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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超巨型國營廠子

2026-10-26 作者: 一薪壹億

隻見那直奔這邊過來的年輕人大概二十五六歲,跟林振東差不多,臉蛋白淨清秀。

一身藏青色的滌卡中山裝,裡頭雪白雪白的確良白襯衫紮在起七匹狼綁著的褲腰帶裡,上衣左胸口口袋裡插著一支英雄牌鋼筆,直通...

太平鎮的土路比靠山屯更難走,車輪碾過被雨水泡軟又曬乾龜裂的泥地,木板車吱呀作響,震得虎子在後頭顛得直揉屁股,小花則趴在車轅上,小手揪著騾子尾巴上的毛,咯咯笑個不停。林振東穩穩攥著韁繩,目光掃過兩旁漸次鋪開的田埂——苞米稈子已泛黃,穗子沉甸甸地垂著頭,高粱杆子紅得發暗,風一吹便沙沙響,像無數細碎耳語。他冇說話,隻把煙卷兒在拇指指甲蓋上輕輕磕了磕,抖落些煙灰,火頭明明滅滅,映著他下頜繃緊的線條。

胡二驢坐在車板右側,兩條長腿懸空晃蕩,褲腳沾了泥點子,卻毫不在意。他懷裡抱著那個黑布兜子,葡萄蔫了,沙果和小蘋果倒還精神,表皮泛著青紅相間的光澤。他時不時伸手捏一顆,哢嚓咬一口,酸甜汁水在嘴裡迸開,順嘴嘀咕:“東哥,這葡萄蔫歸蔫,擱涼水裡泡倆鐘頭,立馬支棱起來。”林振東冇應聲,隻從兜裡摸出半塊麥芽糖,剝開油紙塞進小花嘴裡,小姑娘立刻眯起眼,腮幫子鼓鼓囊囊,像隻偷糧的小鬆鼠。

馬車拐過一道彎,太平鎮的輪廓終於浮現在遠處:低矮灰磚房頂錯落,幾根煙囪冒著稀薄白煙,鎮口那棵老榆樹光禿禿的,枝杈伸向陰沉天幕,像一隻乾枯的手。鎮子西頭,太平襪廠灰撲撲的廠房蹲在土坡下,鐵皮屋頂鏽跡斑斑,煙囪不冒煙,門楣上“太平針織廠”的紅漆字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再往東,百貨商店那排帶玻璃窗的平房倒是齊整,門口掛著褪色藍布簾,簾角還印著“國營永安縣太平鎮百貨商店”的字樣,隻是玻璃蒙著層灰,透不出多少亮光。

“東哥,咱先去哪?”二驢咽下最後一口蘋果,抹了把嘴。

“百貨。”林振東勒住騾子,車停在百貨店斜對麵一棵歪脖柳樹下,“你先進去,找劉助理——就是原來張方平手底下那個戴眼鏡的劉會計,現在升了副經理。跟他說,林振東找他,有批山貨要談,急,讓他出來見。”

二驢跳下車,拍了拍褂子後腚,大步流星往店裡走。林振東冇動,隻把韁繩纏在柳樹杈上,抬眼盯著百貨店門口。那藍布簾掀開又落下,一個穿藏藍工裝、頭發梳得油亮的男人拎著搪瓷缸子出來,蹲在台階上喝水,正是劉助理。他抬頭望見這邊,目光掃過騾車、林振東身上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褂子,又低頭喝了口水,才慢悠悠起身,朝這邊踱過來。

“林老板,稀客啊!”劉助理站定,臉上堆著笑,鏡片後的眼睛卻滴溜轉,“聽說你那邊山貨收得勤快,前山的鬆子、榛子都快被你掃光嘍?”

“劉經理客氣。”林振東也笑了,從兜裡掏出包大前門,抽出一支遞過去,“煙,自己卷的,勁兒足。”劉助理連忙擺手:“哎喲,我戒了戒了,上個月體檢血壓高。”他話音未落,二驢已從店裡追出來,喘著氣說:“劉經理,東哥真有山貨,今兒就拉來了!”

劉助理眼神一閃,笑容更盛:“哦?那得看看成色!”他轉身招呼店員搬出一張折疊桌,又讓二驢把黑布兜子打開。葡萄蔫了,沙果表皮有擦痕,小蘋果卻飽滿光亮。劉助理拈起一枚沙果,在袖口蹭了蹭,對著光瞧了瞧,又用指甲掐了掐果蒂處,點點頭:“嗯,瑕疵是瑕疵,但冇爛,冇蟲眼,能賣。按內部價,沙果三毛五一斤,蘋果四毛,葡萄……兩毛八,咋樣?”

林振東冇接話,隻掏出煙盒裡剩下那支煙,慢慢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忽然問:“劉經理,聽說李立和周大江的事兒,縣裡定性了?”

劉助理臉上的笑僵了半秒,隨即拍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咳,上頭的事兒,咱不好嚼舌根。不過啊……”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聽說是挪用了供銷社的預付款,買私人木材倒騰,結果木材塌方壓死了人,賬對不上,這才翻了船。嘖,可惜了,多精乾的乾部。”

“那……他們手底下原先那些人呢?”林振東吐出一口白煙,煙霧散開,遮住了他眼底的冷光。

“散了,散了。”劉助理搖搖頭,語氣輕鬆,“有些調去農機站,有些回村當民兵隊長,還有幾個……”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瞥了眼林振東,“聽說去了太平鎮派出所,給所長老孫打下手。喏,就在那邊——”他抬手指了指鎮子東南角一座紅磚小院,院門虛掩,門口蹲著兩個穿舊警服的漢子,正叼著煙閒聊。

林振東順著方向望去,目光如釘子般紮在那扇虛掩的院門上。他忽然抬手,把手裡那支冇抽完的煙,狠狠摁在柳樹粗糙的樹皮上,火星四濺,焦糊味混著青草氣漫開。“劉經理,山貨的事兒,我改天再談。”他聲音不高,卻像塊冰砸在地上,“今兒來,是替兄弟討個說法。”

劉助理臉上的笑徹底冇了,鏡片後的眼睛縮成一條縫:“林老板,這話……我可聽不懂。”

“懂不懂,不重要。”林振東直起身,勞動布褂子下擺微微晃動,露出腰後那一截被布料嚴嚴實實裹住的勃朗寧槍柄,“重要的是,柱子躺在炕上三天冇下地,肋骨斷了兩根,背上全是鞋印子。誰乾的,你們心裡有數。”

空氣瞬間凝滯。二驢下意識往前踏了半步,擋在林振東身側,拳頭攥得咯咯響。劉助理喉結上下滾動,額角沁出細汗,他強笑:“這……這事兒我們管不著,派出所……”

“派出所?”林振東忽然嗤笑一聲,笑聲乾澀刺耳,“那好,我就去派出所門口蹲著。蹲到他們把人交出來,或者蹲到柱子能下山趕集為止。”他轉身,一把抄起車板上的尼泊爾軍刀,刀鞘在陽光下泛著冷青色的光,“二驢,走。”

二驢冇動,隻死死盯著劉助理,聲音悶得像塊石頭:“劉經理,柱子哥,以前天天給你家送山貨,你閨女發燒,還是柱子哥背她跑十裡地去鎮衛生所。你摸摸良心,硌不硌得慌?”

劉助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頹然揮揮手,轉身快步走回百貨店,藍布簾在他身後猛地一蕩,又垂落下來,像一道無聲的閘門。

騾車重新啟程,不再往百貨店方向,而是徑直朝東南角那座紅磚小院駛去。車輪碾過坑窪路麵,顛簸得厲害,虎子在車後喊:“爹,咱們不去買絲襪啦?”林振東冇回頭,隻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口袋裡那疊皺巴巴的鈔票——三百七十塊六毛五,是他全部流動資金。他數過三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錢不多,但足夠買通一個人的嘴,或者,砸開一扇門。

小院門口,兩個警服漢子見騾車靠近,懶洋洋站起身。一個叼著煙,另一個踢了踢腳邊的石子:“喂,趕車的,這不收山貨,走錯道兒了!”

林振東勒住騾子,跳下車。他冇看那兩人,目光越過他們肩膀,落在院門內影壁牆上——那裡貼著張泛黃的告示,墨跡洇開,寫著“太平鎮治安聯防隊值勤安排”。最底下一行小字:“值班:王建國、趙大勇”。

“王建國?”林振東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嘈雜的風聲。

叼煙的那個漢子一愣,煙灰簌簌掉在胸口:“……你咋知道我名兒?”

林振東從兜裡掏出個東西,攤開手掌——是半塊啃了一半的沙果,果肉鮮紅,汁水欲滴。“前天晌午,柱子在西山溝口,碰見個穿警服的,手裡也拿著這麼塊沙果。那人說,‘柱子,彆瞎忙活了,山貨賣給誰不是賣?’說完,把沙果核吐在柱子鞋麵上。”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那人,右耳垂有個黑痣。”

王建國臉色驟變,下意識抬手捂住右耳。旁邊趙大勇也變了臉色,往前一步擋在王建國身前:“你……你胡咧咧啥!”

“胡咧咧?”林振東忽然笑了,那笑卻毫無溫度,像冬夜結冰的河麵,“那好,我胡咧咧完了,該你們胡咧咧了——柱子被打那天,你們倆在哪兒?是不是在西山溝口那棵歪脖子老鬆樹下,等柱子?”

趙大勇額角青筋暴起,伸手就要去推林振東:“你他媽找死!”

林振東紋絲不動,甚至冇抬眼看他。他隻是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間,夾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紙邊微黃,帶著墨香。他輕輕一彈,紙片飄然飛出,落在趙大勇腳邊。

趙大勇低頭,瞳孔猛縮——那是張手寫借條,墨跡新鮮,落款赫然是“王建國”,日期是三天前。借條上清清楚楚寫著:“今借林振東人民幣貳佰元整,用於家中老母治病,一月內還清。”

“這……這不可能!”王建國失聲叫道,聲音劈了叉。

“不可能?”林振東終於看向他,眼神平靜得可怕,“那我再給你看樣東西。”他從勞動布褂子內袋掏出個牛皮紙信封,撕開一角,倒出幾粒黃褐色的顆粒,隨手撚起一粒,放在舌尖上。

苦,極苦,帶著濃烈的土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黨參須子,加黃芪、當歸,磨成粉,摻進你們喝的茶裡。”林振東把那粒藥渣吐在地上,用鞋尖碾碎,“你們每天早上,在派出所後院那棵棗樹下喝的‘提神茶’,我讓人盯著熬了兩天。藥渣,我留著呢。”

趙大勇和王建國的臉,霎時慘白如紙。他們當然記得,前天早上,所長老孫突然說“最近案子多,大家辛苦”,特意讓人熬了這鍋“補氣茶”,每人一大碗。他們喝得痛快,隻覺渾身發熱,精神亢奮,連審訊室裡的犯人都覺得嗓門洪亮了幾分……可誰能想到,那熱乎勁兒,是毒藥催出來的!

“你……你到底是誰?!”王建國聲音嘶啞,腿肚子開始打顫。

“我是誰不重要。”林振東上前一步,距離王建國隻剩半尺,他聞到了對方身上劣質煙草和汗餿混合的酸味,“重要的是,柱子躺下了,而你們,還得站著。明天早上八點,我要在派出所門口看見李立和周大江的人。如果看不見……”他抬手,指了指趙大勇腰間彆著的警棍,“這棍子,就該換個人握了。”

風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掠過三人腳麵。遠處,太平襪廠鏽蝕的煙囪沉默矗立,像一截被遺棄的骨頭。林振東轉身,重新躍上騾車,揚鞭輕抽。騾子昂首,拉著吱呀作響的木板車,緩緩駛離小院。車輪碾過土路,留下兩道深深淺淺的轍痕,像兩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二驢坐在車板上,拳頭依舊攥得死緊,指節泛白。他冇說話,隻是默默解下腰間彆著的柴刀,用衣襟仔細擦拭刀刃。刀鋒在陰天裡泛著幽微的青光,映著他年輕卻堅毅的眉眼。

車行至鎮子東頭,路邊有家修自行車的鋪子,鐵皮招牌歪斜,上書“王師傅修車”。林振東停下騾車,跳下去,從兜裡掏出一把零錢,數出十七塊三毛,遞給正蹲在門檻上修車胎的王師傅:“王師傅,麻煩您件事——明早七點半,幫我盯緊派出所門口。看見李立和周大江的人出來,就敲三下你這鐵皮招牌。聽見冇?”

王師傅接過錢,眯眼打量林振東片刻,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成,林老板放心。我這破招牌,敲得比鑼還響!”

林振東點頭,轉身回到車上。騾車繼續前行,拐上通往鎮外的土路。夕陽終於掙脫雲層,潑灑下昏黃的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一直延伸到遠處起伏的山巒腳下。山風更烈了,卷著枯草和塵土,撲在臉上,帶著凜冽的寒意。林振東裹緊勞動布褂子,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後腰槍柄的輪廓,堅硬而冰冷。

他知道,今晚不會太平。猞猁在西山潛伏,而人心,比猞猁更難揣測。但他更知道,有些事,拖不得。就像柱子背上那些淤青,時間越久,顏色越深,最終會變成一塊無法剝離的烙印。

小花在車後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小手揉著眼睛:“爹……困了……”

林振東回頭,把小女兒抱到懷裡,用寬厚的手掌替她擋住迎麵刮來的風。虎子蜷在車板角落,已經睡熟,小臉臟兮兮的,嘴角還掛著口水。二驢仰頭望著越來越暗的天色,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東哥,明兒,我跟你一起進山。”

林振東冇說話,隻是抬手,重重拍了拍二驢的肩膀。那一下,力道很重,像在夯實地基。

騾車轆轆,碾過暮色,駛向群山深處。天邊最後一絲餘暉,正悄然沉入墨色山脊。而山的另一側,靠山屯養豬場的紅磚牆下,一串新鮮的梅花爪印,正靜靜躺在新灑的生石灰粉末裡,邊緣微微泛著潮潤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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