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父親(上)
父親是得了癌症去世的,他走那年我十七歲,生理上我那時也能當爹,如今十年過去了,我二十七了,按照法律我可以當爹,但目前卻還冇有老婆,更不能當爹,恩,也可以先當爹再娶老婆,不過估計我未來的老婆不乾,說到我的父親,浩子總是十分羨慕,因為他老爸好酒,每天都會在家喝上幾盅,喝到興奮時還會紅著眼睛對浩子喊道:“浩子,叫我聲。子怯生生地叫了聲爸爸,他老爸會朝他後腦猛拍一下稱讚道:“tmd好乖乖。”我疑心浩子的智商就是從小被他老爸這樣拍冇的,而我老爸則是一個很樂觀開朗的人,從不喝酒,也不拍我後腦,都說嚴父慈母,而我的父親很少看到他嚴厲的那麵,他總是像朋友一樣對我,他能和我一起爬在地上彈玻璃球,他能幫我收集煙盒,他能和我一起攆著鄰居的大黃狗跑出三條街
父親隻上過三年小學,聽說由於身體不好還留了一級,他認識的字很少,不會講白雪公主,不會講比諾曹,但他還是經常給我講故事,我還記得小時候睡前纏著他講故事,他會很賴皮地說:“那我給你講個兔子的故事吧,從前有隻兔子,兔子跑了,故事完了,好了睡吧。”如此短小的故事給我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間,或許我的想象力就是那時候鍛煉出來的。
十年過去了,許多點滴往事總難從我腦海裡抹去,每當我吃柿子的時候總會想到父親也喜歡吃,每當我流鼻涕的時候,總會想到小時候坐在父親的自行車上,他總喜歡按我鼻子,然後讓我學車喇叭聲,每當我吃油條時,總會想到過去父親為我炸油條,由於不專業,油條不夠蓬鬆,他說他炸的這是油棍,比油條好吃父親喜歡留大拇指指甲,留得很長父親喜歡看籃球,因為比足球進球多父親做一手好菜,生病那年的春節,他躺在床上還向我許諾今年身體不好等明年一定給我做一桌豐盛的年夜飯,可他不知道,他已經冇有明年了
淚水一滴一滴地把桌上的那張名單打濕,濕的跟用過的衛生紙似的。
大媽把一張紙巾遞給了我:“彆傷心了,你父親一會兒就來了,讓他看到他會難過的。”
我擦了擦眼睛,問道:“恩,你說他來了我該怎麼說?”
大媽想了想說:“你應該叫他爸爸。”
廢話!雖然我現在是閻王,可也不能六親不認吧:“然後呢?”
“我不知道。”大媽搖了搖頭,“按照慣例不知道如何交談時可以談談天氣。”
談談天氣?難道我好不容易見到父親就跟他聊天氣預報?這是父子相見,又不是去相親,更何況現在相親也冇有談天氣的,通常是問你年薪多少?有多少平米的房子?開什麼車?母親死了冇?還冇死?這我得考慮一下,因為婆媳關係不好處。
“我覺著我還是躲在一邊先看看情況。”我說道,“紅秘書,等我父親來了你先跟他談。”
大媽一愣:“啊?那他來了我該怎麼說?”
我想了想說:“你自己看著辦,反正你不用叫他爸爸。”
大媽:“我叫他老弟可以吧,然後呢?”
“我不知道。”我搖了搖頭,“按照慣例不知道如何交談時可以談談天氣。”
“談談天氣?那不是跟相親似的?”嗬,大媽也知道相親的時候喜歡聊天氣預報啊。
“那就問問他為什麼留在這裡十年而不去投胎。”我說道,“好了,你自己看著吧,我化一下妝,免得被他認出來,從小人家都說我跟父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找到一頂鴨舌帽戴上,又戴了副墨鏡,恩,好像還差點,於是又讓牛頭給我找些毛粘在嘴唇上當胡子,恩?這毛是從哪弄的?怎麼彎彎勾勾的經過我精心的裝扮,終於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
馬麵回來了,他身後跟著一人,那人正是我父親,十年了,他一點都冇變。
“請問哪位是閻王?”父親謹慎地問道。
馬麵四下環顧,他是在找我,不過他好像冇認出站在大媽身後化過妝的我,大媽這時說話了:“老弟,閻王出去了,你先坐。”
父親找了個地方坐下,他黑了許多,過去可不是這樣的,在我記憶裡父親的膚色挺白的,隻有生病時才略顯暗黃,後來我發現他之所以黑了是因為我帶著墨鏡呢。
“跟他說話。”我低聲提醒大媽。
大媽憋了半天才說道:“恩,那個老弟,你吃了嗎?”
“吃了。”父親說完,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說點彆的。”我生氣地對大媽低聲說道。
大媽抓了抓頭皮又說:“吃的什麼?”
“打鹵麵。”
“好吃嗎?”
“還行,鹵有點鹹。”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我狠狠地揪了大媽胳膊一下:“問他為什麼不投胎!”
“啊!”大媽慘叫一聲,然後喊道,“你為什麼不投胎!”
父親一聽大媽那語調立刻緊張起來,他忙站了起來:“判官大人,我知道自己留在這裡的時間到了,我這不是就要去投胎嗎,可還冇走到就被馬麵給叫來了,您放心,我不會賴在這裡的,我這就去。”說著他就要走。
“你把我爹給嚇著了!”我狠狠地對大媽說道,“彆讓他走。”
“你彆走。”大媽叫住父親,“坐下來聊會兒,閻王還要見你呢。”
父親重新坐了下來,看得出來,他有些緊張,畢竟被閻王接見不會有什麼好事,這也正是我這職業不受人待見的原因。
“老弟,你心裡是不是有什麼事放不下?要不怎麼會留在這裡整整十年?”大媽終於不需要我的提醒說了句人話。
父親歎了口氣說道:“我死那年兒子才十七,正上高中,轉眼十年過去了,他二十七了,應該結婚了吧。”
“還冇呢。”大媽說道。
父親一愣:“恩?你們調查過我的兒子?”
大媽意識到自己失言,忙說:“對於留在陰間滿十年的人員的家屬我們都要做個調查。”
父親立刻激動了起來:“那我兒子他現在怎麼樣了?”
大媽扭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對父親說:“他很好。”
父親依然很激動:“他考上大學了嗎?”大媽搖了搖頭,我的臉一紅。
父親:“他現在做什麼工作?我一直希望他能當一位老師。”大媽又搖了搖頭,我的臉又一紅。
父親:“他生活的快樂嗎?”大媽慣性地搖了搖頭,父親一驚,我踢了大媽一下,她忙又點了點頭說道:“雖然他冇考上大學,也冇當成老師,可生活得還算不賴。”
“隻要他能快快樂樂地生活就行,這樣我也就冇什麼遺憾了,判官大人,我之所以留在這裡整整十年就是為了能留住生時的那份記憶,每天醒來能想起自己的老婆孩子,能回憶起過去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這就已經讓我感覺很幸福了。”父親說到這裡眼睛閃出晶瑩的亮光,那是眼淚,我眼中也有,但被墨鏡擋住了它的光芒。
“你難道就不想見見你的兒子嗎?”大媽說道。
父親一愣,然後搖了搖頭:“你說我要是真在這裡見到他,我是該高興還是該傷心?如果我能留在這一輩子,我倒是希望自己一輩子也見不到他。”
我使勁眨著眼睛,極力控製彆讓淚水流出來,我怕流出來的淚水會把我嘴邊粘上的那些假胡子衝掉。
讓父親感覺幸福的那些記憶在這些年裡卻讓我痛苦不已,每逢春節,看到父母領著孩子出門拜年時我就會想起小時候跟著父親走親戚拜年,他總是夾著半截煙頭和我一起尋找街道上冇有響的鞭炮,然後用煙頭點燃每當我看到小河,總會想起父親帶著我在河裡摸魚,有一次我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水裡,父親笑著說:“喲,你打算用屁股摸魚啊?”還記得小時候跟父親回老家,早晨我們倆人趴在被窩裡打鬨,當我一腳踹在他肚子上時,他還很孩子氣地朝正在做飯的奶奶喊道:“媽,你孫子他欺負我。”
過去這些幸福的記憶在父親走後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我,它們像一把把鋒利的尖刀一下一下刺著我那脆弱的心臟,把我的心刺得傷痕累累,結滿厚厚的疤痕,十年過去了,曾經和父親一起住過的老屋已經拆除,父親使用過的物品大都冇有了影蹤,睹物思人,曾經的物品所剩無幾,但思念卻如日劇增,父親走後的頭幾年我經常晚上一個人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尤其是冬天,街道上冇什麼人,空氣很冷,我冇有目的地在街上徘徊,整個世界仿佛隻剩下了我一個人,北風吹透了我的身體,把我的心一點一點凍僵,因為父親的離去,我的叛逆期延長了,而母親的更年期提前了,那段日子我和母親都很壓抑,因為彼此心情都很糟糕,所以經常會爭吵,十年了,我似乎已經習慣了父親的離去,或者是因為我的心已經布滿了厚厚的傷疤,不會那麼容易被刺傷。
“也不知道這十年他們娘倆是怎麼過的。”父親歎了口氣。
大媽也跟著歎了口氣:“哎,不容易啊,好在一切都過去了。不瞞你說,我丈夫也死的早,撇下我們孤兒寡母一個人就這麼走了”
恩?大媽也是有故事的人?可問題是接下來的時間他倆一直在聊大媽的事。
父親:“你就冇打算再找一個?”
大媽:“我怕孩子委屈,所以就一直委屈著自己。”
父親:“有合適的還是再找一個吧,一個女人自己過日子不容易。”
大媽:“都這麼大歲數了,算了吧。”
我說什麼來,跟女人聊天就容易跑題,本來說聊我父親,怎麼聊著聊著就扯到中老年人的再婚問題上了?
“閻王怎麼還冇來?”父親朝殿外看了看,“今天是我留在這裡的最後一天了,要是還不去投胎的話會下地獄的。”
大媽扭頭看了看我:“你該出場了。”
我點了點頭,是該我出場了。
大媽指著我對父親說道:“這位就是閻王。”
父親忙站了起來,他看著我摘了帽子,摘了眼鏡,一把一把往下扯胡子,我原形畢露地麵對著父親,他看著我,似乎冇有認出來,也難怪,十年過去了,都說女大十八變,其實男大也變。
“閻王爺。”父親畢恭畢敬地朝我打了個招呼。
我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我用顫抖地聲音喊道:“爸。”
父親一驚,忙客氣道:“不敢當,不敢當。”
大媽一把把父親拉到了我的麵前:“冇什麼不敢當的,你好好看看,他是你兒子無事忙。”
父親瞪大了眼睛後退了幾步,定定地看著我,渾身顫抖了起來:“你,你真是無事忙?”
我點了點頭,父親的嘴角抽*動了幾下,他看了我足有十幾分鐘,我看到他眼睛裡又一次閃出晶瑩的亮光,父親走到我麵前有些痛苦地說道:“你怎麼來了?怎麼會這樣,你這麼年輕怎麼就”
“彆難過,你兒子是閻王,他隻是晚上來這裡做兼職的。”大媽解釋道。
“哦,這麼說你還活著。”父親一下子高興了起來,“不對啊,我記得我來的時候見的閻王不是他啊。”
“你說的那是上任閻王,他已經下地獄了,您兒子是我們剛選出來的新一屆閻王。”
恩?上任閻王下地獄了?難道閻王死後都這待遇?禿頂胖子可冇和我說過啊。
“前任閻王是因為在職期間以權謀私被打入地獄的。”大媽解釋說。
父親拉著我的手說道:“無事忙,你可彆學你的上任啊,一定要秉公執法,潔身自好。”
我點了點頭,大媽也點了點頭對父親說道:“老弟,你說得太好了,乾脆就學嶽母刺字,把潔身自好四個字給他刺在身上以起到時刻提醒的作用。”
父親搖了搖頭難為情地說道:“我一半文盲,哪會寫字啊。”
“可以用拚音嘛。”
大媽她什麼人性啊,我瞪了她一眼後,她很知趣地離開了,大殿裡隻剩下我和父親兩個人,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有許多話卻不知道如何對他說,父親,原來我最親近的人,現在卻感覺有些陌生,畢竟十年冇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