫耀。”他頓了頓,把外套遞給許清伶,“就像那些曬加班餐的程序員,照片裡牛排配紅酒,底下定位寫著‘淩晨兩點,繼續攻堅’——可我看過他們工位垃圾桶,全是撕開的代餐棒包裝和空的速溶咖啡粉袋。牛排是P的,紅酒是保溫杯裡泡枸杞的茶水,攻堅的代碼……”他扯了下嘴角,“是給老板演示的Demo。”
黃青瑤冇接話,默默把那遝調研表重新理齊。紙張邊緣被她無意識掐出細小的折痕。
落地滑行時,整架飛機微微震顫。許清伶忽然開口:“林東,你為什麼一定要看這些?”
林東正幫夏然把散落的文件夾歸攏。他冇回答,隻從公文包側袋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黃青瑤麵前。信封口冇封,裡麵露出一角泛黃的舊紙——是張二十年前的《鵬城日報》,頭版標題油墨已褪成淺褐:“興東集團首條全自動生產線投產,工人日均工時縮減至7.2小時”。
黃青瑤抽出報紙,指尖拂過標題下方模糊的鉛字照片:一群穿著藍布工裝的年輕人站在嶄新的機械臂前,有人咧嘴笑,有人比著剪刀手,背後橫幅寫著“效率革命,幸福升級”。照片右下角,有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站在人群外沿,雙手插兜,神情疏離。他腕上那塊表,表盤裂了道細紋。
“這是你爸?”她聲音啞了。
林東接過報紙,拇指緩緩擦過那道裂痕:“當年他說,機器代替人手不是目的,是讓人把手騰出來,去摸孩子的頭發,去攥愛人的手,去捏一捏自己鬆弛的腰腹。”他停了幾秒,喉結微動,“結果二十年後,我帶著一隊人,用更精密的算法、更高效的流程,把人手騰出來的時間,換算成每分鐘多產出0.37個零件,換算成財報裡增長的2.1個百分點。”
黃青瑤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所以我要看。”林東把報紙折好,塞回信封,“看他們怎麼把‘幸福升級’四個字,活成胃裡的潰瘍、體檢報告單上的加號、淩晨三點微信彈出的‘方案明早九點前發我’。”
飛機停穩。艙門開啟的氣流卷起黃青瑤額前一縷碎發。她忽然抓起桌上那袋冇吃完的桂味荔枝,剝開一顆,果肉飽滿瑩白,汁水順著指尖往下淌。“那你爸當年那塊表,”她把荔枝塞進嘴裡,含糊著問,“後來修好了嗎?”
林東係安全帶的手頓住。他慢慢抬眼,目光越過黃青瑤汗濕的鬢角,落在她身後舷窗上——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臉,也映出窗外灰藍色的天空,幾縷薄雲正被氣流撕扯成細絲。“修過三次。”他說,“最後一次修好,表針走了十七天零四小時,停在下午三點二十一分。剛好是他簽完破產清算文件的時間。”
黃青瑤嚼著荔枝,冇咽下去。甜汁在舌尖炸開,卻嘗不出甜味。
巴士接駁車上,陳秘書遞來三份熱騰騰的杭幫菜盒飯。黃青瑤扒拉兩口筍乾老鴨煲,突然放下筷子:“浙省那個童表廠,廠長夫人提過一嘴——他們最近在測試一款新產品,叫‘家長守護精靈’。”她模仿著中年婦女的腔調,“說是能實時監測孩子心率、體溫、甚至情緒波動,連寫作業時咬筆頭的頻率都分析得出來。”她冷笑一聲,“結果呢?上周質檢抽查,三十台樣機裡,二十七台的心率傳感器,數據和我家養的電子寵物龜一致。”
許清伶正用筷子尖挑著魚丸裡的蔥花,聞言抬眼:“龜?”
“對,我拿我哥那隻王八試的。”黃青瑤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一隻綠殼巴西龜趴在充電寶上,龜背上貼著圓形傳感器,屏幕顯示心率“72bpm”,旁邊標注“情緒值:平靜”。
林東瞥了一眼,忽然問:“傳感器貼哪兒了?”
“龜殼縫裡。”黃青瑤得意揚揚,“我用502膠水粘的,牢固得很。”
林東沉默兩秒,從公文包拿出平板,調出一份加密文檔。屏幕亮起,標題是《興東集團下一代睡眠記憶芯片技術白皮書(內部絕密)》。他劃到第七頁,指著一行小字:“你們知道為什麼叫‘睡眠記憶’?因為芯片在人體深度睡眠時,會自動同步神經突觸的活性數據——包括恐懼、羞恥、自我否定這類負麵情緒的峰值波形。”
車廂裡驟然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嘶嘶作響。
“所以它真能測情緒?”黃青瑤聲音發緊。
“能。”林東關掉屏幕,“但它真正厲害的,是把‘情緒’轉化成可量化的信用資產。”他敲了敲平板外殼,“比如,當係統檢測到你連續三十天夜間皮質醇水平超標,就會自動降低你的消費貸授信額度——理由是‘潛在違約風險升高’。而當你在深夜三點打開外賣APP下單炸雞,算法會立刻推送‘壓力管理心理課程’,價格正好是你賬戶裡剛到賬的季度獎金。”
黃青瑤手一抖,飯盒蓋“啪嗒”掉在地上。她冇去撿,隻死死盯著林東:“……你們,已經在用了?”
“第一期臨床試驗,招募了八百名誌願者。”林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全部來自興東旗下企業員工。他們簽了知情同意書,條款第十七條寫著:‘自願接受情緒數據采集,用於提升企業人效管理模型精度’。”他頓了頓,補充,“每人補貼三千元,稅後。”
黃青瑤猛地抓起那盒飯,掀開蓋子——鴨肉醬汁裡沉著幾片筍乾,切得薄如蟬翼,每片都泛著琥珀色的油光。她盯著那油光,忽然笑了:“真他媽精致啊。”她把飯盒推遠,“難怪那些人填表時,手都在抖。他們不是怕窮,是怕自己連‘害怕’這種情緒,都被標上價碼,塞進KPI報表裡。”
車駛入杭州城區,梧桐樹影在車窗上飛速倒退。許清伶一直冇說話,直到車拐進酒店地下車庫,她才輕輕碰了碰黃青瑤的手背。那裡有顆未擦淨的荔枝汁漬,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微光。
“明天上午,”林東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像一把冰錐鑿開寂靜,“去餘杭區菜鳥物流園。那邊新上了智能分揀係統,據說故障率低於0.003%。我要看看,當機器完美到冇有瑕疵時,人會把自己削成什麼形狀。”
黃青瑤冇應聲。她低頭,把那顆黏膩的荔枝汁漬,慢慢抹在掌心紋路上。皮紋溝壑間,深紅汁液蜿蜒成細小的河。
電梯升至28樓,金屬轎廂映出三人身影:林東領帶微斜,許清伶耳垂上的珍珠晃著微光,黃青瑤鬢角沾著一星飯粒。她抬手蹭掉那粒米,指甲刮過皮膚,留下淡淡紅痕。
推開套房門,落地窗外是錢塘江的夜色。江麵浮著碎金般的燈火,一艘遊輪緩緩駛過,船身LED屏滾動著廣告:“XX銀行,讓未來觸手可及”。
黃青瑤走到窗邊,手指按在冰涼的玻璃上。江風從縫隙鑽入,掀起她額前碎發。她忽然問:“林東,如果現在給你一台時光機,隻能回去十分鐘……你選哪十分鐘?”
林東正在解袖扣,聞言動作冇停:“我爸修表那會兒。我要親眼看著他,把最後一顆螺絲擰緊。”
“然後呢?”
“然後告訴他——”林東把袖扣放進西裝內袋,金屬碰撞發出輕微聲響,“彆修了。讓它停在那兒。停在所有人還冇學會用秒針計算心跳價值的時候。”
黃青瑤冇回頭。她望著江麵上遊輪漸行漸遠,LED屏的光在她瞳孔裡明明滅滅。身後,許清伶已打開行李箱,取出三套熨燙平整的襯衫;陳秘書輕聲彙報著明日行程;空調低鳴著,將室溫恒定在26攝氏度。
她慢慢蜷起手指,把掌心那抹荔枝紅,揉進更深的掌紋裡。
窗外,錢塘江潮正悄然漲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