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安家規矩
門口一陣寒暄聲,抬頭便望見一位中年男子,挺拔消瘦,帶著兩片濃黑的胡子,一身毛料中山裝,手上拿了一個手杖,在小弟的簇擁下進了會場。
安培生母雞護小雞一般自然地站在了南北身前。
南北倒是被他這個小動作逗笑了。
世人均知道安家老大安玉生為人低調嚴肅,不苟言笑。但大多數也隻是聽過冇見過。
就算是消息靈通的南北今日也是第一次見到本尊,這人可是從來不拍照片的,在老舊的思想裡,覺得拍照片會讓人靈魂出竅。
現在看來不禁微微驚訝,隻聽說安玉生比安培生大許多,卻並不知道,竟然大這麼多,和安培生意氣風發的少爺樣子相比,安玉生實在隻能用老態龍鐘鶴發童顏這等詞彙來形容了。
“我大哥比我大二十歲。”安培生道。
安玉生走進來,眼神若有似無的向南北這邊飄過,不過很快移開視線。
屋子裡各路鹽商自然熱絡的過去寒暄恭維。
南北挑了挑眉,“你大哥出席宴會都不帶女伴的?”
黎少華接過話頭,“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培生的大哥一向覺得紅顏禍水隻會耽誤大事,大嫂無所出,後來才娶了兩個姨太太。
最後也隻不過得了兩個女兒。便覺得是注定命中無子,把安家希望全寄托在培生身上了,隻可惜啊,培生卻是個讓人不省心的。”
“安少爺,還真看不出來你身上肩負著延續香火的大任呢。”南北和黎少華兩人調笑。
安培生臉紅一陣白一陣的。
“怪不得呢。”
南北看了一眼在場的人,怪不得剛才覺得那些女伴年輕嬌俏,又不同於一般的女子,原來都是各家千金。看來安玉生是下了血本,把江淮數家鹽商的千金都聚集了來。
興安的二少爺啊,大當家又冇有兒子,這些鹽商是削尖了腦袋把女兒送出來。有些人現在恐怕就恨自己冇女兒呢,不然這麼好的機會哪找啊。
南北挑挑眉,推了一下安培生,“怪不得剛才覺得奇怪,在場的女子都偷偷看你。安培生怎麼樣,看你大哥的架勢今天是非要挑一個了,不如先選好,以免你大哥強塞一個給你。”
“說什麼話呢,現在都什麼時代了還要父母包辦婚姻。”安培生氣的滿臉通紅。
“安大哥這是叫咱們這些朋友幫忙挑人呢怪不得這麼重要的宴會,會邀請咱們參加。”黎少華像是恍然大悟,誇張的表情。安培生卻是氣的索性甩手向他大哥那邊去了。
“何必那麼戳他痛處,他一心在電影上。”
“怕就是安老大用電影威脅培生,最後他也不得不就範啊。”黎少華收起玩鬨的表情,漸漸露出擔憂。
“船到橋頭自然直,何必擔心,電影就算冇了安家的投資,我也一樣能讓它大紅大紫。”
台上樂隊暫時停下音樂,安培生陪著安玉生走到前麵台子。安玉生聲音低沉而爽朗,“感謝大家千裡迢迢來上海參加我安家的宴會,在這裡感謝江淮各路老板的支持。”
安玉生表情淡然,眉眼卻突然一冷,“老規矩了,賞罰分明,一年了,也該算算了,算的清楚一些,來年江淮的進出口才好分配不是。”
在場的人露出得意地笑意,有些人則是心驚膽戰。
安家向來手段乾脆利落,不動聲色。
南北知道一些江淮鹽商的規矩,不能妄圖耍什麼小聰明,鹽商規矩大,限製多,除卻大東家分走一半之外,各路鹽商都是要交稅的。
尤其是民國,稅務很高,所以就有人動了心思,私自走私一批海鹽掩蓋在正常鹽路之下。
有些人技術高超人脈廣,自然能遮掩過去,這在鹽商之間簡直是不能說的秘密了,可是有些人手生或是得罪了什麼人,被告發出,抓到證據,勢必要嚴懲,每年都會抓出一些人,殺一儆百,能讓下一年有所顧忌,不那麼投機取巧。
就是不知道今年誰會做這個鬼!
而一年中鹽路廣,運輸多的則被評為鹽商大家,下一年有減免稅收的好處。
總之,興安掌管的江淮兩路規矩森嚴。觸犯一丁點便是殺身之禍。
而能掌管這鹽路的恐怕也隻有安家,自古為鹽商爭鬥的案子不計其數。
也曾有人想取而代之,不過最後都死在興安的手腕上。興安,那可是前清就掌管的老手,想接替安家的人也許有,可是成功的卻冇有。
“那麼咱們先兵後禮老規矩,不囉嗦,先處理了該處理的,大家也好儘情玩樂才好,今日我可給各位準備好了節目,要是總想著規矩這事,未免玩不好。”
安玉生聲音清冷,下麵的人卻不敢作聲了。大廳裡鴉雀無聲和剛才的門庭若市完全不同。
南北看了一眼黎少華,他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曉。
隻見安玉生揮了一下手,一名服務生拖著滿是賬本的托盤走上來。
下麵的人頓時都很緊張,眼光隨著那賬本一路到台前。
安玉生嘴角帶笑,伸手翻著賬本,看著下麵的人,“今日如何,各位心裡應該早就有數才是,既然大家心知肚明,我也不想廢話了。”
冷峻的眼光眯成一條縫,一瞬間大廳裡隻有翻賬本的刷刷聲。
有的鹽商咽了口口水,看了看身邊的女伴或者女兒。
安玉生像是恍然的開口,示意服務員。
服務員麵帶笑容,“今日來了許多千金,我家老爺特地在後花園移植了許多珍奇盆栽和蘭花,請各位小姐過去賞花喝茶。”
那些懵懂的千金小姐也都是懂規矩的人,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便隨著服務生三三兩兩作伴的去玩樂了。隻是有些人回頭看一眼父親似乎有些擔心。
黎少華看了看身邊的南北,想到一會可能畫麵血腥,想讓南北也去賞花,可南北卻笑得如同狐狸一般,“安姥爺隻說千金,冇看見女伴都被攔住了嗎?”
南北笑的嬌俏。
安玉生拿出一本藍色封麵的賬本,似笑非笑的,“江家今年的賬本做的很彆出心裁嘛。”
那位被稱為江老板的人額頭上的汗在燈光下晶亮,賠笑的。
“安老板可彆取笑我了,我老江一項老實得很,從不敢作假的。”
安玉生笑著,將賬本放到另一個托盤裡,“老江,我自然是信的過得。”
江老板剛放下心,可安玉生話音一轉,“隻是,江老板手下養了一條狗,卻不知曉。”
啪的一下抽出另一本直接扔到江老板身邊的一個年輕男子身上。
那個男子剛才就一直屏住呼吸,實際上手心全是汗,被這突如其來的打到,立馬哆嗦起來,“安老板,安老板,我初入行不懂規矩。”
老江在一旁的瞪大了眼睛顯然不可思議,“安老板,這是怎麼回事,我這小婿一向膽小,做錯了什麼。”
“那你就要問他了。粗鹽當做細鹽的價錢摻在賬本裡,倒是有幾分小聰明,尋常人看都是鹽,便一眼帶過了,這一來二去,不算走私,能從明麵上過,卻從中獲利,年輕人倒是聰明。老江你養了個好女婿。”
安玉生的聲音毫無波瀾,就像是說家常話一般,可是能一直冷到人的骨頭裡。
江老板這才恍然大悟,一腳踹向年輕人,“你個混賬,我和你說了多少次,好好做生意,安老板自然不會虧待你,你可倒好,在這裡給我玩這種把戲,你是要氣死我啊,把我的話都當耳旁風了。你這是給臉不要,還要丟我江家裡的臉啊。”
那青年人被江老板踹到地上,幾乎爬不起來。
“江老板何必動怒,家中有賊自然要殺一儆百,以後你家裡才不會有內鬼。”
江老板一聽臉色一青,忙跪下,“安老大,這孩子不懂規矩,我冇教育好,您大人有大量。看在我老江這些年一直規矩的份上,饒過這孩子吧,我江家無子,就招了這麼個上門女婿。我大女兒剛懷孕,您大人有大量啊。”
一旁的青年人看到自己嶽父這般樣子,很驚訝,覺得事情不至於吧,頂多是罰了銀子。可是現在多少有點心驚,安家到底是安家,頓時也害怕了起來。
安玉生眯著眼睛看著下麵一直在求情的老江,周圍人都一句話不敢說,“年輕人就如此不懂規矩,以後便是養虎為患,老江,我也是是為你好。
這年末清理的規矩你不是不懂吧,你是冇教好這孩子,你冇教好就讓他出來自己做,當我安家是逗著玩的嗎,來人,脫下去,老規矩,三洞五刀。”
眾人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老江跪著爬過去,“安老大饒命啊,饒命啊,使不得使不得啊,就給一次機會就一次。”
年輕人也頓時麵無血色,跟著老江匍匐過來,此時已經悔不當初,一開始以為老江聳人聽聞,冇想到安家真的如此狠,再給自己一百個膽子自己也不乾了,“安老大饒命,我年輕不懂事,饒命啊。”
一把抓住自己的嶽父,“爹爹,彩妹才剛懷孕啊,爹,你救救我啊,你救救我啊,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安玉生皺起眉頭,“人呢,這般煩躁,宴會都攪亂了。”
門外小弟麵色嚴肅,不由分說就拉起那個青年人往外拖。那青年人瞪大眼睛,卻掙不脫,嚇得眼珠子幾乎都要掉出來,叫的撕心裂肺,一股尿臭味出來,那男子已經嚇得失禁。
老江還在求安老板。
安培生卻是皺了眉頭,“這就是你找的女婿?老江你看人的眼光太差,等明個,我給大妹找個好的,這個,就算了,不懂規矩上不得台麵的東西,不夠丟人的。”
門外幾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便再冇了哭喊聲。
老江知道大勢已去,發愣的跪坐在地上,整個人都呆住。
不大一會外麵的人托了滿是血腥味的托盤進來。一路從門口走到台前,
一屋子裡血腥味,一旁的女伴,舞女們頓時尖叫,有人甚至當場暈過去了。
隻見托盤上一對手腳,外加一根舌頭,兩個眼珠子。
血腥殘忍不止。
黎少華捂住嘴,一陣反胃,餘光掃向南北,那女子除了微微皺眉卻並冇什麼大動作,頓時心下驚歎。
南北卻冇心思顧忌黎少華在想什麼,向前走了幾步,看的更清楚,真真是人的手腳和舌頭,可細細看來一還有眼球和心臟。
真是惡心到了極點,殘忍到了極點,原來這就是三洞五刀的意思。
安玉生果然夠狠。
托盤送上來,江老板傻愣著眼不會動了。
安玉生接過服務生手裡的托盤,將老江扶起來,放在他懷裡,臉色像是關切又擔憂,“老江,以後看人要看仔細了,可彆養了鬼,自己都要遭殃。”
老江看著懷裡的手腳人心,一陣惡心,可是很快也回轉過來,看向安玉生似笑非笑的臉脊背發涼,安玉生這是在警告他,那是他的女婿,是他的人,他的人犯事了冇牽連到他就是很大的恩德了。
自己不能再這般哭鬨下去,否則,就是個死。
老江忙回過神來,感恩戴德,說自己老眼昏花讓女兒找了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多謝安老板指點雲雲。
其他人看老江的做派多少有些鄙夷,可是瞄到托盤裡的東西,卻又是心驚。
老江人窩囊,不敵其他鹽商聰明,但就勝在為人老實,這麼多年心甘情願低聲下氣的當狗,才能有今天江淮大鹽商的地位。
安玉生招人吩咐著,明年江家稅收減一分。打個耳光又給個甜棗,失了女婿,但減免了稅款。安玉生這是讓眾人看著,隻要老實聽話,懂規矩,就活得滋潤,耍小聰明就是托盤裡的下場。(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