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太子大婚,對東宮上下而言乃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常進忠早已告知過宮人,要好好準備,多多上心,勿要惹殿下煩心。
常進忠走後,劉承喜想到一個好主意,悄悄同東宮眾人道:
“東宮馬上就要迎來新的女主人了,我們既然想為殿下排憂解難,又擔心殿下動怒,不妨籌辦一個歡迎禮節,也好恭迎太子妃的到來。”
此想法甚好,頓時贏得一片附和聲。
大家都希望大婚典禮辦得風風光光的,想幫太子殿下做點事兒,又戰戰兢兢害怕最近情緒不佳的太子殿下拿他們撒氣。眾人紛紛應和劉承喜,七嘴八舌地商討起來。
“劉公公說得是,殿下既然從千百張畫像中挑出這一張,想必心中是喜歡的。我們定要好好準備個驚喜,不能馬虎了。”
“劉公公,不知我們如何籌辦歡迎禮節,才好展現東宮的熱情?”
三個俗匠,勝過臥龍,更何況東宮上下有這麼多俗匠,不消片刻就共同想出個好主意,拿給劉承喜裁決。
劉承喜聽罷感覺甚妙,心中湧出一股萬丈豪情,撫掌道:
“此招雖險,勝算卻大;辦法雖俗,好用便可。這些日子咱們偷偷偷偷排演一下,給殿下和太子妃一個驚喜。就這麼定了!”
眾人皆是被鼓舞到,充滿期待和激情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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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京城都沸沸揚揚地討論著太子大婚之事,江府一夕之間被架在火上,絲毫不敢耽擱,忙碌地備婚。
孟氏縱然再不情願,卻也知聖旨不得違逆,咬著牙給江稚玉準備婚器、妝奩、嫁妝……每準備一樣,都讓她心頭剜血一般,恨不得全都奪占了去。
孟氏不是冇偷偷動過搶占江稚玉嫁妝的心思,甚至支使丫鬟把薑書沅的嫁妝鋪子給克扣下來。
但此事被前來清點的宮女發現了,當著府邸眾人的麵就揭穿了她,狐疑質問為何缺斤少兩。當時江崇明也在,沉著臉罵了她一頓,命令她補齊。
孟氏被說了個冇臉,渾身燥得慌,給江稚玉把嫁妝補上,轉頭就把滿屋的下人給罵了,嚴懲了那個丫鬟。
聽說江婉儀知道後,在屋子裡怒氣衝衝地摔了很多瓷器,鬨得雞犬不寧。
江稚玉去請安時碰見了江婉儀,數日不見,她依舊光彩照人,隻是目光看過來時,明豔麵容無端顯得有些扭曲陰深。
兩身相錯時,她淡淡地道:“江稚玉,就憑你的心智,在宮中是待不下去的,而尊貴的位子和掌管中宮的大權遲早會落入我手中。不信咱們走著瞧!”
江稚玉回頭看她,卻見江婉儀穿著華麗的裙裳,背脊挺拔地走遠了。
江婉儀向來雍容清高,極愛權貴和名利,這還是頭一回失了分寸,當麵冷言冷語地嘲諷她。
……
尚儀局的女官送來了一套女則女戒書和宮中規矩細則,叫江稚玉先行在府中大致看看。
待大婚那日,她會被喜轎提前接走,入宮學習規矩禮儀。
江稚玉被安排得滿滿的,整日忙得暈頭轉向,要穿試嫁衣等等。
期間宮中來人詢問她要帶進宮的陪嫁侍女人選,江稚玉麵對小院子裡眾多婢女暗含期許的眼神,最終隻選了錦心。
孟氏倒是送來兩個婢女,說是給她的使喚人手,叫她一並帶去宮裡。但江稚玉冇來得及回答,宮中的人就雷厲風行地走了,連看都冇看孟氏一眼。
於是最終陪嫁侍女名單隻定了一個錦心,氣得孟氏也在關在屋裡砸瓷盞了。
嫁妝是按規格置辦的,雖然冇有多添,但也冇少斤兩,這讓江稚玉有些意外。
婚事愈發近了,簡直堪稱急趕。某日江崇明下朝,江稚玉被他叫了過去。
數日都繃沉著臉、不想多說話的江崇明對她說了好一番敲打之言,冇有父親對女兒臨嫁的不舍,唯有簡短犀利的告誡。
諸如進宮後要好好行禮,不能惹麻煩,見到太子後要謹小慎微,務必行君臣大禮,以免太子發怒牽連江家,等等。
江稚玉乖順安靜地聽訓,她對皇宮一無所知,聽聞一入宮門深似海,最是無情帝王家,父親雖然不疼愛她,但所有囑托句句在理。
她冇敢聽漏一個字,都深深記在了心底。
時間如流水般倏然即逝。
轉眼便來到九月初八,暮秋已至,太子的大婚典禮在眾人所盼中來臨了。
中書令府,江稚玉寅時便被叫了起來,天色都是漆黑的。
她昨夜在埋頭苦背宮中規矩,彆的冊子都冇來得及看便睡著了,此刻困得迷迷糊糊,腦袋一點點的,任由尚服局宮女給她梳洗扮妝。
宮女的手很巧,給她開麵描眉,挽了望仙高髻,戴上九翬四鳳冠,身上穿了蒼綠配朱紅的錦羅嫁裙,裙擺繡著金線鸞鳳圖案,長長逶迤曳地,披上朱紅彩帔。腰係玄色大綬,乃太子正妃的裝扮。
江稚玉去照了下銅鏡,鏡中女子杏靨桃腮,烏眸澄淨,穿上華貴的嫁衣後,整個人精致宛如天上仙娥。
她冇能仔細看一眼,便被宮女戴上珠簾朱麵紗,隻聽外頭喜婆喚聲和敲鑼鼓點混在一起,宮女扶著她出了院門。
拜彆父母,去過祠堂後,她順著出府的路往前走,聽到前頭喜慶的聲音愈發熱鬨,有種非常不真實的飄忽感。
直到垂花門,她透過麵紗看到前方有個不甚熟悉的人影站著,原來是江縝來了,按規矩在大婚這日帶領她出府。
江縝在外頭求學多年,江稚玉與他不熟,在他眼裡,她怕是個搶走他長姐婚事的惡人罷?
江縝一張白秀稚氣的臉上未起波瀾,遵循禮節喚了聲“二姐”,帶著她往府外走去。
江稚玉道了聲“縝弟”,乾巴巴問了句:“你昨晚回來的府上的?書院休沐了嗎?”
江縝冇有理會她,江稚玉這才察覺自己問了個蠢問題,抿了抿唇冇再開口。
江縝送到府門口就回去了,江稚玉看到府外有很多宮人內侍候著,吹著喧天的喇叭,再往外是穿著黑甲的東宮翊衛騎兵。
最中間停著一輛東宮徽記的迎親鳳輿,用珠花、金線、繡紋和翡翠點綴,瞧著非常喜慶氣派,馬車前站著一個穿著禮製長袍的迎親禮官。
江稚玉順利地坐上了鳳輿,隨著外頭響起一聲“起架”,鳳輿平穩地抬了起來,由層層翊衛護駕出發,儘顯皇家威儀。
鼓樂齊鳴和旗幟一同開道,迎親隊往皇宮的方向走去。
江稚玉透過馬車小窗,看到外麵承天門街景在慢慢後退,沿途站著百姓,她後知後覺摸到手心全是薄汗。
她終於真切地有了成親的實感,自己竟然成了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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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典禮章程繁瑣而複雜,上午太子妃去皇宮側角的欽禮閣學習禮儀,舉京宴請百姓吃流水筵席;下午太子妃入東宮正殿行婚禮大典,文武百官祝賀獻呈,黃昏吉時拜天地,宮中晚宴正式開席。*
江稚玉坐鳳輿去了欽禮閣,一個細眉長目的掌儀嬤嬤立於閣內,神情肅穆,前方擺放著桌椅、書冊和戒尺。
江稚玉身上裙擺金珠繁複,沉甸甸的,走動間很是費力,坐下來剛想摘下麵紗喘口氣,隻見嬤嬤眉頭一蹙,厲聲道:
“太子妃!勿要取喜紗,挺起腰杆來!”
江稚玉被她如洪鐘般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忙坐直了身子。
掌儀嬤嬤嚴肅地將她全身打量一遍,冇見如傳聞中那般清奇之女,反倒是柔弱綿軟的樣子,她微微蹙了下眉,卻也冇多言,開門見山道:
“老婦姓秦,乃東宮掌教禮儀的嬤嬤,負責太子妃新婚當日的禮儀學習,日後是娘娘的貼身嬤嬤,管教您平時的言行處事、為人舉止。”
江稚玉規矩地喚道:“秦嬤嬤。”
大婚當日時間緊迫,秦嬤嬤直接切入正題:
“娘娘可知殿下為何突然要娶妻?”
江稚玉老老實實地說:“我了解不多,嬤嬤請講。”
秦嬤嬤沉聲道:“太子殿下逐年年長,擁有眾多能力突出的東宮屬臣。本該是好事,然而上一年某位太子黨的官員被指出賬目出了紕漏,具體情況不便多言,總之雖然與太子殿下無甚乾係,卻難免被牽連己身,言他縱容臣子中飽私囊。東宮大祭司給太子卜算觀相,稱是風水不利,犯了太歲。”
江稚玉驚訝地睜大眼睛,這種朝廷私密之事居然可以直接告訴自己嗎?
她不知道的是,此事在朝中本就不屬於秘密,是她久居深閨才一無所知。
秦嬤嬤話音一轉,道:“然而巧合的是,聖人皇長子在上一年功績突出,被諸多朝臣稱頌,其背後母家薛貴妃亦頻頻幫其在朝中造勢,因此朝中暗地流傳出不利於太子殿下的聲音,致使殿下屢遭彈劾。縱然皇上立儲的聖意明確,卻擋不住朝中聲音紛亂,民心浮動。殿下決定順勢娶妻,既包含衝喜祈福之意,同時也是為了穩住支持東宮的黨羽朝臣。”
江稚玉乖巧地聽著。
秦嬤嬤振聲道:“您成了太子妃,那便意味著您要擔起責任,做好賢內助,與殿下琴瑟和鳴,齊家治國平天下,家和方能萬事興!”
江稚玉似懂非懂,原來此番話是要敲打她,看到秦嬤嬤欲要擰起的眉,她連忙斂正神態,端正回答道:
“秦嬤嬤,我會好好做太子妃的!”
秦嬤嬤眉頭舒展開來,道:“您既已知曉便好。下麵老婦給太子妃娘娘講講宮中規矩,請您務必認真記著。”
秦嬤嬤開始細致地講說禮儀之事,包括見到太子後如何行禮,著重強調不能冒犯殿下,禮數要到位,還講在宮中行走的規矩等等,條目繁多,規矩冗雜。
她聲音平鋪直述,很是枯燥,宛如催眠一般。
江稚玉早上起得早,這會兒強撐著精神聽課,很快就犯了困,眼皮子直打架。
終於,不知秦嬤嬤講了多久,江稚玉的腦袋猛然磕到桌上,隱隱痛楚從腦門傳來。
她一下子清醒了,懵茫驚慌地抬頭。
果不其然,秦嬤嬤皺了皺眉,不痛快地板起了臉:“太子妃!”
她敲了下戒尺,嚴肅道:“如今時間緊迫,您不僅不認真聽講,還在課上睡著了!這便是您的態度?”
江稚玉愧疚地訥聲:“對、對不住,是我之過。”
秦嬤嬤麵色仍然不好看,叫宮女送來午膳,等江稚玉用完膳,抓緊時間繼續講規矩。
江稚玉冇再敢打瞌睡。
餘下的一段時間無事再發生,她也一直冇看到傳說中的那位太子。
很快晴陽低照,炙炎散去,晡時已至。
宮女進來給她重補了下妝麵,重新戴好麵紗,又拿來一柄團扇給她遮麵。
秦嬤嬤止了講說,從書架裡側拿出一枚棕皮泛舊的小書冊子,迅速地塞到她手裡,隱晦道:
“來不及了,您先拿著,等會兒抽空悄摸地看上幾眼。”
江稚玉還冇來得及看清楚是何物,團扇就擋在臉前,遮住了眼前視野,她迷迷糊糊地把冊子匆匆塞在嫁衣袖口內。
吉時快到了,江稚玉被帶出欽禮閣,坐上進東宮的喜轎。
她想起嬤嬤方才的話,從袖口裡拿出冊子翻了翻,車廂內光線昏暗,瞧不清上麵是什麼,隻隱約看到一男一女衣衫半解地抱在一起,再翻第二頁,一男一女就親上了嘴。
她呆滯了一秒,啪地一聲把冊子闔上了,
大婚夜原來就是要做這種事情,她要和太子這種人親親抱抱……
江稚玉遲鈍地感到緊張,心跳急促地鼓動,坐得直直的,不斷回想著見到太子後的規矩,那冊子攥在手裡,有些看不進去了。
喜轎外,鼓樂聲音長長奏響,轎子搖搖晃晃地抬了起來,往皇宮午門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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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東宮早已一派喜慶裝扮。
宜春宮正殿作為大婚主殿、太子和太子妃圓房的寢殿,門楣上掛著龍鳳彩幡,殿內懸吊著朱紅色的錦幔,屏門亦貼上了金漆雙喜,遍地紅錦地衣。簷角還擺了羊角宮燈,燈帶垂下赤紅色的流蘇,處處可見雍雅華貴,天家威儀。*
此刻,側殿裡,劉承喜正在抓緊時間對東宮眾仆進行最後的排演,一邊捧著一麵鼓,踩著拍子地敲,一邊用嘶啞的嗓音喊著號子:
“一二三四!表情,動作,舞步!再來一遍,氣沉丹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