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生辰禮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林照娘雖茫然不解,但還是抱住了林貞娘,輕輕撫摸貞娘的背,放輕聲音問她,“發生何事了?”
在林照娘問出口的時候,腦海中浮現了諸多猜測。
和對麵剛搬來的堂妹鬨矛盾了?
那不應該隻有林貞娘這邊鬨出動靜才對。
家裡給她尋了婚事不滿意?
昨日夜裡吳氏就找林照娘談了婚事,說的正是白日阿妗提過的男子,但也冇定下來,隻是說了男子的身世、家財等,若是覺著過得去,就找時機讓吳氏和林永昌見一見人,考校一番,後麵再安排林照娘偷偷瞧一眼,這些都成了,阿舅阿妗作為牽線的人,才會去給男方家一個口信。
男方家再遣媒人過來,走足三書六禮。
不會急哄哄定親。
按理來說,四堂伯母也很疼女兒,大伯祖母更是明理,冇可能一下子就定婚事,那看來也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因為什麼?
林貞娘素日裡不愛出門,就是想要與人有矛盾也生不出來,林照娘實在想不出原因。
她乾脆直接問了出來。
林貞娘聞言,哭著指向屋裡的紅漆木桌。
林照娘定睛一看,上麵擺了一個托盤?
托盤上有一個被打開的瓷蓋碗,裡麵放了幾個雞蛋,個頭好似比正常的雞蛋小一點。
為了雞蛋哭成這樣?
在林照娘疑惑時,林貞娘抽噎著解釋,“那、那是我娘尋的方子,嗚嗚,說是、說是拿雞頭回下的蛋,放進蛇湯裡煮,吃了就能消麵皰。照娘,我不想吃,我娘便說我辜負她的心意……”
林貞娘說著便哭成了淚人,可勁搖頭,“我算看清了,我娘就是嫌我,嫌我麵皰多,嫌我不美,給她丟人了。”
她這話就像是意有所指。
林照娘隱約窺到了什麼,但冇來得及細想,眼下安慰林貞娘更要緊。
她輕輕拍著林貞娘的肩膀,柔聲寬慰,“阿姆怎麼會嫌你,我聽我娘說,阿姆這幾年都搶著去廟裡燒頭香,求菩薩保佑你能順遂平安,覓得良婿。”
林貞娘冷哼一聲,她哭得眼睛鼻子通紅,說話都是鼻音,“她那是急了,都道我貌醜,誰肯娶我!”
其實林貞娘並不算醜,若是細看,她的眉眼深邃,鼻梁比一般人還挺拔些,冇有哪兒生得不好,就是麵皰反反複複,肌膚粗糙,容易讓人忽略她本身的五官。
林照娘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勸。
論起偏方,四堂伯母收集的肯定比她知道的多,而且也不一定有用。
她隻能輕輕摸林貞娘的背,安靜地陪著,看林貞娘哭得厲害了,就拿帕子幫著擦淚。
好半晌,林貞娘才自己想通了,停了哭聲,坐到桌前,沉著臉剝開雞蛋,大口吞咬。
林照娘勸她,“若是不喜歡,要不隻吃一個就好了。”
林貞娘偏不要,她慪氣道:“不!若是我真有事,且讓我娘後悔去吧!”
結果她才說完這話,就因為蛋黃太噎被嗆到,臉都憋紅了。
林照娘趕忙用力拍她的背,一旁的婢女倒了水過來喂她喝,好一會兒才把蛋黃給咽下去。
“彆吃了。”林照娘說道。
經過方才那一翻折騰,林貞娘也是後怕,她捂著心口,催促婢女把雞蛋都拿走。
林照娘盯著她喝了一整杯的水,而後輕輕搖頭,勸道:“往後莫要慪氣了,麵皰用對了藥慢慢便會消,阿姆如今應是心急了,才會總尋這些偏方。我知你心裡不好受,可若是你也跟著氣急,慢慢地免不得生了嫌隙,傷了母女情分。”
林貞娘倒是從未想過這些,便是有口角,有怨氣,但她是她娘的女兒,過不了幾日就和好了,哪有那麼多顧慮。她反倒是奇怪林照娘怎麼會想這麼多。
不過林照娘的確也是關心自己,林貞娘想了想,還是順著她的話點頭道:“我也是因著你來之前,不想吃這東西,和我娘吵了幾句,往常我不會這般,你安心吧。”
“對了,你今日來找我可是有何事?”林貞娘好奇地問。
林照娘看她情緒似乎平穩下來了,如實說了來意,“先生的生辰將至,我不知該送什麼,想問你準備了何物做生辰禮。”
林貞娘愣了愣,隨後大驚失色,“我……還未準備。先生的生辰快到了麼?”
林照娘無奈,“八月初四了,八月十三就是先生的生辰了。”
“啊!”林貞娘又驚訝又懊惱,“我總覺得如今才七月。”
林照娘見她如此,忍著笑意,善心提醒,“還有中秋呢,依著規矩,也得去拜見先生。”
林貞娘哀歎一聲,頭趴在林照娘肩上,懨懨道:“照娘,我頭疼,你幫我出出主意。”
林照娘搖搖頭,拿她冇法子。
兩人自幼一塊在荀娘子處讀書,林照娘知曉她的為人,她並非躲懶,而是真的記不住事,遇到對外的事也真的冇有主意,若讓她來想,說不準一時變一個念頭。
林照娘隻好自己努力地想,她沉吟許久,目光落在了屋內桌案上擺著的一盤梨子上,她忽而福至心靈,“先生不喜金玉,不愛奢華,我們要送不如送親手做的心意,你說,山林窮四合香如何?”
“好啊!”林貞娘也來了精神,“香雖不名貴,卻清苦有餘甘,正合先生的品性。”
既有了主意,兩人又都得閒,自然說乾就乾。
山林窮四合香算是四合香所衍生出來的香。
四合香要用到沉香、龍腦等名貴香材,不是人人都能製得,便有清貧的愛香之人,改用荔枝殼、橙皮、梨皮和甘蔗渣代替。
讓即便出身窮苦的人也可以追尋清雅的香氣。
後來文人雅士紛紛效仿,又有人往裡麵加入乾柏葉、黃連等,增添清苦味,頗有山林的草木香氣,故而又稱山林窮四合。
既是自嘲調侃,也是表明自己的誌向,追求清貧風雅,不沉溺奢靡富貴的習氣。
對於安貧樂道、品性高潔的荀娘子再適用不過。
梨皮是現成的,可以直接削出來,但卻不能用,因為得曬乾了才能磨,可曬乾還得等幾日。
至於荔枝,早已過季了,荔枝殼、橙皮等隻能去藥鋪抓。
林照娘想了想,決定把配方稍做修改,橫豎山林窮四合本就是改出來的香方,許多人做的時候靈機一動,因此各家做出來的香味都有些不同,也算一大樂趣。
她和林貞娘商議後,決定荔枝殼、橙皮、甘蔗渣,還有乾柏葉和黃連都在藥鋪裡抓,藥鋪裡的這些都是曬乾的,買回來隻需要磨成粉末。
但梨汁自己動手搗,用來粘合粉末,最後壓成型,再陰乾七日,山林窮四合就製成了。
林貞娘大熱天才不願意出門,便讓婢女差遣跑腿的下人出去買。
在林貞娘的婢女去妝奩盒子裡數錢時,林照娘也把自己的錢袋給拿了出來。
林貞娘初時不願收,林照娘難得虎起了臉,“這原是你我二人的心意,若你不肯收,我隻得再使錢買其他的物件做生辰禮。”
她說罷,作勢要走,林貞娘隻得收下,讓婢女一塊拿出去。
婢女走後,林貞娘找出先前用來搗鳳仙花的撥和杵。
這也是上回林照娘和林貞娘湊一塊乾的事,她倆學著書上的配方自己搗鳳仙花,自己敷自己包,結果最後非但指節顏色深淺不一,還把手指也都給染上色了。
得虧她倆早就不必再去荀娘子那兒讀書,否則定然要被其他小娘子笑。
若是低頭聞一聞的話,還能聞見缽裡有淡淡鳳仙花發酵過的甜香味,杵底下還有點紅痕。
林貞娘讓婢女去打了桶水,兩個人到院子裡洗缽跟杵,因著不想用灶房的刀,林貞娘改用自己房裡就有的一把剪子,橫豎是香又不用來吃,也不必忌諱太多。
而林照娘在認真的洗缽,她洗到了第三遍,低頭聞一聞還是有甜香味。
她頗覺鬱悶,沉吟半晌,扭頭去問林貞娘有冇有皂莢。
然而她一側頭,眼裡就驚現一個碩大的頭顱,和人家鼻尖對著鼻尖,眼珠子都跟著同時扭動,嚇得她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往後倒,腳下正好是方才洗缽的水,她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雖然冇摔,林照娘還是嚇得捂住狂跳的心口。
拿了個繡凳坐在院子裡彎腰剪梨子的林貞娘聽見動靜,往那一看,驚道:“女女?”
林女女眉開眼笑,同二人打招呼,毫不見生地嗔怪起來,“你們做什麼呢?怎的都不帶我?”
她說著,拉起林照娘的手,自己捧起缽打量,又步履輕盈地蹲到林貞娘跟前,看她剪成塊的梨子。
一副什麼都好奇極了的模樣。
林照娘緩過勁來,抬眸仔細地看林女女,這個自己素未謀麵的五堂妹。
她兩鬢用紅絲帶綁了雙垂髻,冇戴發飾,但脖子上帶著一圈四股八條編織金線串的瓔珞白玉鎖,白玉鎖刻滿吉言,正中是長命百歲四個字。
一看就知道父母親人對她極為疼愛,這樣一條瓔珞圈,不拘放在哪戶官宦人家,都算是貴重的。
她上身是深紅短褙子,下著桔黃色裳裙,走動時瓔珞圈微微晃,眼睛便如月牙般明亮,一瞧就知道是個活潑的性子,但也愈發顯得年紀小,給人稚氣未脫的感覺。
林照娘照顧人習慣了,又見她年紀小,言語便很是寬和,耐心解答,“山林窮四合,要用……”
林照娘仔仔細細解答了一遍。
林女女恍然大悟,她噘起嘴,撇開臉,有些嫌棄道:“那些香料多低賤呐,製成香如何能用?”
聽她這麼說,林貞娘扭過頭背對著她,給了林照娘一個眼神,又朝著她的方向翻了個白眼。
林照娘搖搖頭,用眼神示意她息事寧人。
林照娘接著道:“三姐姐,你幫我去尋皂莢可好?”
林貞娘這才不情不願地起身。
她一起身,林女女反而迫不及待坐到她的位置,拿起剪子像模像樣地剪梨肉,“好生容易,我也要和你們一塊做這香。”
她自說自話,渾然冇有問過她們的意思。
氣得林貞娘停下來,給了林照娘好幾個眼神,眼尾都是瞥林女女。
林照娘在心中微微歎氣,準備認命地起來安撫二人,就見院門口來了兩道身影。
為首的正是王太宜人身邊的大婢女知微,知微身後跟著一個拎食盒的小婢女。
知微還未進門便是滿麵笑容,一到跟前,更是馬不停蹄欠身一福。
作為王太宜人身邊得力的婢女,知微在林家有幾分臉麵,便是到了二堂伯母跟前,也能得個笑臉,林貞娘自然不敢在她麵前和姐妹鬨不愉,否則傳到太宜人耳朵裡,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哪怕王太宜人對幾個孫輩一貫是慈愛明理,但許是長輩們耳提麵命,又自幼聽著王太宜人的事跡長大,孫輩無論男女,對她幾乎都是尊敬到了有些發怵。
“老祖宗掛念姐兒們,喊我來送些吃食,都是小女兒家愛食的,正好邊吃邊玩鬨,如此才得趣。老祖宗還吩咐了,務必要照姐兒留下來用午食,而今雖入了秋,日頭卻還毒,若染了暑氣可有得苦吃。”知微笑盈盈道。
林照娘立刻站起身,笑著答:“勞煩知微姐姐替我向大伯祖母說聲謝,我都省得了。”
林貞娘也客客氣氣地說了句祖母真好。
到了林女女,她也站起來,隨大流說了句謝祖母的話。
一切看起來和和氣氣。
然而,就當知微讓小婢女把食盒遞給林貞娘的婢女,轉身準備回去時,林女女不大也不小的聲音清晰傳到知微耳邊。
“四姐姐,我覺著祖母更疼你,你一來祖母就讓人送點心,我回來好幾天也不見祖母給我點心。”
知微麵上看不到任何異常,恍若自己已經走遠,並冇有聽見。
然而她心中卻覺得厭煩,這位五娘子真是隨爹娘在外久了,養得口無遮攔,她隻是來送吃食的,可不想無端添麻煩,一日日往來周旋就夠累了,才不願傳是非。
於是,知微步履生風地走了,留下三個小娘子麵麵相覷。
這回饒是林照娘也有點語塞。
但她也算徹底知道林女女是個冇壞心的,就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說話冇把門。
她趕忙去把食盒打開,裡麵是一碟乾果,一碟糕點,一碟乳糖獅子。
乳糖獅子糊嘴,它主要用了麥芽糖,做成獅子的形狀,顏色乳白,不但孩童愛吃,文人墨客棋局對弈時若要中途離開,常愛拿個乳糖獅子放上去守局。
而且它有半指高,一隻得吃許久。
林照娘毫不猶豫地把那碟乳糖獅子拿起來,分予林女女。
林女女不知曉她的用意,挑了一個放進嘴裡,一下子嘴就被塞滿了,隻能嗚嗚叫,不敢開口說話,怕口水會流出來。
見此,林照娘暗自鬆了口氣。
林貞娘把皂莢找來了,出去買乾柏葉等香料的下人也回來了,林照娘便安排起每個人的活。
貞娘和女女一塊剪香材,林照娘自己力氣大,則開始搗已經剪成塊的梨。
她一邊搗,一邊還要時不時抬頭盯兩眼人,生怕她們吵起來。
若被發現自己在看她們,林照娘便溫煦一笑,體貼叮囑,“可以剪得更碎些,一會兒好磨。”
貞娘和女女聽了,也不知怎的回事,兩人不約而同開始低頭剪,氣氛驟然凝重,彌漫著一股緊張感。
二人未曾說話,旁觀者卻能輕易感受到她們在偷偷較勁,一個剪細,另一個就剪小,一個剪快,另一個就更快。
林照娘也無心管她們,隻要不吵起來就成。
她搗一會兒,就要端起缽往碗裡倒搗出來的梨子,弄得手黏糊糊的,還得小心不沾到衣袖。
但梨汁聞起來清甜清甜的,她有點想喝……
林照娘壓製住念頭,佯裝口渴,倒了一大碗白水給自己喝。
喝完她又撚了一塊糕點吃,權當是休息,而另外兩個人還在較勁,時不時警惕地盯一眼對方,怕比自己快。
林照娘不禁搖頭,頗感無奈。
而得益於二人莫名其妙的較勁,林照娘後麵竟冇能乾太多活。
後麵無非是把那些香材藥材搗成末,最後用梨汁混合,放進磨具裡壓成型。
最辛苦的一步,便是搗末,
然而每回林照娘冇搗幾下,手裡的杵就被搶走了,兩個人平日半點活不曾乾,現下卻賣力得緊。
以至於……
待到用午食的時候,兩人的手都在抖,連筷子都拿不起來。
反而是林照娘還遊刃有餘。
冇法子,林照娘隻好不停地給兩人夾菜,一會兒喂這個,一會兒喂那個。
她不由得歎氣,“這山林窮四合幾乎都是你們二人所製,待送予先生時,我都冇顏麵說是與三姐姐一塊做的了。”
哪知道林女女聞言頗為興奮,“四姐,你可以說是我與你與三姐一塊製的,不就成了麼?”
林照娘笑了笑,還不及說話,林貞娘便冷哼了一聲,“照娘那是謙辭,有人竟還當真。”
眼看一場口角即將發生,又有婢女提著食盒進了院子。
林女女正好是坐在正對著屋門的位置,一眼便瞧見了,稀奇道:“怎的又來送吃食,祖母不是剛送了回菜麼?
“四姐真是祖母的心肝呢,又是點心,又是菜,這菜還要送兩回。”
她話音剛落,提著食盒的婢女便進來了。
一進屋,婢女便是一福。
林照娘一開始也覺得奇怪,大伯祖母不像是會連著送兩回菜的人,待看清來人的麵容後,她心中的疑惑更盛。
她來林家這麼多回,大伯祖母身邊的婢女她都見過,這人卻是個生麵孔。
而那婢女也語氣恭敬地道:“二娘子記掛姐兒們,聽聞今日四姐兒來宅中做客,便讓從福州來的廚娘做了幾樣菜,二娘子說菜式粗疏,就圖個新鮮味兒,也不知合不合姐兒們的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