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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晉江首發

2025-05-16 作者: 風裡話

“讓孤作伶人事!”

“混賬東西,哪個給你的膽子。”

在所有人都不曾反應過來的第一下砸落後,又接連兩下,伴隨著公主翻飛的衣袂和怒意翻湧的斥罵!

琵琶鈍重,如此三下砸去,身形單薄的公主失了力氣,第四下舉起險些絆倒,遂順勢丟了琵琶。

不偏不倚,半副琵琶壓在滿身是血的男人身上,累他像條蛆般一陣戰栗。

雖無力再砸人,但不妨礙公主開口揚聲。

“我齊皇室一日不倒,爾等終究是臣。”她喘著氣,理正衣衫,兩手交換揉過酸疼的臂膀,緩聲繼續道,“君憂,臣辱;君辱,臣死。”

公主轉過身來,雲鬢青髻微散,華勝流蘇搖曳,雙眼上白綾在風中烈烈作響,抬頭問“司空大人,孤說的對嗎?”

相比執琵琶砸錢斌之舉,這話更讓人心驚。

高台之上, 所有的聲音都靜了下來,唯餘錢斌半死不活的一點呻吟聲,和一陣緊過一陣的秋風卷落葉聲。

台下廊屋中來此聽講的百姓都望向台上,台上一眾學子官員都把目光聚攏在藺身上。

齊皇室式微已達六十年之久,近三十年更是諸侯四起,肅帝淫,厲帝暴,當今天子弱,皇室宗親皆在仰人鼻息,隋氏一脈已經太久冇有出現錚錚鐵骨之輩了。

今日卻在一個柔弱婦人身上得以體現。

大齊的長公主掀翻棋盤,同權傾朝野的大司空貼麵相問。尤似片刻前,誓要追隨司空的錢斌,欲辱公主於白日朗朗下,眾目睽睽前。

而她的問話,無非兩種回應。

是或不是。

藺稷站起身,一旁的薑灝也隨即起身,試圖開口將局麵轉圜,卻被藺以目止住。今日青台曲宴,藺稷冇有帶親衛隊,但是暗衛如影隨行。這會隱於場外、混於人中的暗衛首領已經得了藺黍示意,各自袖中箭對準了台上的隋棠。

隻待藺稷的命令。

射殺長公主。

如此不必回她這般刁鑽的問題。

“不是”,便承認了謀逆之心。

“是”,乃退步甘為人臣。

若長公主在這會被暗殺,死在這處,完全可以套上一個“帝女暴戾,毆打臣民,為天所罰”的帽子;甚至還可以扯遠些,乃“厲帝附身,魚肉百姓,天誅之”。

“司空!”陪此同來的謀士蔡汀乃東穀軍參軍,早盼其能滅齊而代之,這會湊身提醒,“執金吾在外場,可隨時指揮暗衛。”

“司空,不可!”薑灝連忙阻止,“衛泰未滅、南伐未征,這般行事會被天下共討。”

“公主舉止狂悖,此乃天賜時機。”三人尚在席上,離台稍遠,話語低而沉,卻皆擲地有聲,蔡汀見隋棠如見以“莫須有”罪名誅他滿門的厲帝,“公主罷了,又非陛下,隻是讓天子折了臂膀安分些!”

藺稷冇有應屬臣的任何提議,冇有給暗衛指令,也冇有回答隋棠的話,隻遙遙眺望高台。

高台上,勁風掃過公主,覆眼的白綾翻卷邊沿,欲要掙脫控製從她麵上滑落。滑落後,本該是一雙極漂亮的眼睛。

兩世,她不曾見過他。然而,他又何曾見過真實的她呢!

女郎性情,竟是如此剛烈。

“司空大人,是與不是?”明明是他的場地,這會她卻已經反客為主在催問,一股赤足無懼著履者的癲狂氣質。

半晌,風愈大,終於將藺稷的話灌入在場每一個耳中。

他說,“拖下去!”

這三個字意思含糊不清,是將公主拖下去就此反了,還是保下公主將錢斌拖下去勿礙人眼?

蔡汀和薑灝一時皆愣住,於是左右侍衛雖領命卻也躊躇。唯見公主從高台走來,冷冷開口,“還杵著作甚,將錢斌給孤拖下去!”

周遭侍衛一個激靈,抬步上前。

薑灝在這會翹起嘴角,扭頭拈須而笑。這瞧著弱不禁風的公主,狡黠堪比狐狸。偏待其走近,發現人呼吸急促,原是慌得厲害。

藺稷低眉也笑了,狐假虎威,話是接得真快。他壓下嘴角,上去扶她,“殿下受驚了。”

掌心冰冷黏濕,還掙紮著不肯給他握。拂袖從他身前過,從侍女手中接了一盞茶灌下,“孤已興致全無,先回府了。

青台出了這樣的事,曲宴便也無法再進行下去,就此散席。

而錢斌被打一事,坊間到朝廷自然議論紛紛。

有說他欲欺辱公主,活該被打,公主有氣節,真烈性也;有說他有錯,自有三司審理,公主所為乃私罰,舉止驕橫也。

這樣的聲音在洛陽城湧動四五日之後,漸漸地,前者維護公主的聲音愈大。再待二來日過去,話風徹底成了錢斌咎由自取,活該如此。

廷尉府大牢中,衙役們也在談論,趴在柴草上喘息的人,聞言惶恐不安,搖頭不信。

“怎會如此?”

“豈會如此?”

“一定是他們傳錯了......”

“你們,你們聽錯了是不是?我乃納賢令榜首,司空擇中之人,我......”

錢斌當日為琵琶所砸,結結實實的三下,頭破血流,浸染衣裳,命存一線。扔來廷尉大牢後,因不知上頭具體意思,遂隻給簡單清洗喂藥,吊住一口氣,以待審訊。

而他心氣甚高,總覺自己命不該絕,此行乃為司空鋪路,早晚定會被放出去,請為座上賓。如此意誌支撐,竟讓他熬過了這麼些時日。

直到此時此刻,聞風向大變,終於恐懼起來,撲向牢門嘶吼,“......我要見司空,我有文章獻於司空,我有良策可助司空,我、我要見司空......”

“你見不到司空了,有什麼話與本官說也是一樣的。”

衙役正欲嗬斥,聞一個溫沉的聲音響起。乃尚書令薑?,由廷尉陪同過來。

“薑令君??”錢斌抓著鐵柵欄,緩過一口氣,雙目眯起,想起自從自己做了《錦衣賦》開始,薑便一直打壓他。

作賦當日,宴散之後,薑將他召入尚書台,說賦不好,要他修改再入冊中。他聞何處不好,薑卻隻說讓他自己去想。

後他堅持自己筆墨,不願更改,直徑入了《名士冊》。為此薑灝便懷恨在心,縱是他納妾擺宴,帖子拜上,他也不肯出麵坐席。

平素於尚書台任職,薑?亦是對他頗有挑剔,凡他所錄之文書,薑?都要親查,方可入檔或者呈給大司空。

他主持的兩場曲宴,整理了文章送至薑府請教品評。薑灝縱是挑不出錯,卻也非要說一聲勿以長公主為型,凡事勿占長公主,記之慎之。

但是司空對他明明很親近。他的納妾當日,司空派心腹淳於詡送來賀禮;上任不到一個月便讓他嘗試主持曲宴,還說他前途無量,後生可畏。

“是不是你,你從中作梗,讓司空厭棄了我!”錢斌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攀柱厲聲質問。

薑?在牢房外的一張黃梨木長案後斂袍坐下,廷尉領人離去。

尚是晌午時辰,一抹辰光從外頭撒入。然牢獄昏暗,薑?將長案蠟燭多點了兩盞。案上燭火正盛,將他清明澈的眉眼照得愈發灼人。

薑灝目光清冽平和,瞳仁漆黑不見底,抬眸看獄中人。

“本官何須作梗,你在寫完《錦衣賦》當日,便已經被司空排出局了。

“你說甚?”錢斌聞言大驚,“那是我揚名之日,我之文章,司空喜歡得很。他誇讚“韻拈風絮,錄成金石”,更是將這八字親手書於我卷冊之上。”

“韻拈風絮,錄成金石。對,以這八字讚你才華無雙!”薑灝歎了口氣,“風絮才,金石藝,敢問彬才這是頌揚的何人呐?”

錢斌麵目滯了一瞬,瞳孔微縮,這八個字指作謝道韞,李清照。的確是讚揚人才華出眾,但多指女子。

是讚揚女子之才華。

“司空......司空口誤了!”

“司空還給你手書於卷冊,他手也誤了?還是司空才疏學淺,錯用此語?”薑灝搖了搖頭,頌賦中佳句,“羲和輕軀以舞,將飛未翔而絕雲氣;年少率兜鍪以立,踐功乃成則負青天。妙哉!稀哉!”

“尋常人聞之,讚爾文采佳,讀懂你以羲和起舞,年少率兜鍪描繪公主與司空二人之風姿,映成當日司空封侯之盛事。

“學成者聞之,領悟絕雲氣,負青天,乃化用《逍遙遊》中句,結合“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則正好對應了東穀軍渡江伐南計劃。故認為整首賦乃明為揚公主司空之風姿,實乃以上君來襯托臣下的功績與抱負。”

“世人十中七八便以為此賦所含之寓意到此為止。其實不然,此賦最關鍵的隻有一句??”

薑?未往下說去,隻頓下口,惋惜地喚了一聲“彬才”。

彬才,是錢斌的字。

錢斌呆呆望向他。

薑?遺憾合眼,“你太急了。”

這話出口,錢斌似被抽乾力氣,雙手從欄柱上滑下去,雙膝委於地。

的確,《錦衣賦》中最關鍵的隻有一句:羲和輕軀以舞,將飛未翔而絕雲氣。確切地說是半句:

??將飛未翔而絕雲氣。

其意本是飛起橫絕雲巔,穿過雲層。但是裡麵藏了“未”字,便是不曾飛起。

不曾飛起那要又如何會穿越雲層呢?

前後矛盾的一句話,其實就是以羲和喻公主,以公主暗指齊皇室再難飛上雲巔,來日上青天的是年少率兜鍪的司空。

錢斌以此舉向藺表明心意,然卻得藺稷八字讚女不讚男之言。

藺稷如此回應,實乃以男女相反之意反駁“羲和飛而未翔”,告訴錢斌,自己並不讚同他的意思,而錢斌也不懂他的心思。

“原是我急功近利,被蒙蔽了心智?”錢斌滿目恍然又茫然,“韻拈風絮,錄成金石。我、我怎能不知是誇頌婦人之才的?我知的,我知的,這稚子開蒙就學的詞,我知的......我、我太急了......”

滿身血跡斑斑的男人望向對麵尊者,又緩緩垂下眼瞼,實乃無顏麵之。

藺稷,在他《錦衣賦》大成之日,給他批語暗示出局,但並冇有直接驅逐,便是留了餘地。之後的親近和任用都是在測他心智,還讓薑灝輔之。

薑灝,薑令君說那賦不好,要他多思多想修改再入冊中。

對他所錄之文書,都要親查,方可入檔或呈給司空。

對他的文章縱是挑不出錯,卻還是要說一聲勿以長公主為型,凡事勿沾長公主,記之慎之。

這分明是在保他,給他機會!

果然,薑灝開口道,“現逢亂世,烽火四起。戰亂多而將才出,然讀書人依舊是瑰寶。這一點本官與司空的看法是一致的。所以即便司空早早將你排出局外,還是納我之言觀之冇有直接否決你。畢竟你滿身的才華,乃納賢令的翹楚,萬裡挑一。

遂便由本官帶著你,旁敲側擊,盼你早日撥雲破霧,靈台清明。”

薑?起身,捧一盞燭火行至錢斌處,俯身看他,“事實證明,你有文采而無文心,能審時卻不能度勢,皮囊爾。”

“不,我還是想不通,司空之誌從遷天子來洛陽便已天下皆知。諸侯爭霸,他豈會不想為王!我是在幫他,我是督促他,催發他,大丈夫就該擇機而起,立時而斷!”

薑?手中微弱燭火,因受錢斌激動之語、氣息噴呼而左右晃之,幾欲滅去。薑灝小心掩護,待它重新旺起,照亮一方天地,緩緩道,“什麼時機?公主為你所辱低頭奏曲之時機,還是公主舉琴毆打你之時機?退一步說,那是公主,又不是天

子,辱了她又如何?殺了她又如何?隻要家天子仍在,你在青台曲宴上的所做作為,除了給司空添些不痛不癢的麻煩外,還能作甚?”

“怎無作用?公主受辱則皇室威信再減,乃我助司空之誌大功一件;公主毆我若司空立時殺她,則可借神鬼之說毀皇室名聲。如此我縱死也是為司空青雲誌殉道爾,我將留芳於新的王朝新的史冊上!”

薑灝蹲在牢門前,舉燈照清他被血跡留痕而斑駁肮臟的麵目,沉沉歎息卻又慶幸,“所以歸根結底,你不過是為個人聲名爾。索幸司空棄你甚早,不曾與你同行!”

他將燭火往錢斌處推進些,起身離開。

“不,不......”錢斌看著地上忽明忽暗就要燃儘的蠟燭,還在掙紮,“羲和將飛未翔而絕雲氣,年少踐功乃成則負青天。這怎麼就不被司空認同了?他怎麼可能不認同?齊皇室式微已經難上青天難淩雲端,這是事實!”

“是不爭的事實!”

他似用儘了一聲力氣,聲嘶力竭後喘息委地,還在癡癡而問。

薑灝終是不忍,轉身回首。

“令君……………”錢斌氣若遊絲,“還望、令君解惑。”

“你原說的不錯。畢竟你於中秋宴上,拂君麵稱病退宴,事後司空也不曾說過什麼。”

“但還有一處,你不曾看清??”

薑灝頓了片刻,重新走向錢斌,用僅兩人可聽到的聲音將話緩緩道出。

錢斌聞後頭語,眉心抖跳,立不語,直呼荒唐!

“你識出司空之誌,卻未見司空之心。”薑灝退身與之拉開距離,再度搖首,“也是,妻亡未足周年便納妾之人,多來難見情意。”

“錢彬才,聰明是好事,但自以為是的聰明容易壞事。”

地上的那盞燭火就要燒到尾,火勢已經極其微弱,薑灝歎息離去。

拐出這處牢房,一牆之隔,“納賢令”中排在錢斌後頭的李頌、趙寅、湯安三人正恭敬候在這處,見薑灝皆拱手致禮。

“你們如何在此?”

“是司空讓我們來的,說聽一聽令君的審訊,多思多學。”

薑灝望著他們,又回望幽深牢獄,邊走邊道,“所以,想到了甚?又學到了甚?”

李頌:多做事實,少出風頭。

趙寅:遇事當寵辱不驚,不迷心障。

湯安:個人名聲貴,貴不過萬千民生。

薑灝頷首,“各自回去整理上任卷宗,明日起你們正式入仕。”

三人麵麵相覷,不由停下腳步。

薑灝笑道,“亦是司空所言,你們若對錢斌事之感悟讓本官滿意,便可提前結束試官時間。”

“多謝令君。”

“謝司空吧,他惜才惜時。”

以錢斌一人的試用,提前結束了其餘三人的試用。如此既確定此三人之品性,又借此給於無聲的震懾。

薑灝目送他們離去,回想司空府中年輕的主官,又想太極宮中的少年天子,世事總難全。

而如今出了一個長公主,不知能否讓君臣關係轉圜!

隨著廷尉府牢獄中的那盞孤燈慢慢燒儘,晌午的日頭就要移上中天。

望煙齋中,今日應長公主所求,承明講得久些。

他如今的左臂假肢已經裝好,深衣廣袖掩蓋,雖起不了作用但望之與常人無異。麵目也已改變,容色?麗的弱冠郎君化作了普通麵貌的青年人,瞧著約莫三十出頭,儒雅溫厚。

他話少,但心很細。

譬如這段時日冇有開枯燥的啟蒙課,而是給隋棠講了可以自娛互賞的“詩詞歌賦”的創作。為的是之前青台事件,到底她自己也染了血,鮮血黏?,女郎都是潔淨養在閨樓,甚少沾得此等事,他怕她多思惶恐,遂尋了這些課程激她興趣,分她心

思。今日本來要講的便是最後一項,“賦”的特點和“作賦”的要求。

承明備下了一些經典的長短賦,欲讀給隋棠聽。

卻不料隋棠道,“既講賦,不若談談近來名氣最大的《錦衣賦》吧,孤原有不解之處,想要請教老師。”

雖前兩日,承明便隱約覺得她心情不錯,並冇有受太多影響。然直到此刻承明才確定又驚訝,她根本冇有囿於青台之事,竟是如此從容提之。

“老師,怎麼不說話?”隋棠跽坐在席,晌午陽光透過閉合的六菱花窗灑在她身上,斑斑駁駁,明晦交錯。

許是日光晃眼,又許是博望爐中香煙嫋嫋,飄在二人中間,承明有些看不清她的麵目,緩一緩如實回應。

隋棠莞爾,“他欺辱我,死不足惜。我不覺自己有錯,便也無所畏懼。

自然,這是一半的緣故,還有一半源於藺稷。

青台曲宴後,起初梅節說她過於衝動了,若是因此激怒藺稷,牽累陛下,實在得不償失。

隋棠聞言生氣,不是不能忍,可是都欺負到臉上了,忍不了。再者,青台上拖下去的既然是錢斌,便說明她是安全的。

奈何梅節又道,“青台千百人前,司空自然要維係自身名聲,焉知他暗裡會做些什麼?

之後又拉蘭心上來附和。

隋棠不理會她們。

卻不料,就在當日下午,她便接到了中貴人帶來的口諭。天子說她毆打朝廷命官,行事魯莽,罰她半年俸祿,半年間每日跪於佛堂兩個時辰以靜心。

她接了口諭,心中委屈。

青台曲宴上,她難道隻是為了自己嗎?縱是要忍,要低頭,也不是這麼個法子。

社稷再危,也該有起碼的尊嚴和氣節。

她以為阿弟就算不派人來褒獎她安慰她,至少也不該罰她。

蘭心開解她,這是陛下不得已的服軟,一來可消藺怒意,畢竟錢斌是他看重的屬臣;二來是對她的保護。意思是天子已罰,藺便不會再為難她。

隋棠聽了將信將疑,領旨跪去佛堂。

梅節陪侍一旁,隻低聲道,“殿下以後還是要謹慎行事,這幾日婢子出去打探消息了。坊間維護公主和維護錢斌的聲音不相上下。司空自曲宴之後,也幾日不來了,政事堂大門緊閉,焉知到底在作甚!”

隋棠跪在佛前,已是第四日。每日兩個時辰一動不動跪著,起初還好,但慢慢便有些堅持不住,晚間睡覺雙膝火辣辣地疼。昨日起,她一跪下來腰背便也開始發發酸。眼下才跪了大半時辰,她便覺得膝蓋仿佛同地麵蒲團都生了根,渾身的力

道壓在上麵,就要將骨頭碾碎。她想動一動,緩一緩,但渾身僵硬動不了分毫………………

阿弟,竟要罰她半年之久………………

隋棠越想越委屈!

待到第五日,隋棠搭著梅節的手在一瘸一拐踏出殿門時生出反意,她冇有錯,不要跪。

大庭廣眾之下,藺稷能容錢斌被拖走,便是認可了她舉止。他都認可不提了,阿弟何必如此畏畏縮縮。

左右保的是他的位置,跪的是她的膝蓋?

那她還保著社稷尊嚴呢!

隋棠的思維又繞回了最初。

她就是冇有錯。

梅節和蘭心便又開始勸她,給她各種分析利弊。藺便是這個時候出現的長澤堂。

政事堂封門五日,今日方才打開。一開門,看過崔芳記錄的隋棠日常,才知天子口諭,中貴人乃日日來府中監察她。

淳於詡覺得是他們姐弟間的事,又觀長澤堂膳房湯膳流水一樣補去,空盞送出來,吃喝未減便大體無恙,於是做主冇同他言語。

“臣看看。”

冇

人發現他是何時入院門的,聽到了她們主仆多少話,反正待她們回神心有怯怯,他已經行至隋棠身前,俯身撩起她的長裙褻褲。

“我幾日不在,你便把自己弄成這樣!”這話響在心底,腦海中想起的是前世他獨留她在府中的年月。

“疼!”隋棠應急喊出聲,不自覺地踢了他一腳。

看便看了,這人還故意掐了一把她膝蓋青紫的皮肉,上刑一樣的疼。

“喊疼還跪?”他看另一隻膝蓋。

“你又掐!”隋棠抽著冷氣叫喚。

“殿下還去,臣便還拍。”

"......"

能踢能叫喚,氣性也不曾被壓下,還好!

藺稷抬眸看那一張幾欲疼哭的臉,低低笑過,繞道入屋內飲了口茶,“殿下犯了何錯要跪?”

隋棠心頭湧起一股酸澀,咬住唇瓣。心道,你多此一問。

“因為您打了錢斌?”藺稷的話在她身後掀來,“這也冇錯,他先欺負你的。”

他說她冇錯,他說她冇錯......這事發生,他是第一個說她冇錯的。隋棠心潮澎湃,前頭那股酸澀直衝腦門,鼻尖通紅。

“罷了,一會中貴人來監察,臣來跪。”

隨這話入耳,隋棠怔住了。

酸澀蔓延到全身,心頭卻如火一般燃燒,驅散了這深秋又瑟又寒的風。

隋棠的眼睛也紅了,白綾上湮出水漬。

“既然孤無錯,要你代跪作甚?”婦人努力吸了下鼻子。

藺稷將茶水用完,“臣不是為殿下代跪,是臣本有錯,來向殿下領罰的。”

“你、哪錯了?”隋棠忍不住回頭,來不及擦眼淚。

“君憂,臣辱;君辱,臣死。不是殿下說得嗎?”藺稷走上前來,彎腰將人抱起置在長案上,解開她已經潮濕的白綾,用指腹拭她眼底,“青台之上,讓殿下受了欺辱,臣的錯;冇有護好妻子,更是為夫的不是。”

是心頭被點燃的火真的驅走了秋的嚴寒,還是風自己停了下來,亦或者是女受藺指示合門後將一切聲響隔絕在了屋外?

周遭靜謐寧和,唯有男人的話來來回回在耳畔繚繞。

隋棠這會的腦子轉得也慢了,心卻跳得極快,在這被他以臂膀圈出的一方安靜天地裡“咚咚”回響。她想說些什麼,但藺還在說,她插不進去。

他說,“君辱臣死,殿下舍得嗎?”

隋棠搖頭,她本意是還不至於死不死,但藺總搶在她前頭開口。

“臣便猜到殿下是舍不得的,所以要是一會中貴人還來,臣去跪,算臣賠罪。”不知何時他將拭淚的手停在她麵頰畔,一攏一抬,雙手捧住了她麵龐。

他指腹和虎口都有密密的薄繭,隋棠的肌膚如今被養得逐漸滑?,很是敏感。但她卻未覺不適,反而因他掌心的溫熱厚實而感到心安。須臾又漫長的五日裡,她的擔憂、躊躇、惶恐、不甘一下便蕩然無存。

因為他在她耳邊解釋,“前衙事務突發,忙了些,今日才鬆泛一點,讓殿下受驚了。”

頓了頓,他又安慰,“外頭的風聲很快也會轉了,錢斌罪該萬死。”

隋棠點點頭。

然腦袋在他雙掌中,除了蹭上更多的繭子,根本動彈不了。隻得由他所控,脖頸後仰,麵容輕抬。

一雙埋在層層青絲疊累的餐髻中的梅花點珠對梳,發出冷金色的光。垂下的珠玉流蘇輕輕打晃,泠泠作響。

這個姿勢兩兩相對,四目相視。

按理可以看見他的眼睛,他的麵龐,他的樣子。

隋棠在這一刻驟生遺憾,她還不知道他長得是何模樣。

於是又生出期許,等眼睛治好了,定要好好看看他。

這樣的念頭升起,她的後背頓起一陣寒意,人往後縮了縮。

呼吸變得急促,撐在兩側的雙手捏緊了袖沿,因生出如此念想而對自己鄙夷,因眼前逐漸覆壓下來的黑影而緊張,她仍欲後退卻被他撐住背脊。

旃檀香馥鬱,攜帶著他的鼻息和呼吸,是他在俯首。黑影越來越近,屬於他的氣息越來越濃,就要肌膚相觸。終因一個聲音響起,戛然而止。

他抵額觸在她眉宇,鼻尖點在一起,掌心托住她後腦,另一隻手拂去她殘留的淚痕,啟口冇有將吻落下去,隻低低與她說,

“中貴人來了,臣去。

他退開一步,脫了外袍蓋在她雙膝,轉身離開。

許久,旃檀香的味道淡去,侍女們推門進來,隋棠才喘出一口氣,回過神來。她伸手一點點摸上他的袍子,一直摸到膝蓋處,牢牢攥住。

梅節後來說,藺真的去佛堂跪了,中貴人盯了不知多久,反正冇有兩個時辰,頂著一頭汗腳步虛浮地回宮了。之後,便再也冇來過。

而當天夜裡藺稷回來長澤堂,還不忘帶來六斤金,哄道,“這是補給殿下的半年俸祿,彆傷心了。隻是接下來臣還有要事,大約還是要留宿書房,不能日日來!”

隋棠捧著沉甸甸的金子,麵龐被照得金燦燦,大方地分出一半給他。

承明自然不曉得這些。若是知曉,大概也不會那般憂心。

而待他應隋棠所求,如他尊師一樣將有關《錦衣賦》的種種完整細致地講完,端坐席上的婦人便是如今模樣,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整個過程,承明清晰記得她兩次神色陡變的時候。

第一回,是他講到藺稷給錢斌的八字評語。

公主原本因久坐有些委下的背脊一下挺得筆直,眉宇間訝然又欽佩,撫掌直呼“妙絕”!

第二回,是他講到藺稷以試錢斌一人之才學同時判其餘三位之品性和能力,如此提高時效。

彼時,公主靜坐在席,嘴角始終含笑,低垂的雙目抬起,扭頭隔窗南望。

那裡有一條小徑,直通政事堂書房後門。

她望了許久。

承明確定,若是她未盲,眼上無帛,當可看見她漂亮的杏眸中,正因一人而瑩瑩生光,勝過星辰璀璨。

而她在半炷香之前回首,便未再說話,直到此刻終於開口,“老師,孤有一處還是不得解。”

隋棠素指敲過長案,兩短一長的間隙,是她和承明約好的暗號。司空府中,她的身旁,或近或遠都有監視她的眼睛。

藺稷待她甚好,但她尚且清醒,也記得因何而來。

承明四下掃過,侍女臣仆都離得甚遠,遂持書卷在隋棠對麵坐下,話語平和道,“殿下但說無妨!”

“羲和將飛未翔而絕雲氣,年少踐功乃成則負青天。這怎麼就不被司空認同了?他怎麼可能不認同?我齊皇室式微已久,他之心思天下皆知。”

隋棠提了一個與錢斌最後一樣的問題。

承明一時不曾作答,隻沉默看麵前婦人。

“是不可說還是無法解釋?亦或者我們誤會他了?”隋棠緩了緩,“他冇有我們想的那樣的心思,所以不認同。”

婦人敏銳而聰慧。

“司空的確不認同,但我們也冇有誤會他。”半晌,承明終於給隋棠答案,亦是錢斌聞薑灝所言後直呼荒唐的答案。

“因為司空不認可的不是錢斌之觀點,他不認可的是錢斌對您的態度,將飛未翔。”

隋棠蹙眉,她不理解,就算錢斌說她想飛又飛不起來,又如何呢?

“簡單地說,就是司空大人不許錢斌貶低殿下!不許他拿您作筏子!”承明繼續解釋道,“他以八字批語警告了一次,然錢斌未悟而在青台再行辱殿下之舉,所以他必死無疑!”

承明重複尊師的話,“總而言之,錢斌之敗,敗在隻識出司空之誌,未識出司空之心。”

“他的心?”

“他心悅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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