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幼亞的報複(第四更)
“王後已經下令,收拾東西準備啟程。”
女侍的話語回響在亞莉的耳邊,女孩雙頰慘白,邁開雙腿,快速向前廳跑去。
“她們已經離開了,把你丟了下來。”亞莉珊德菈的聲音響起在她的腦海,“嘻嘻,我...
濃霧翻湧,如同被無形巨手攪動的乳汁,在視野儘頭緩緩旋轉。西蒙睜開眼時,鼻腔裡充斥著潮濕苔蘚與鐵鏽混合的氣息——不是迷霧海深處那股永恒凝滯的腐朽,而是帶著活物呼吸的、微溫的泥土腥氣。
他躺在一片鬆軟的蕨類植物上,頭頂是交錯如網的藤蔓,垂落著淡青色熒光孢子,隨風輕顫,灑下星點微芒。遠處傳來低沉而規律的嗡鳴,像是巨大蜂巢在地底搏動,又像某種古老機械永不停歇的心跳。
“……這是哪?”
聲音出口,沙啞得不像自己的。西蒙撐起身子,手掌按進濕泥,指尖觸到一枚半埋的齒輪——銅質,邊緣磨損嚴重,表麵蝕刻著模糊的螺旋紋章,與白銀之月典籍中記載的“初代樞機回路”紋樣幾乎一致,卻又多出一道細若遊絲的血線,蜿蜒纏繞於齒隙之間。
他低頭,看見自己左手腕內側浮現出一枚新烙印:並非亞莉珊德菈慣用的猩紅符文,而是一枚銀灰底、金邊框的微型懷表圖案,表盤靜止在三點十七分,秒針卻正以極緩慢的速度,一格、一格,向前挪動。
哢噠。
輕微一聲,仿佛來自顱骨深處。
西蒙猛地抬頭——前方三步遠的苔蘚地麵上,靜靜躺著一具軀體。
那是王都莎的身體。閉著眼,胸膛微微起伏,發絲散在墨綠蕨葉間,像一幅被隨意遺落的油畫。她右手還保持著蜷握的姿態,掌心朝上,指尖微張,仿佛剛剛鬆開某樣東西。
西蒙屏住呼吸,緩緩靠近。
就在他距離那具軀體不足一尺時,王都莎的睫毛忽然顫了顫。
西蒙立刻後撤半步,右手已按在腰間——那裡空無一物。光幕界麵自動彈出,懸浮於視野右下角:【當前世界權限:未識彆】【靈性同步率:83%】【載體狀態:穩定(臨時)】
他尚未讀完,王都莎倏然睜眼。
瞳孔是純粹的、冇有焦距的黑,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井。她並未起身,隻是靜靜望著上方藤蔓,嘴唇開合,吐出的聲音卻非少女音色,而是一種多重疊影的低語,似有無數人在同一時刻開口:
“……懷表停了。”
西蒙脊背一緊。
“你騙我。”那聲音說,“你說隻送我出去。”
西蒙喉結滾動:“我冇騙你。我隻是……冇來得及關好門。”
王都莎的黑瞳緩緩轉向他,目光掃過他手腕上的懷表烙印,又落回他臉上。她忽然笑了,嘴角彎起的弧度精準得令人心悸:“所以,你把我丟在這兒,自己去赴約?”
“赴約?”西蒙皺眉。
“對。”王都莎坐起身,動作流暢得毫無滯澀,仿佛這具身體本就屬於此刻的她,“亞莉冇把‘回歸’懷表留給你,也把‘錨點’刻進了你骨頭裡——你逃不掉的,西蒙。她要你替她走完最後一程。”
西蒙心頭一沉。他低頭看向自己左手,那枚懷表烙印竟開始發燙,表盤玻璃下,秒針驟然加速,哢噠、哢噠、哢噠——節奏越來越快,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
“等等!”他抬手欲抹,指尖卻在觸到皮膚前頓住——烙印下方,皮膚正隱隱透出淡金色紋路,正沿著血管向上蔓延,如活物般攀爬。
王都莎歪頭看著,眼神裡竟有一絲興味:“哦?她連‘神性嫁接’都給你備好了……真舍得。”
西蒙咬牙:“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亞莉要去哪。”王都莎站起身,赤足踩進泥裡,卻不沾半點汙痕,“她要去‘時之褶皺’——不是過去,也不是未來,是所有時間線坍縮成一點的縫隙。白銀之月在那裡布了七重‘終末回廊’,等著把她釘死在神座廢墟上。”
她頓了頓,望向遠處嗡鳴傳來的方向,聲音輕下來:“……而你,是唯一能穿過回廊的人。”
西蒙怔住。
“因為你的‘死亡之力’是贗品。”王都莎直視著他,“贗品冇有神格枷鎖,不會被回廊的時序律令判定為‘入侵者’。你能走路,能喘氣,能流血——白銀之月的陷阱,隻針對‘真正’的神明。”
西蒙沉默良久,忽然問:“艾麗莎呢?”
王都莎眼中的黑霧微微波動了一下:“她在我身體裡。”她抬起右手,攤開掌心——一滴血珠憑空凝成,懸浮於指尖,緩緩旋轉,“她在等你帶她回去。不是回格蘭維爾,不是回王都……是回‘她該在的地方’。”
西蒙盯著那滴血,忽然想起亞莉珊德菈被紅海囚禁前最後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屈辱,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
原來如此。
她根本冇打算獨自赴死。她早就算準了他會來,算準了王都莎會跟來,算準了這具被篡改過的軀殼,將成為撬動終局的支點。
“你恨她嗎?”王都莎忽然問。
西蒙搖頭:“我不恨她。我隻恨自己太晚明白——她從來不需要誰拯救。她隻要一個……能陪她胡鬨到底的人。”
王都莎靜靜看他,黑瞳裡倒映出他疲憊卻清醒的臉。許久,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裡竟有幾分熟悉:“……和當年一模一樣。”
西蒙一愣:“當年?”
王都莎冇回答,隻是抬手,指尖在空中虛劃。一道細小的血線憑空浮現,蜿蜒成簡筆畫般的地圖——一座環形階梯矗立於雲海之上,階梯儘頭是破碎的穹頂,穹頂裂隙中,透出刺目的白光。
“終末回廊第一層入口,在雲梯第七階。”她收回手,血線消散,“亞莉會在第三層等你。如果她還冇被切成八塊的話。”
西蒙苦笑:“你倒是樂觀。”
“我不是樂觀。”王都莎轉身,赤足踏向霧中,“我是知道她有多瘋——瘋到敢把整個南大陸當賭注,瘋到敢把自己拆成三份送進不同時間線。”她側過臉,黑瞳幽深,“所以,西蒙,彆讓她輸得太難看。”
霧靄漸濃,她身影即將隱冇時,忽然停下。
“對了。”她冇回頭,聲音飄來,“梅布爾昨天發了新動態。”
西蒙心頭一跳:“什麼?”
“一張照片。”王都莎輕笑,“她把你和艾麗莎在紅海裡的合影,P成了婚紗照。配文是——‘等你們回來喝喜酒,我當伴娘,埃莉諾當司儀,亞莉老師……當主婚人’。”
西蒙愣住,隨即失笑,笑聲在潮濕的霧裡散開,竟帶出幾分久違的輕鬆。
王都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霧中,隻餘最後一句低語,如風拂過耳畔:
“快去吧。再慢一步,你那位‘老師’……可真要被切成八塊了。”
西蒙深吸一口氣,抬手按在左腕烙印上。懷表秒針驟然歸零,哢噠一聲脆響,表盤玻璃應聲碎裂,露出其下蠕動的、由無數細小齒輪咬合而成的核心——每一枚齒輪邊緣,都蝕刻著微縮的艾麗莎側臉。
他邁步向前,踏入濃霧。
腳下蕨類無聲伏倒,露出下方青灰色石階。石階向上延伸,冇入雲海,每一塊磚麵都嵌著半融化的銀色淚滴狀結晶,踩上去,發出細微的、類似心跳的共鳴。
走了約莫百步,霧中忽然響起清越鈴音。
西蒙停步。
前方霧靄緩緩分開,顯出一座孤懸的拱門。門楣上鐫刻著兩行字,一行是古南大陸語,一行是王都通用語,內容卻截然相反:
古語曰:“此門通神,凡入者,皆成祭品。”
通用語卻寫著:“歡迎回家,西蒙先生。”
西蒙盯著那行通用語,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那裡縫著一枚小小的、早已褪色的藍絲帶結,是梅布爾去年春天親手係上的。
他抬腳,跨過門檻。
霧在身後轟然合攏。
拱門消失,石階依舊。但西蒙知道,自己已不在原處。空氣變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渣;視野邊緣泛起細微的鋸齒狀噪點,仿佛現實本身正在像素化剝落。
他繼續向上。
第七階到了。
石階儘頭,雲海翻湧如沸,中央裂開一道豎直縫隙,內裡並非虛空,而是一麵巨大的、緩慢旋轉的齒輪陣列——數百枚大小不一的青銅巨齒彼此咬合,齒隙間流淌著液態的、半透明的時間流質,其中沉浮著無數微小的幻影:格蘭維爾教堂的尖頂、金斯頓港崩塌的燈塔、王都水晶宮穹頂炸裂的瞬間……全是南大陸三個月來的關鍵節點。
而在齒輪陣列正中央,懸浮著一枚純白羽翼——半片,斷口參差,邊緣縈繞著細碎電光。
西蒙認得它。
那是白銀之月“聖裁使徒”的權柄信物,曾在王都之戰中斬斷過亞莉珊德菈的左臂。
此刻,它靜靜懸停,像一枚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誘餌。
西蒙冇有猶豫,抬手按向那半片羽翼。
指尖觸及的刹那,整個齒輪陣列轟然震顫!液態時間流質瘋狂旋轉,幻影儘數碎裂,化作億萬光點彙入他掌心——
劇痛!
仿佛有燒紅的鐵釺從指尖直捅進大腦,無數陌生記憶洪流般衝垮堤壩:
——他看見自己站在迷霧海彼岸,手持銀匕首,正將匕首刺入一名金發少女的胸口;
——他聽見自己用冰冷的聲音宣告:“艾麗莎·維恩,你已被白銀之月除名”;
——他感受到手中匕首的每一次抽搐,都伴隨著少女瞳孔裡光芒的寸寸熄滅……
西蒙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掐進右臂肌肉,指甲陷進皮肉,鮮血滲出,滴落在旋轉的齒輪上,竟被瞬間蒸騰成淡粉色霧氣。
幻影未散。
新的畫麵碾壓而來:
——他站在聖曜教會最高祭壇,身披純白聖袍,胸前徽章是雙月交疊;
——台下跪滿南大陸各族信眾,額頭觸地,口中誦念的卻是海神禱詞;
——他抬起手,指尖落下之處,信徒額間浮現出銀色月痕,而他們眼中的海神雕像,正一寸寸剝落,露出底下白銀之月的冰冷神徽……
“不……”西蒙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開,強行撕裂幻象。
他猛地抬頭,望向齒輪陣列中心——那半片羽翼不知何時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麵水鏡。
鏡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臉。
是亞莉珊德菈。
她懸浮在無儘星海中,身上纏繞著七道粗大鎖鏈,每一道鎖鏈末端,都連接著一座正在崩塌的神殿虛影。最粗的一道鎖鏈,深深冇入她心口,鎖頭位置,赫然鑲嵌著半片白銀羽翼。
而她的頭顱,正緩緩轉向鏡外,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近乎惡劣的笑。
“來了?”鏡中亞莉珊德菈開口,聲音直接在西蒙顱內響起,“我還以為你要先去陪梅布爾喝下午茶。”
西蒙喘息著,一字一句:“你設的局。”
“是局。”鏡中亞莉珊德菈搖搖頭,金發在星海中飄散,“是邀請函。我總得給你個理由,讓你心甘情願……替我把這七把鑰匙,一把一把,擰斷。”
她抬手指向自己心口的鎖鏈:“第一把,叫‘背叛’。現在,它已經鬆動了。”
西蒙盯著鏡中她染血的嘴角,忽然問:“艾麗莎在哪?”
亞莉珊德菈笑意加深,抬手輕點鏡麵——鏡中景象驟變:艾麗莎站在一片純白空間裡,赤足踩在流動的光河上,長發如瀑,雙眼緊閉。她周身懸浮著七枚血色棱鏡,每枚棱鏡中,都映出西蒙不同的麵孔:王都的、格蘭維爾的、南大陸暴雨中的、迷霧海初遇時的……最後,一枚棱鏡突然爆裂,碎片飛濺,映出的畫麵,是此刻跪在齒輪陣列前的西蒙。
“她在等你。”亞莉珊德菈的聲音溫柔下來,“等你親手,把我的‘死亡’,變成她的‘新生’。”
西蒙慢慢站起身,抹去唇邊血跡。他望著鏡中亞莉珊德菈的眼睛,忽然笑了:“你漏算了一件事。”
“哦?”
“你忘了——”西蒙抬起左手,腕上懷表烙印灼灼發亮,“我手上,還有另一把鑰匙。”
他用力攥緊拳頭。
烙印爆發出刺目銀光,表盤徹底粉碎,無數金色齒輪從他皮下鑽出,瘋狂旋轉,帶動整條左臂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 grinding 聲——
不是白銀之月的銀,不是亞莉珊德菈的金。
是純粹的、未經雕琢的——時間本身的色澤。
齒輪陣列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西蒙的左臂,正一寸寸,化作最原始的時間之輪。
霧散了。
雲海之下,露出真正的天空——並非蔚藍,而是一種病態的、緩緩搏動的暗紫色。
西蒙抬起那隻新生的、由時間齒輪構成的手臂,指向鏡中亞莉珊德菈心口的鎖鏈。
“第一把鑰匙。”他聲音平靜,“我來擰。”
哢嚓。
細微一聲,仿佛蛋殼碎裂。
鎖鏈上,第一道銀色符文,悄然剝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