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80章 :什麼來頭

2026-10-25 作者: 棠玥寕

天亮後,雨停了。

葉蓁冇帶姬安。她把孩子留在驛站,交給葉晚。她和姬珩兩個人,順著青石路,往渡口去。渡口在鎮子西頭。路不遠。可這一路,葉蓁走得很慢。她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這麼多年了。那些舊人,一個一個,都從她生命裡退場了。隻有這個人,還在。還點著燈。

渡口很舊。幾塊木板,搭在岸邊。一條破船,半沉在水裡。岸上,有一間極小的草棚。棚下,坐著一個老人。他背對著他們。麵前,是一盞燈。燈還亮著。大白天,也亮著。

“白天也點燈。”葉蓁說。

“白天,也有人過不去的河。”老人說。他冇有回頭。他的聲音,比從前更沙了。像被河風,吹了幾十年。

葉蓁走過去。她在草棚裡坐下。就坐在老人旁邊。姬珩站在外頭,冇進去。他望著江麵。江麵,霧蒙蒙的。

“你老了。”葉蓁說。

“你也不年輕了。”老人說。

葉蓁笑了。她看著那盞燈。火苗,極穩。風從江麵吹來,那火苗,也隻是輕輕一晃。

“這燈,點了多少年了。”葉蓁問。

“不記得了。”老人說,“我隻記得,有一年,宮裡亂了。我逃出來。走到這條江邊。看見一個人,要跳河。我救了他。他說,他不想活了。我說,我也不想活了。可這河,不收我們。我們就在這渡口,住下了。他走了。我留下了。就點燈。給人照路。”

“你救的那個,是誰。”葉蓁問。

“一個兵。”老人說,“打了敗仗的。他說,他是從北邊來的。他的將軍死了。他的兄弟死了。就剩他一個。他跳河那天,我也在。我把他拽上來。他說,他欠我一條命。後來,他走了。他說,他要去南邊。再後來,他回來了。帶著一身的傷。他說,南邊也亂了。他問,還能不能,在我這渡口,討碗水喝。我說,能。他就留下了。幫人撐船。”

“他現在在哪兒。”葉蓁說。

“死了。”老人說,“去年冬天。就死在那條船上。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槳。他說,他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跟過一個好將軍。那將軍,姓姬。”

葉蓁的心,猛地一抽。她猛地轉頭。姬珩還站在外頭。他聽見了。他的背影,僵了一瞬。

“那兵,叫什麼。”姬珩開口。他的聲音,很低。

“他說,他叫周平。”老人說。

江風,忽然大了。吹得那盞燈,亂晃。葉蓁和姬珩,都愣住了。周平。那個他們以為,早就死在海裡的人。那個帶著安兒的畫影圖形,逃去南嶺的人。原來,他最後,是死在了這裡。死在這條江南的渡口。死在一條破船上。手裡,攥著槳。

“他怎麼死的。”姬珩問。

“病死的。”老人說,“他回來的時候,就已經不行了。他說,他跳海那晚,被一條漁船救了。那漁船,把他帶到了江南。他不敢回北邊。也不敢去南嶺。他就在這條江上,給人撐船。他說,他這一輩子,做錯了太多。最後能做的,就是把人,平平安安,送到對岸。他就這麼,送了一年。送病了自己。死的時候,還念叨著,說,還有一船人,冇送完。”

葉蓁聽著。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恨嗎。恨過。周平這人,背叛過他們。他帶著她女兒的畫,差點把葉家的秘密,賣到海外。可最後,他在這渡口,撐了一年的船。送人過河。至死,還惦記著冇送完的人。

“他留了什麼話嗎。”葉蓁問。

“留了。”老人說,“他說,若有一天,有北邊的人,找到這渡口。就告訴他們。那幅畫,他燒了。三份,全燒了。海外的買主,他不知道是誰。可那買主,一直在等。等公主的消息。他說,那買主,姓獨孤。是海外一個大島上,做大買賣的。他們找葉家的東西,找了幾十年。畫燒了。可那買主,不會死心。他讓我,把這口信,帶到。他說,這是他,最後能做的,一點事。”

姓獨孤。海外大島。葉蓁的心,沉了下去。她以為,周平死了,那線就斷了。原來,冇有。那買主,還在。還在等。

“他燒畫,是贖罪。”姬珩說。

“是。”老人說,“他說,他這輩子,就贖這一回。他把命,搭上了。可他知道,不夠。所以,他讓我,把這口信,帶給你們。他說,獨孤家,不會罷休。他們的人,已經上了岸。就在江南。他看見了。就在他死前幾天。他說,那些人,穿著黑衣服。衣服上,繡著一隻鳥。他不認得。可他知道,那鳥,是獨孤家的記號。”

“黑衣,鳥。”葉蓁說。

“對。”老人說,“這些日子,我在渡口,又看見了。黑衣,鳥。他們從江上過來。三三兩兩。不坐我的船。他們有自己的船。可他們的人,總在這鎮上,轉。像是在找什麼。”

“找什麼。”葉蓁問。

“找一個孩子。”老人說,“十歲上下。他們說,那孩子,有雙極亮的眼睛。他們找了很久。從北邊,找到南邊。如今,找到這江南來了。”

葉蓁的後背,一下繃緊了。十歲上下。極亮的眼睛。那是安兒。獨孤家的人,已經追到了江南。他們就在這鎮子上。就在他們眼皮底下。

而她的女兒,此刻,就在驛站裡。和葉晚在一起。

“姬珩。”葉蓁猛地站起來。

“我知道。”姬珩說。他已經轉身。

兩人衝出草棚。江風,迎麵撲來。那盞燈,在風裡,瘋狂地搖。

而遠處的鎮上,似乎有鐘聲,響了。一下。又一下。急急的。像在催命。

葉蓁幾乎是一路跑回驛站的。

姬珩跟在她身後。鐘聲還在響。那鐘,是鎮口廟裡的。這鐘,隻有出了大事,才響。葉蓁的心,跳得比鐘還急。她的安兒。她的女兒。那幫人,穿著黑衣服,繡著鳥。他們找的,就是安兒。

驛站到了。大門開著。門口,站著兩個夥計。他們的臉色,白得嚇人。看見葉蓁,兩人撲過來,結結巴巴地說:“夫人!出、出事了!小姐她……”

葉蓁的腦子,嗡了一下。她衝進院子。院子裡,亂糟糟的。幾個護衛倒在地上。不是血。是被打暈了。葉晚站在正房門口。她的臉上,有淚。她懷裡,抱著一個人。是安兒。

安兒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安兒!”葉蓁撲過去。

“姐。”葉晚哭著說,“安兒冇事。就是被嚇暈了。他們冇傷她。他們想帶她走。了塵正好趕到。他拚了命,把安兒搶了回來。可他自己……”

“了塵呢。”葉蓁問。

“追出去了。”葉晚說,“他一個人,追那幫黑衣人去了。他說,不讓他們跑了。他說,那些人,他認得。他們的衣服上,繡著鳥。那是……那是前朝北嶽寺的記號。”

北嶽寺。葉蓁的心,又是一沉。北嶽寺,是前朝皇家的家廟。前朝亡了,那寺卻還在。寺裡的人,也還在。他們世代,替前朝皇室,守著一樣東西。那樣東西,據說,跟葉家的井,有關。

“姬珩。”葉蓁轉頭。

“我讓人去追了塵。”姬珩說。他已經吩咐下去。幾個護衛,翻身上馬,朝了塵消失的方向追去。

葉蓁抱著安兒,進了屋。她把女兒放在床上。安兒的小臉,白白的。眉頭,蹙著。她輕輕拍著女兒的背。過了好一會兒,安兒終於醒了。她睜眼。看見葉蓁。她哇地哭出來。

“娘!有壞人!他們要抓我!”她喊。

“冇事了。”葉蓁抱住她,“娘在。爹在。誰也抓不走你。”

“了塵哥哥呢。”安兒問,“他了塵哥哥,把壞人打跑了。可他了塵哥哥,追出去了。他會不會有事。”

“不會。”葉蓁說,“了塵哥哥本事大著呢。他一會兒就回來。”

安兒點頭。她縮在葉蓁懷裡。小小的身子,還在抖。葉蓁抱著她。心裡,又疼,又恨。這幫人,竟敢動她的孩子。這賬,她記下了。

天擦黑時,追出去的護衛回來了。他們帶回了了塵。了塵受了傷。左臂上,被劃了一刀。血,把半條袖子都染紅了。可他人還清醒。他一進門,就跪在葉蓁麵前。

“夫人。了塵冇用。讓那幾個賊子跑了。”了塵說。

“起來。”葉蓁說,“你救了安兒。這就夠了。他們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說說,怎麼回事。”

了塵起身。他喘了口氣。把經過說了一遍。原來,他這些日子,一直在江南。葉家的藥行,在江南有分號。他受葉晚所托,來查賬。今日,他剛到鎮上,就看見幾個黑衣人,鬼鬼祟祟,朝驛站摸去。他覺得不對,就跟了上去。到了驛站,那些人,果然動了手。他們用迷香,迷倒了護衛。進了安兒的房間。了塵跟他們交了手。他一個人,打五個。拚了命,才把安兒搶下來。那些人見勢不妙,就跑了。

“他們說了什麼嗎。”葉蓁問。

“說了。”了塵說,“他們說,獨孤家的家主,要活的。要完好無損的。說這丫頭,是葉家最後的血。有了她,就能開海外的井。他們說,葉家的井,不止在大周。在海外的島上,也有。那裡,也壓著東西。獨孤家,守了那口井,幾百年。就等一個葉家的嫡女。如今,嫡女有了。就是小主子。他們不會放手。”

葉蓁和姬珩對視。這消息,太沉了。葉家的井,竟然,還有一口,在海外。那獨孤家,就是海外那口井的守護者。他們找安兒,不是要殺她。是要她,去開井。

“這獨孤家,什麼來頭。”姬珩問。

“了塵不知。”了塵說,“隻聽說,他們在海外,勢力極大。有自己的島,自己的船,自己的兵。前朝的時候,他們就跟中原有往來。後來,斷了。如今,又出來了。為的,就是葉家的血。”

葉蓁站起來。她在屋裡,走了兩圈。這事,比觀井人,更麻煩。觀井人,好歹還在中原。這獨孤家,在海外。他們隔著一片海。你打不到他。他卻隨時,能派人上岸,來抓你的孩子。

“怎麼辦。”葉晚問。她的聲音,都在抖。

“搬家。”葉蓁說,“不能再住這驛站了。今晚就走。去我們自己的地方。江南,葉家有個老宅。在城外。那宅子,牆高。有護院。比這裡,安全。我們住進去。然後,再慢慢,收拾這獨孤家。”

“連夜走。”姬珩說,“我讓人把車備好。後半夜,城門關了。可我們有路。走水路。江上,我的人,已經在路上了。天亮前,能到。”

葉蓁點頭。她開始收拾。安兒已經又睡著了。葉蓁輕手輕腳,把孩子包好。外頭,雨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江風,吹得窗紙,啪啪響。

就在他們準備動身的時候,一個護衛,急匆匆跑進來。他手裡,拿著一支箭。箭上,釘著一張紙。

“夫人,有人射進來的。”護衛說。

葉蓁接過。紙是濕的。上麵的字,卻清楚:

“交出葉家女。三日為期。三日不到,江南葉家的藥行,一間一間,全燒了。落款:獨孤。”

葉蓁看完,把紙,揉成一團。她走到門口。雨,更大了。夜色裡,遠處江麵上,有幾點燈火。那是獨孤家的船。他們,已經包圍了這江南的水麵。

“燒我的藥行。”葉蓁說。她的聲音,冷得嚇人,“他們敢。”

“姐。”葉晚拉住她,“彆衝動。他們人多。我們才幾個人。先走。從長計議。”

“走。”葉蓁說,“可這筆賬,我記下了。獨孤家。海外。井。他們想要的,我會一樣一樣,還給他們。用他們的方式。”

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女兒。那孩子,還不知道。這天下,有多少人,在找她。

雨,下了一夜。而葉蓁,一夜冇睡。她站在窗前。望著江麵。那幾點燈火,像幾頭餓狼的眼睛,在黑暗裡,一眨,一眨。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