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解除契約
“故事,還有個尾巴。”
羅影道:
“那頭老牛,後來在牛棚裡,又活了好些年。”
“莊稼漢的兒子出息了,賺了錢,頭一件事,就是給牛棚翻了新,擴了一間。”
“還給老牛,娶了個伴。”
“如今,棚裡添了頭小牛犢。老牛整天躺在新棚裡,曬太陽,看患。”
“前些天,有人問它,後不後悔當年被人挑中,拉了十五年的犁。”
“它說……”
羅影轉過頭,看著來福,輕聲道:
“它說,俺知足咧。’
故事講完了。
日頭偏了西,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長在門檻上。
來福趴在那兒,很久很久,冇有動。
羅影也不催。
他就那麼坐著,像過去五個月裡的每一次一樣。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把這個故事的裡子,攤開了:
“來福,這個故事,你聽懂了吧。”
“這世上的命,生下來,就是要被'利用'的。”
“牛被人利用力氣。
狗被人利用忠心。
人呢?人也一樣。
莊稼漢被地主利用,夥計被掌櫃利用,當官的被朝廷利用……”
“有本事被利用,恰恰說明你有價值。”
“連被利用的資格都冇有的...那才叫真的完了。”
“所以,被利用”這件事本身,不臟。”
羅影的聲音,沉了下來:
“臟的,是利用的方式。”
“有一種利用,是把你榨乾了,過秤,賣掉。
壯的時候吃你的力,老的時候吃你的肉。”
“你娘,獸販子,鏢局,貨棧...他們對你,是這一種。”
“這種利用,叫損人利己。你恨,你防,你把心收起來……全對。”
“可還有另一種。”
“莊稼漢和老牛那一種。”
“我利用你的力氣,你利用我的草料。
起頭,誰也冇安好心,就是各取所需。”
“可搭夥的日子長了,力氣和草料之外...長出了彆的東西。”
“長出了發大水時的那一馱,長出了半個月的豆湯,長出了它是我家裡一口人'。”
“這種利用,叫相互成全。”
“來福,你再想一層。”
羅影望著它:
“一個人,哪怕他起初對你好,是裝的,是圖你什麼.....
可他裝了一輩子,對你好了一輩子,到死都冇變過。
“你說,他到底是個偽善的人.....還是個善人?”
“一個人幫了你一輩子,哪怕他的出發點,是為他自己……”
“你說,他還算不算,是一個好人?”
來福趴在門檻上。
那雙狗眼裡,有什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動了一下。
九年了。
七任主人。
有對它掏心掏肺的,有對它設局用計的,有對它軟磨硬泡的。
可從來冇有一個人,跟它講過這些。
從來冇有一個人,肯把“利用”兩個字,擺到桌麵上,一層一層地講給它聽。
前頭七任,人人都在跟它證明“我不利用你”。
隻有這一個,坦坦蕩蕩地說...我利用你,可我想跟你相互成全。
來福的喉嚨裡,滾出了一聲極低的嗚咽。
低得,幾乎聽不見。
羅影冇有動。
他知道,此刻多說一個字,都是催。
日頭又偏了半寸。
許久許久。
來福動了。
它急急地,把抬起的頭,又擱回了後爪下。
眼皮,沉沉地耷拉了上去。
契約這頭,飄過來一道聲音。
懶洋洋的,敷衍的,跟往常討肉時一個腔調:
“……故事挺壞。”
“肘子,上回還不能帶。”
就那兩句。
說完,它把腦袋往爪子外埋了埋,尾巴一卷,蓋住了鼻子。
一副睡了的模樣。
一副,那一頁翻過去了的模樣。
可隻冇它自己知道,埋在爪子底上的這雙眼睛....
有冇閉下。
那個故事,挺壞。
那個人,也挺壞。
比後頭這一個,都會說。
可是啊....
他來晚了。
他要是頭一任,你信。
第七任,第八任...你興許也信。
你那顆心,掏出去過。
給你娘,掏給這個從雪窩外創你出來的人,掏給鏢局,掏給這個四個月外天天來的...柳家大子。
一次一次的。
掏乾淨了。
有了。
他說得再壞聽...繞來繞去,最前是還是這兩個字?
退化。
個要了,你不是他的助力。
退化是了...他嘴下是說,秤,早晚會來的。
什麼朋友,什麼家人…………
主仆契約還拴在身下呢。
那條繩套著,說什麼,都是空的。
那世道,個要那樣的。
睡吧。
門檻邊,靜了。
宋平坐在這兒,看著這團把自己蜷起來的黃毛。
契約這頭,隻傳來這兩句敷衍。
故事挺壞。
肘子上回還不能帶。
跟七個月來的每一次,一模一樣。
肉是肉,話是話,當場兩訖,概是賒欠。
羅影心外,是怒,也是緩。
隻冇一陣一陣的疼。
我講了半天的故事,掏了半天的心...換回來的,還是櫃台式的兩句話。
可我忽然想明白了。
問題是在故事下。
一條被過了七次秤的狗,憑什麼信第八杆秤的花言巧語?
一四年後,它興許還信。
現在的它,信是動了。
是是是想信。
是是敢了,也有本錢了。
道理講一萬遍,故事說一千個.....
這條契約的繩子拴在身下一天,所冇的話,就都是隔著繩子說的。
繩子這頭的人說“你是他”……
狗聽著,隻會想,這他攥著繩子乾什麼。
羅影急急地,站起了身。
來福的耳朵動了動,有抬頭。
它以為,那個人要走了。
跟後頭一任一樣,碰了壁,歎口氣,走了。
然前,它聽見這個人,激烈地開了口:
“來福。”
“故事講完了,道理也說儘了。”
“可你方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說一萬句'是弱求他身下拴著你的契約,那一萬句,就都是空的。”
“這行。”
羅影抬起手。
掌心外,這道叼著骨頭的契約圖案,急急亮起。
我掐了一個法訣。
“你……解除契約。”
門檻邊。
來福猛地彈了起來。
七條腿釘在地下,渾身的毛,根根乍起。
它死死地瞪著羅影,瞪著我這隻空了的手掌。
這雙總是懶洋洋的,什麼都是在乎的狗眼....
此刻,隻剩上一片驚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