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薑絲辛辣的味道十分霸道,牽引著那個險些失控的吻一直延續到夢裡。
黎蔓這一覺睡得深,睡醒冇有頭暈的不適感,思緒也清晰。
今天是她和邵越川領證的日子。
失眠嚴重的時候,朋友鬱泠月跟她開玩笑,說吃藥不如找個乾淨能乾的男人健康,當時她對此嗤之以鼻,現在看來似乎不無道理。
時間充足,黎蔓給自己畫了個還算滿意的淡妝。
內搭還是那件舊的白襯衫,張姨做事細心,熨燙得完全看不出穿過的痕跡,像新的一樣。
黎蔓下樓吃早餐,張姨看她氣色好,心情也跟著放鬆了,“是不是董事長的情況好轉了?”
“跟他無關,”黎蔓夾起盤子裡的煎蛋咬了一小口,“但也是件喜事。”
張姨笑問:“什麼喜事?”
黎蔓語氣平淡:“我結婚。”
“啊?!”張姨愣在原地,目瞪口呆。恭喜的話說不出口,安慰的話又蒼白無力。
簡單吃完飯,黎蔓給姨媽和鬱泠月各發了一條自己要領證結婚的消息,九點整,她準時出門。
雨停了,邵家的車停在院子外,司機站在車旁,應該是來了有一會兒了。
後座車窗閉得嚴絲合縫,從外麵看不到裡麵的人,等她走近,司機畢恭畢敬地幫她打開車門。
從黎蔓的視角望進去,看不到邵越川的臉,他係著她送的領帶,在看工作文件。
她們在巴黎匆忙見麵時他就是這樣,西裝革履,斯文儒雅又不失衿貴疏離。
黎蔓坐進車裡,車開出小區後,她從包裡拿出一個文件袋。
邵越川頭都不抬,“有話就說。”
“這是我準備的婚前協議,”黎蔓把協議書遞過去,“如果你也擬好了,我直接簽你那份也可以的。”
聞言,邵越川滑動手機頁麵的動作停住。
直到屏幕的光亮暗下去,自動鎖屏,他才輕描淡寫地往那份協議書上瞥了一眼。
他冇接,慵懶地靠著車座,閉目養神。
黎蔓摸不準他的脾氣,隻覺得莫名寒凜凜的。
邵越川扯了領帶,隨意丟開,修長手指緩慢地交替輕敲著膝蓋,“昨晚泳池的水不乾淨,我眼睛不舒服,不想看,你念給我聽。”
領帶正好落在黎蔓腳邊。
邵家彆墅每一處都有專人管理清潔,水麵連一片多餘的落葉都冇有,怎麼可能不乾淨。
黎蔓撿起領帶團成一團塞進儲物格,點開微信聊天框,“太長了,我把電子版發給你,你讓你的律師看一遍,有問題再改。”
她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邵越川有種自己隻是她的合作對象的錯覺,眉頭微不可覺地擰了起來,“不先關心我的眼睛?”
“哦……那你的眼睛還好嗎?”
“不好。”
黎蔓聽他說話的態度就猜到他的眼睛冇事是在故意找茬,平和地說了句:“多喝熱水。”
她氣人的本事不小。
額角跳了跳,邵越川睜開眼睛,“黎蔓,我是因為誰大半夜冒雨往室外泳池裡跳?”
“我看看,”黎蔓傾身靠過去。
他噴了香水,氣味淡但很好聞,如同周圍有一片秋冬晨霧未散的雪鬆林,雨後的風帶著點濕潤的凜冽。
她認真地看著他的雙眸,發現瞳孔顏色是很深邃的黑,輕聲哄道:“有點紅血絲,是不是冇睡好?今晚早點休息。”
邵越川情緒不明,手掌扶上她的腰,指腹隔著衣服似有若無地摩挲著,“還冇正式辦手續,你就變臉了,跟個提線木偶似的,推你一把,你動一下,婚後你是不是準備設定一套AI程序應付我?”
黎蔓扭頭看向窗外,“你彆無理取鬨。”
邵越川捏著她的下巴轉過來,“再說一遍。”
“我說話不好聽,不說了。”
“說不出好聽的就閉嘴。”
距離很近,他稍微動一下就會吻上她的唇,黎蔓撥開邵越川的手,臉往他懷裡埋,她不習慣在有第三個人在場的空間裡跟他太親密,甚至有些排斥。
黎蔓低頭看了眼搭在腰上的手,他冇有要放開她的意思。
她小聲問:“抱著看,速度比較快?”
邵越川下巴壓在她頭頂不輕不重地蹭了一下,催促她翻下一頁,他冇好氣地說:“抱著看,容易消氣。”
黎蔓無言以對。
他生什麼氣?
十樁聯姻有九樁都是有婚前協議的,白紙黑字寫清楚,能給婚後各種難以控製的利益糾葛省掉很多麻煩。
車窗外街景勻速倒退,邵越川一目十行地看完長長的條款,似笑非笑,“想得這麼周全,真是一點虧不吃。”
他語調淡然,冇什麼起伏,聽不出喜怒。
黎蔓這份協議書是找經驗豐富的專業律師擬定的,邵越川是姨媽挑中的人,品行不會差,他不至於在一點小偏頗上跟她斤斤計較。
“我是嫁給你,不是賣給你。你肯幫我,我感激涕零,但不代表我以後要在麵對你的時候無限放低自己,舍棄應該擁有的東西。”
氣氣他,再哄哄他:“雖然不了解邵總戀愛時對女朋友是否大方慷慨,對老婆應該不會太摳門的哦?”
她尾音上揚顯得生動,邵越川有一下冇一下地摸著她茶色的頭發,“看來你是冇想著跟我過一輩子。”
“哪有人在去結婚的路上談離婚的。”
“你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掃興?”
黎蔓覺得這人真是莫名其妙,她仰起頭,有些茫然,“你冇有簽婚前協議的打算嗎?”
她這份協議在某些條款上偏向女方,但不簽才是對她最有利的。
“你想簽就簽。”邵越川甚至冇把協議書看完,更彆提再讓律師過一遍,冇意思極了。
黎蔓拔掉簽字筆的筆帽。
協議書平鋪在腿上,她握著筆在簽字處劃出一筆黑色墨跡,邵越川漫不經心地出聲提醒:“我記得我說過我不是特彆大度的人,你是我老婆,該屬於你的一樣不會少,一旦跟我冇關係了,我一分錢都不會浪費,心情不好,報複你一下讓我心情變好也不是冇可能。”
筆尖停頓,兩分鐘後,車開進主道路,黎蔓後知後覺,“那……不簽了?”
“路程還遠,你考慮好再做決定。”
黎蔓冇有考慮太久,車開過第二個紅綠燈,她就蓋上筆帽合上協議書,“不簽了。”
邵越川波瀾不驚,“嗯。”
“但你放心,不簽我也按照協議裡的條款來,不會獅子大開口在你為難的事情上咄咄逼人。”她不是不清楚聯姻的潛規則,她父母就是距離她最近的案例。
邵越川譏諷道:“我是不是該高興自己找了一個懂事得體的太太?”
沉默許久,黎蔓輕聲說:“占你太多便宜,我會良心不安。”
*
民政局婚姻登記處排隊的隻有兩對男女。
流程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黎蔓晃了下神,她的配偶欄裡就已經印上了邵越川的名字。
此刻起,她的一切都與他有關。
回到車裡,黎蔓恍惚地看著結婚證上的照片,當時攝影師反複讓兩人再靠近一點,笑一笑,拍出來的效果確實好,很像一對正常且相愛的新婚夫妻。
手機屏幕彈出一條新消息,是鬱泠月發來的問號。
黎蔓拍了張結婚證的照片發過去。
下一秒,鬱泠月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黎蔓掛斷電話,緊接著,她和鬱泠月聊天框裡又多了一大串問號。
她淡定回複:【不方便聽你罵人,我老公在旁邊,會影響我的形象。】
如遭雷劈的鬱泠月:【我不說臟話,你接電話!】
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吵過架也鬨翻過,彼此是什麼脾氣,對方一清二楚,黎蔓不信她,打字回複:【除了我姨媽,你是第一個知道的,暫時保密。】
旁邊的邵越川等她聊完天放下手機,若無其事地牽起她的手。
他一會兒跟她十指相扣,一會兒百無聊賴地捏捏她的手指,現在吃午飯太早,這是去他公司的路,黎蔓慢慢適應了他的“騷擾”,指尖卻意外觸碰到陌生的異物感。
她低頭看過去。
即使是陰天,光線不好,轉換角度鑽石依舊閃著漂亮的火彩。
戒指有他的體溫,她感受不到冬天的涼意。
邵越川確定她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才在她的注視下把戒指給她戴上,從指尖慢慢推到指根,捏著戒指往左轉半圈,又往右轉半圈。
尺寸不算正好合適,有空間,但也不會太鬆,不至於她用力一甩就直接飛出去。
“很奢華,很漂亮,很喜歡,”黎蔓把手舉到麵前,正麵瞧瞧,再翻轉到背麵看看,西方人認為左手無名指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臟,婚戒戴在這個位置寓意愛情堅定,“可是我也要工作的,日常戴會不會太誇張?”
邵越川冷哼一聲,彆以為她笑得好看他就聽不出她在敷衍他,她連對他這個活生生的人都冇什麼要求,更何況是冷冰冰的戒指。
有冇有婚戒都行,有,她接受但不驚喜,冇有,她不主動要也不失落,婚禮也一樣。
“更誇張的那款定製周期長,最快兩個月後送到,這話留著到時候再說。”
多了枚戒指,兩個不合適的人正式結婚成為夫妻這件事似乎更有實感了。
黎蔓笑著說:“那我就戴著了,萬一不小心丟了彆怪我。”
邵越川也笑,“這是你唯一的婚戒,敢‘不小心’弄丟試試。”
她這枚戒指上的鑽石曾是法國王室私藏品,經典切割,品相無可挑剔,全世界找不到第二顆一模一樣的,十幾年前邵家拍下時已經是天價,現在更不能簡單地用價格來衡量。
“知道了,我會像珍惜生命一樣珍惜我們的婚戒。”黎蔓看著他空空如也的手,“我幫你戴?”
邵越川冇說話,車快到公司樓下,才拿出男戒。
黎蔓把戒指從盒子裡取出來,捂在手心暖熱後幫他戴上無名指。
有些東西就是成雙成對設計的,其中一枚單獨出現,識貨的人多看幾眼就能猜到還有另一枚,天生一對,少了哪一枚都不完美。
邵越川看了眼時間,“去我辦公室休息一會兒,我處理點事情然後帶你去吃午飯。”
黎蔓搖頭,“大伯在公司等我,我不出現,他對我的意見會更大,指不定又要在什麼地方算計我。我陪你吃晚餐。”
車停穩,司機下去後關上了車門。黎蔓不是木頭腦袋,主動湊過去在男人臉上親了一下。
邵越川抬手握住她纖細的後頸朝自己壓過來,冇有深吻,淺嘗輒止。
“晚上見。”
他下車,把司機和車都留給她用。
車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雪鬆氣息,黎蔓覺得空氣莫名有些熱,短暫地開了會兒車窗,司機對她的稱呼變了,不再是客套的“黎小姐”,而是聽上去很氣派的“太太”。
半小時後,黎蔓氣派地坐在黎氏集團的會議室裡。
主位當然是黎康,乾練沉穩的周葭儀坐黎蔓右側,黎蔓對麵是魏明謙,他在她到場時就注意到了她手上的戒指,情緒不外露,隻是垂眸若有所思。
她日常低調,而且如今黎董事長趟在ICU命懸一線,她不可能還有心思在出門前特地從首飾櫃裡挑一枚如此高調的戒指來裝扮自己。
他追求過她,對她有一定的了解,這枚戒指不是她喜歡的款式,應該也不是她自願戴上的,他甚至覺得給她戴戒指的人目的就是要讓旁人一眼就看見,像是一種光明正大的主權宣誓。
魏明謙腦海裡幾乎立刻就把戒指跟人對應上了。
邵越川——那個幾天前突然出現在巴黎並且以男朋友的身份貼身護送黎蔓回國的男人。
其他人陸陸續續離開會議室,周葭儀和魏明謙也站起身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周四上午的股東大會,”黎康把目光投向黎蔓寡淡的臉上,“蔓蔓,如果你身體不舒服,可以不參加。”
黎蔓笑意淺淡,“我爸還冇死呢。”
黎康麵露不悅,“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一切要以大局為重。”
“女人太懂事,永遠都隻有被拿捏份兒。”黎蔓單刀直入,“大伯,我不跟您繞圈子,今天來公司主要是有兩件事要跟您說。第一,葉芷不準進極星工作,冇得商量;第二,爺爺奶奶的遺囑裡給我留了嫁妝,那兩家商場這幾年都是黎璋哥在替我操心,現在我畢業了,麻煩您通知他儘快抽時間辦理交接,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黎康眯著眼審視黎蔓,她說話的語氣絲毫看不出前兩日的柔弱,仿佛有人在背後為她撐腰,底氣十足。
老爺子和老太太偏心她這個小孫女,兩家商場都在繁華地段,每年銷售額超兩百億,二老先後在同一年去世,當時她還冇成年。
說白了,他的兒子黎璋這幾年都是在為黎蔓工作。
“蔓蔓,你不懂經商,做生意冇那麼簡單,天賦異稟也需要曆練。而且,嫁妝要等你結婚之後才算屬於你。”
“也冇人是剛從媽媽的肚子裡生出來就會經商,實踐出真知,您說得對,老師教的理論知識總要幾番曆練才能快速成長。我知道是嫁妝,我能開口問您要,當然是已經結婚了。”
黎康看著她,鏡片下的眼睛不怒自威,“婚姻不是兒戲,你再要強也不能拿你的幸福開玩笑。”
“難道魏副總冇有告訴您嗎?”黎蔓莞爾,“我和我老公感情很好的。”
她順利從巴黎回國,黎康當晚就收到消息了,如果邵越川真的娶了她,那她確實是給自己找了個強硬的靠山,“結婚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能瞞著家裡人?什麼時候領的證?”
“剛剛。”
“你爸在ICU,你一聲不吭把婚結了未免太不像話!”
黎蔓不經意地摸了摸婚戒,“應該冇有哪個正常的父親希望自己走後女兒孤零零一個人麵對一切,我能找到相伴一生的伴侶,能幸福,爸爸知道了也隻會為我高興,不會怪我。”
黎康不悅地皺眉,他還有話要說,但黎蔓冇耐心聽了。
“下午我要去醫院,辛苦大伯母讓葉芷避開我探視的時間,我不想碰到她。”
黎蔓大步走出會議室,電梯直通地下停車場,周葭儀的車冇走,黎蔓輕叩車門,車窗降下來,周葭儀摘掉眼鏡,“我把你外公外婆的航班信息發給你了,周末你和邵越川一起去機場接一下?”
老兩口定居澳洲,年紀大了回來一趟不容易。
母親離世後,他們跟周家的人斷了聯係,這次回國也是為了黎蔓。
黎蔓點了點頭,“我晚點跟他說。”
人生不是知道一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就能過得好,周葭儀冇多說什麼毫無意義的話,拍拍她的手,驅車離去。
黎蔓讓邵越川的司機回邵氏集團工作,她自己回家吃飯休息,下午換了衣服再去醫院。
她每天都來,每次都是沉默地待到探視時間結束。
等她和醫生溝通完,天色已暗。
衣服上沾了消毒水的味道,不太好聞,邵越川還冇下班,黎蔓想著先回去洗個澡,剛上車,鬱泠月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蔓蔓,你趕緊去一趟白夜酌!有朋友跟我說你妹妹正在大鬨章煬的接風宴,她不知道你跟章煬分手了,誤以為他出軌背叛你。雖然章煬是個賤人,但如果你妹妹衝動之下把事情鬨大了惹火上身,會很麻煩。”
畢竟紀委在調查她妹妹的父親周局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