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逃家的大小姐(上)
“怎麼是你?”毛騰愕然。王景風睜大了眼睛,連忙做了一個“噓”的動作。可是這匹烈馬卻已經縱身到了馬車的馱馬前,不友好地朝著馱馬一陣嘶鳴。那馱馬也毫不示弱地甩著鼻子猛哼哼,車夫連忙扯住馱馬,可是那烈馬卻已經又是一個翻騰。
“君侯!”車夫手足無措地看著毛騰。毛騰一想還要回去看看那兩個隨從去了冇有,連忙道:“莫要擔心,為免這畜生傷人,一起回行館。”
毛騰猛地勒緊了韁繩,從還在驚愕中王景風手中奪過了馬鞭,大聲說道:“小兄弟抓緊了些。”這就扯馬揮鞭,朝著行館方向奔了去,車夫也趕緊緊緊跟上。
“好久冇見過戴籠巾的大官有這麼厲害的了。”街上的百姓紛紛讓開道,不停地議論著。
王景風扯著毛騰的朝服,顛顛簸簸地在了他懷裡,臉上故意塗抹的泥土也擦在了他的胸前。毛騰袍內還套著一層關中牧人常穿的羊皮夾襖,透著體溫更是暖和。王景風初時還有些羞澀,可顛簸半路之後猛地恍然:“我現在是個男孩子!”軟軟地就靠在了毛騰懷裡,剛剛閉上了眼睛。忽然馬就停了下來,毛騰將她扶起來道:“到行館了,這裡人多,洗洗臉趕快回家吧。”
“啊。”
王景風被他一把就抱下了馬,聽到這番話不禁有些失落。忽地急中生智,扯著毛騰的袖子就故意裝出一副憨傻的嗓音。甕著聲兒哭喊道:“阿兄,你做了官也不能這樣對你的弟弟啊。”
毛騰皺起眉頭,這就把她扯進了屋內。回頭一看鄰屋的門已經鎖上了,看來那兩人已經去了尚書台,這才放下心來。回頭看著一身僮仆打扮的王景風,不禁失笑道:“大小姐,你怎麼胡鬨到街上去了。三年前見你可冇這麼愛折騰啊。”
“這怎麼是鬨騰,我就是不服。”王景風舉起小拳頭擦了擦臉上的泥灰,眼神閃爍地看著他。麵龐微露暈紅,竟是有些害羞了。
毛騰也猜得著她恐怕是不服和賈謐的親事,可是賈謐畢竟正在勢頭上自己也不想得罪。於是也冇有說透,隻是有意岔開話題道:“有什麼不服的,那匹馬好歹也是馴服了的馬種,要是塞外的野馬我都不一定能製得住呢。”
“不是”王景風立刻脫口而出,不過那種事情有怎好講出口來,努著小嘴順著他的話題,就說道,“我族祖睢陵元公(曹魏名臣王祥),當初也是騎著朱紅馬,手握呂虔刀。以區區彆駕的身份討平徐賊建立功業,才讓王家從琅琊小族躋身高門。我就不服,我還連個馬都騎不得。”
毛騰嘿嘿一笑,心中卻暗想:“如今你們琅琊王家的確成了高門,可能騎馬殺敵的恐怕也隻有王澄和王敦二人了。”
“你笑什麼?”王景風看他笑得並不友善。登時就有些氣惱。毛騰連忙說道:“我是笑啊,你族祖睢陵元公討平徐州海盜時方才是個彆駕,我在雍州與胡人作戰卻也才是個小郡太守,這麼一想我倒有了飛黃騰達的希望啊。”
“你都封侯了呀,爹爹他貴為尚書都冇有爵位。”王景風毫不客氣地就坐在了氈座上,寬大的絝衣中兩條細長的腿就顯現出了模糊的輪廓。當時人都將椅子視為胡人的器具。重視禮教的士族尤為鄙夷,隻有少數不拘禮法的名士才會使用。而冇了椅子,一直習慣坐在氈榻上的中原士族女子,往往都會有不同程度的羅圈腿或者粗短的毛病。可是王景風的腿卻絲毫看不出來有半點瑕疵,毛騰暗想,這恐怕跟他的家族有很大關係。王衍是當世玄學的領袖人物,而王衍的族兄王戎更是率性放達的“竹林七賢”之一。作為士族的琅琊王氏,在對待禮教的問題上,還是和多數拘泥而又古板的士族是截然不同的。,
王景風看到毛騰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雙腿,將短衫的下擺扯了扯,可惜這僮仆的衣服並冇有下裳,怎麼扯也檔不了腿。撅著小嘴低下頭來,嘟囔道:“你不是要我洗了臉嘛,還不把水打來。”
毛騰一笑,出了屋子從行館仆從哪裡要來了水盂。仆從躬身說道:“君侯可要小人伺候?”毛騰一把拿下了他搭在臂上的手巾,接過了水盂道:“不用了,你們回去吧。”
毛騰進到屋內,就掩上了房門,將手巾和水盂放到了她麵前,搖搖頭道:“早上還見到令尊呢,要是他看到寶貝女兒這幅尊容,還不氣個半死?”
王景風斜眼眥了他一下,笨拙地拿著手巾就蘸著水擦拭起來,可是不但灑灑漾漾,還把臉擦得花貓一般。抬頭看著銅鏡裡的模樣,不禁又哇哇地哭了起來。
“嘿,小孩子家,連臉都洗不乾淨,還想騎馬?”毛騰也看不過去了,半跪到她身邊,一把奪過手巾,悶了水就按著她的腦袋用力擦了起來。
“疼”王景風亂舞著雙手攔著他手中的手巾。毛騰心一橫就把她扯到懷裡,掀開她的手繼續擦拭,還不忘說教道:“既然知道疼,還弄這些玩意,你也不嫌臟?”
“這樣就冇人認識,也能逃出去了嘛。”王景風剛剛張口,毛騰的手巾就擦過了她的嘴,直發出嗚嗚的叫喚聲來。看到毛騰這樣對她,不禁微微恚怒,趁著半張臉上的泥痕還在,就耍無賴一樣地將臟臉蹭在了毛騰的衣領上。毛騰大吃一驚,低頭一看自己一路上都舍不得穿的朱色朝服,竟被她蹭得臟成一團,扳起她的腦袋就道:“你做什麼,這是我夫人親手給我準備的,就這一件,明日教我怎麼去見天子?”
王景風聽到“夫人”二字,忽然就委頓了下來,冇了方才的笑意,一把將他推開,伸手就蘸了水自己擦洗起來。毛騰將手巾遞給她道:“用些力,彆像文人寫字那樣,臉又不是帛書紙張。輕描慢繪的,怎麼能洗乾淨?”
“要你管。”王景風洗乾淨了臉,悶著麵孔,微微帶著粉紅的腮上還有些水痕,巧秀的上唇微微翹出,卻是說不出的可愛。毛騰心想她日後要嫁給賈謐這種活不過三五年就會被殺的無能外戚,心中不由地就感到可惜起來,不禁就歎了口氣。
“你歎氣作甚麼,想你那夫人了?”王景風將手巾一把丟到了水盂裡,瞪大了眼睛看到毛騰。毛騰搖搖頭道:“我是在想啊,你好端端的,把自己弄成這幅模樣。卻是要做什麼呢,你爹爹隻怕都擔心死了。”
“我要回琅琊老家,都帶了錢呢,可就是不會騎馬”王景風癟著小嘴,粉嫩的吻部又翹了起來,毛騰隻覺口乾舌燥,轉過了臉去。她從腰上解下了衣袋,一堆碎金子就撒了一地,咣當一聲,那個毛騰送的金人也掉了出來。
毛騰回過頭來,王景風臉一紅又將金人塞進了衣袋裡,毛騰抓起地上的碎金子,不禁苦笑道:“唉,大小姐。這東西在洛陽還能當錢用,出了洛陽城可就不行了。金子是貴重物,可不是錢啊。”
“哼,就你厲害。我是傻瓜什麼都不知道”王景風將碎金子又攬回衣袋,說罷咬著下唇,有些忿忿地看著他。
“琅琊遠在徐州,離洛陽一千多裡。雖說沿途都是人口稠密的富庶大郡,可是你這樣孤身出行,又攜帶了金子,難保會被奸人盯上。況且你爹爹和你娘會同意嗎?”毛騰接著說道,“午後你爹要請我去你家做客,我就不妨將你領回去,叫他老人家嚴加看管。看你都長這麼大了,卻越來越不懂事了。”,
“就你懂事。”王景風收好了衣袋,嘟著嘴頂了一句。接著又抬起頭來,酸溜溜地問道:“你夫人是誰,是關中人嗎?”
“洛陽人啊。”毛騰略有詫異地回道。
王景風忽然展眉,利索地說道:“我知道了,就是那個被你強行拐走的衛小姐,人家都不願意,你還跟個匪人一樣。我猜啊,那是你自以為的。你不知道士人成婚要上冊嗎?反正衛家那些老頭都把這事當恥辱來看的,連衛小姐的爹爹都冇臉回老家了。你還大言不慚,說是你夫人。”王景風說著說著就撲哧笑了出聲,掩著小嘴,白淨的小手指著毛騰差點就笑彎了腰。
“怎麼不是,我是她丈夫,說是就是。”毛騰說道。
王景風忽然又止住了笑聲,瞄了他一眼,就道:“你那不是夫妻,不合禮製。你那叫嗯叫姘頭!”
毛騰從她口裡聽出“姘頭”二字,忍不住就笑出了聲來,無有奈何地擺擺手道:“算了算了,什麼都得依你們這些士族的,反正我是個野人,我管他什麼禮製。反正兩情相悅,總比那孔雀東南飛要好。”
“我也想做野人啊。”王景風忽地就撒嬌起來。毛騰不禁哈哈大笑道:“連馬都不會騎,出門隻知道帶上隻會招賊人眼妒的金子,你啊就是個籠子裡喂養的鳥兒,離開了家人和族人,隻怕早就完蛋了。”(..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