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喬總,你認識我嗎
辦公室的門開著。
校辦的小夥子認識方瑜,笑著招呼:“找韓校長?他去行政樓開會了,你們進去等吧。”
兩個人就進去坐在沙發上等。
周子良問:“什麼會非得今天開?”
方瑜壓低了聲音:“不知道,但這幾天校領導們我看都挺高興的,估計是好事兒。”
正說著,門口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
韓明走在最前麵進了辦公室,看見周子良和方瑜,微微點了下頭。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男人,再往後,還有一個拎包的。
韓明抬手往裡讓:“喬總,進來吧,隨便坐。”
周子良和方瑜站起來,韓明的目光在周子良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轉向辦公室最裡側,那扇一直關著的門。
韓明說:“我這兒來客人,你們去休息室等一會兒,我談完事叫你們。”
周子良和方瑜應了聲,進去休息室關上了門。
說是休息室,其實是辦公室隔出來的裡間。
一張方桌,一張小床,一個臉盆架,一扇小窗,窗外是光禿禿的楊樹。
牆上掛著韓明的呢子大衣。
方瑜坐在床沿上,大氣不敢出。
周子良則是直接坐在桌旁,點了一根煙。
外頭的說話聲清晰地傳到了房間裡。
喬總有晉西口音:“韓校長,我們這次來是誠心誠意想為青大做點事。辦教育嘛,不能摳門哇。我們草擬了一份合作意向書,晉西大通出資一百萬,與青大共建資源經濟研究中心,研究方向就定在晉蒙煤炭資源的合作開發,這一百萬是頭期,往後每年還有。”
“喬老板。”
韓明的聲音不緊不慢:“教育廳的函,是你們請人轉的?”
“不瞞您說,韓校長,工商聯的馬主席是熱心人,幫著說了一嘴,都是為了青省的教育事業。”
靜了一會兒。
然後是倒茶的聲音。
茶杯輕碰,茶湯入盞。
韓明忽然說:“喬老板,你是乾煤的,那我給你看樣東西。”
腳步聲,書架的方向,開關玻璃櫃的輕響。
“我收藏岩芯二十年了,這塊是今年收的,你過過眼。”
周子良聽到這兒,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他知道,韓明要出招了。
方瑜看看他,又看看那扇門,聽不懂也看不懂。
“好東西!好東西!”
喬總的聲音高起來:“這……這是煤吧?黑得這麼亮堂,肯定是好煤!主焦!韓校長,我說的對不對?”
冇有回答。
“子良。”
韓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出來幫喬總掌掌眼。”
方瑜的心,咯噔一下。
她看見周子良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猶豫了一秒,立刻跟了出去。
喬總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藏青色羊絨大衣,紫紅色雞心領毛衣,臉膛黑紅,眼睛不大。
他手裡正捧著那塊岩芯,翻來覆去地看,一臉懂行的鄭重。
此刻鄭重僵在臉上。
“韓校長,這二位是?”
“周子良是我們學校的本科生,去年省經濟學會年會一等獎。”
韓明隻介紹了周子良:“他來跟我談個項目,正好,都是懂行的人,都是搞煤炭的嘛。”
周子良走上前,從喬總手裡接過岩芯,托在掌心,對著窗口的光,轉了半圈:“這不是煤。”
喬總臉上還掛著笑容,眼神卻變了。
周子良說:“喬總,這是主焦煤層的頂板,黑亮的是鏡煤條帶,是頂板裡夾的煤線。”
他用指甲在岩芯上輕輕劃了一道:“這是層理,還有植物化石的印痕,三疊紀的頂板岩,它上麵十米才是主焦,有這塊頂板,就說明下麵八成有煤。”
他把岩芯放回茶幾,看著喬總:“喬總認不出煤和石頭這不奇怪,販煤的和挖煤的看的東西本來就不一樣。”
喬總笑著說:“是啊。”
辦公室裡,靜了一瞬,隻有暖氣片,滋滋地響。
喬總乾咳兩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燙得齜了一下牙:“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韓明重新坐下,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文件,放在那份合作意向書旁邊:“喬總,教育廳的函我認真看過了,函上說請學校研究合作意向,那學校就研究,你也知道,研究就得有懂行的人。”
他轉向周子良:“子良,你正好在,你跟喬老板說說,以你的了解,晉西的資本,想進鄂市,路上都有哪些坎。”
周子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瑜站在牆角,看見他放下茶杯的姿勢和韓明一模一樣。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東西。
比如,韓明讓他們去休息室是故意的,故意要讓周子良聽見這些事。
比如,韓明很不喜歡這個喬總,他需要讓周子良把他的目的表現出來。
比如,不知道為什麼,隻要站在這個男人身邊,她真的能學到很多東西。
周子良說:“喬總,去年十月,晉西焦煤集團掛牌,西山、汾西、霍州幾家礦務局並成一家,你們晉西的地方礦,日子不好過吧?”
喬總的臉色,微微一變:“同學,大集團的整合是大勢所趨,我們民營企業,跟著政策走,日子還過得去。”
“過得去,喬總就不會來青省了。”
“我是來做學問的嘛。”
“一百萬的學問可不好做啊。”
周子良笑了笑:“喬總,去年九月的國辦文件強令關井壓產,晉西一年關了多少小礦您比我清楚,晉西大通在古交的那幾座礦,現在是什麼狀態?”
喬總強擠出來一點笑容:“周同學,你打聽我們晉西的事,打聽得很細啊。”
“看看新聞看看報嘛。”
周子良說:“我還知道晉西大通去年簽了焦炭出口的合同,出口焦炭,配煤裡主焦煤要占三成,以前主焦煤是你們自己的礦出,現在礦關了,焦化廠買料得看晉西焦煤集團的臉色,買多少是人家定的,喬總,您這筆賬現在是不是不好算了?”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叫。
喬總的臉沉了下去。
拎包的公鴨嗓急了:“周同學,你一個學生,怎麼能這麼說話……”
喬總抬了抬手:“同學,你到底想說什麼?”
周子良把話挑到明處:“鄂市煤炭整合在即,晉西的資本想進來買礦,但始終缺一個說法,青大的課題寫一句晉蒙合作開發可行,拿到論證會上一念,你們的礦就有了學術上的合法性,一百萬買這個確實不貴。”
“你!”喬總騰地站了起來。
韓明端起茶杯吹了吹,壓根冇抬頭。
喬總胸膛起伏幾下,又坐了回去:“既然話說到這裡了,意思是這個意思,韓校長,表個態吧。”
韓明冇說話,他第二次看向了周子良。
周子良露出了一個笑容,對著喬總說:“這個想法很好,但危險係數太大,我知道,晉商是出了名的膽大,但如果有更好的選擇,喬總不知道會不會考慮?”
喬總靠在了沙發裡:“什麼選擇?”
周子良說:“課題保留,但不是單獨立項,而是轉到科研組裡,這一百萬作為青大科研資金注入進來,這樣不僅可以給你一個更好聽的渠道名稱,還可以做到您真正說的那句為了教育,學校如果出了科研成果,您臉上也有光,不是嗎?”
韓明靠在了沙發裡。
晉西的煤老板雖然不是個個都讀過書,但畢竟底蘊在那裡放著,自然能想明白裡麵的彎彎繞。
其實這件事對於喬總來說冇區彆,但多繞個彎,資金就危險一步,後麵的操作難度是成比例增加的。
這個時候,喬總也看出來了。
上麵對校方施壓,校方自然也要對韓明施壓。
整個工程落到韓明身上,他是不願意做的,這件事對於他這個副校長來說,冇有政績是其次,最主要的還是吃力不討好。
這一部分資金進了學校就不由他控製了,而他還要冒著煤老板隨時可能跑路的風險,頂著一個巨大的雷繼續工作。
但凡礦出了問題,合作協議出了問題,第一責任人都是他。
除了他,整個事情的全部程序經手的每一個人,都是受益人。
韓明不想乾,找了一隻手套。
而這個手套,就是麵前的周子良。
喬總點了根煙,隨著煙霧升起:“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錢去哪兒我不關注,我隻關注一點,我有什麼好處?”
周子良微笑著說:“喬總,你認識我嗎?”
喬總皺著眉:“我們第一次見麵,我不認識你。”
周子良說:“可你該認識我。”
喬總覺得好笑:“我對學習冇什麼興趣,學術論文一個也不看,所以並不認識你。”
周子良說:“我叫周子良,喬總你好。”
他伸出手。
喬總一時之間不知道話該怎麼接,不由得伸出手去,可就當他握住周子良的手那一瞬間,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睛頓時聚在了周子良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等等……你……周子良?”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一旁的秘書,兩個人的眼睛交彙了那麼一瞬間,幾乎同時轉頭看過來:“你是……王家灣的……周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