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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出將 第五十九章 獨上蘭舟

2025-05-16 作者: 含光

贛江之側的滕王閣,雄渾秀美,高聳入雲,夜幕中抬頭看上去,襯著朗月薄雲,水聲鷗鳴,仿佛神仙居處。

鄭石就這樣仰望著,已經好久。從今天隨欽差孫公公一起返回了隆興府,就聽說了昨夜小侯爺遇刺的消息。雖說是辛鋒寒的問題,屬於“內鬼”;但對於他和“黑狼衛”,都算是狠狠被扇了一個耳光一般。因此今夜小侯爺要來滕王閣,他便不顧旅途勞累,一定要親自當值。

滕王閣是明三暗七的格局,外表看起來,隻有三層,但如果從裡麵上去,那便有七層之多。而現在上麵透出燈光的,正是第七層。小侯爺和謝聆春今夜在那裡飲酒。

上麵隱隱有笑語傳來。鄭石歎口氣,他也是今天才知道,那個妖嬈入骨的謝公子,居然是血衣衛的人。雖然以前有過一些猜疑,但到底想不到一個血衣衛的如此高層人物,能屈尊做了小侯爺的男寵。

不過,不是連陛下都繡了手帕給小侯爺?可見天下之大,奇怪的事,奇怪的人,總是有的。

遠遠地,有幾個紅色衣衫的官員模樣的人,在四處閒逛。鄭石知道那是血衣衛的人。今天謝聆春從暗轉明,跟著他的一些血衣衛官員,也同樣完成了這番過程。

滕王閣前後都布置了人手,又有這些血衣衛高手協同守衛,應該萬無一失了吧?鄭石把目光調回到閣頂的燈火處去——忽然直覺中便感到有些異樣!

鄭石迅疾向前衝了兩步,眼角裡瞥見那幾名血衣衛的人,也發現了異常,正緊急向滕王閣入口處而去;他咬了咬牙,索性拿出飛天鉤,直甩出去,提氣一縱,猱身而上。

到了鄭石攀爬到滕王閣的飛簷之上,也並冇有花費多少時間。而當他在那生滿青苔的正脊鴟吻處探出頭來時,也終於麵對了方才在滕王閣下麵仰視時發現的那兩個暗影。

小侯爺和謝公子。

楚歌愕然地看著他,忽然笑出來:“鄭侍衛來得正好,我們這裡還有不少美酒,鄭侍衛不妨也來嘗嘗。”

此時那些沿階而上的血衣衛官員,也氣喘籲籲地到了七層位置,仰頭和上麵的謝聆春進行著溝通。

鄭石陰沉著臉,翻到飛簷上頭去。他真不明白,絲毫冇有武功的謝公子,和比冇有武功也好不了哪兒去的小侯爺兩個人,怎麼就有膽子爬到了這麼高,這麼滑的地方來,還喝酒!

見鄭石不理會自己,楚歌也笑笑,隻隨他罷了。卻轉頭問謝聆春:“還在這裡賞景麼?”

“怎麼不賞?”謝聆春向後一倒,倚在楚歌背上,“江南臨觀之美,以滕王閣為第一,現在我們所在,又是滕王閣的絕頂之處,西山橫翠、南浦飛雲,儘收眼底,人生得意,當此為甚!美景如斯,美酒在側,不醉上一醉,豈非辜負佳人?!”

楚歌隻笑:“難得血衣衛都指揮使大人泛了這等酸腐之氣,在下自當奉陪!”說著自顧傾酒如儀,竟也冇把幾步之外那十幾丈高的危險放在眼裡。

鄭石暗歎一聲,有心用強帶那個不畏死的小侯爺下去,卻終究心中還是對謝聆春目前的身份存了一分忌憚;看看身邊的險境,隻得往旁邊退了幾步,留在暗影裡,用心防備。

不過鄭石倒也冇料到,兩個人竟然都是海量,酒是讓下麵的血衣衛送來一壇又一壇,兩個人卻都隻見醉意不見醉態;而他這樣陪著兩人留在這裡,居然也就陪了將近****的工夫。

真不明白這滕王閣頂上的夜風,有什麼好吹的?而這兩個目前風頭正勁的少年俊彥,日日夜夜的廝混,也還冇夠麼?何況兩個人的談話,也冇有什麼想象中的你儂我儂、打情罵俏;反而更像是風花雪月,聊來聊去儘是些什麼“疏星”、“漁火”、“繁露”、“江城”之類的,完全不適合兩個人的武將身份,倒像是那些酸儒腐仕、文官詞客了。

不過有的時候兩個人涉及秘辛的一些對話,還是能夠引起鄭石的興趣。

“楚小……侯爺,”謝聆春斜倚翠瓦簷頭,懶懶笑道,“我懷疑你本來就是王子安的仰慕者;不然……怎麼連家裡的亭軒侍女,名字上都用了他的詞句?”

楚歌正乜斜著身子靠在謝聆春的腿上,舉著那隻陶斝照月,聽見他問,便醉意恍惚地一笑,低聲誦道:“王郎健筆誇翹楚。到如今,落霞孤鶩,競傳佳句。”

她冇有正麵回答問題,隻是吟了這句辛棄疾《賀新郎·賦滕王閣》中的句子,說的正是當年王勃舊事。對於楚歌而言,喜歡騰王閣,自然有很大原因是因為這篇洋洋灑灑的《騰王閣序》。不過若要問侯府中的亭軒侍女名字,她也隻能說,“佩玉軒”、“鳴鸞苑”等處的命名,典故果然是出自這裡;但能夠肯定並不是“小侯爺”所為,畢竟這些名字已經存在很久了。

從那個神秘人出現之後,她已經能擁有小侯爺的記憶片段,但多數時候飄渺難懂,又常常和她自己原本的記憶重合,分不清真假正偽了。

謝聆春聽她這樣說,點頭一歎,笑道:“小侯爺提起這句,果然應景,當浮一大白!”

說著,兩人各自飲了,他卻忽然坐正了身子,抱膝吟唱道:“高閣臨江渚,訪層城,空餘舊跡,暗然懷古。畫棟珠簾當日事,不見朝雲暮雨。但遣意西山南浦。天宇修眉浮新綠,映悠悠潭影長如故。空有恨,奈何許!王郎健筆誇翹楚。到如今,落霞孤鶩,競傳佳句。物換星移知幾度?夢想珠簾歌舞。為徙倚,闌乾凝佇。目斷平蕪蒼波晚,快江風一瞬澄襟暑。誰共飲?有詩侶。”

謝聆春唱的這一段,就是辛棄疾的整首詞,詩中蒼茫豪邁之情,被他演繹得淋漓儘致,雖然他故意在“朝雲暮雨”、“詩侶”等詞上加重了語氣,但依舊冇有影響到整首詞的意境表達。

而楚歌也早端端正正坐好,捧著腮在那裡聽他唱。她本是不懂這些音律上的東西,但隻覺得歌聲低渾,竟似將那詞中,這心中,一點傷懷悲茫的情懷,儘數地掏了出來,縈繞牽絆在五臟六腑之間,揮之不去。當這等時候,哪裡還有心思去管他歌中是否有什麼調笑的意味?隻癡癡地凝視著謝聆春,一徑兒發呆。

謝聆春戲園子裡紅透的角色,自然看得出楚歌那癡迷一樣的神情所為何來,心中也不由得柔柔一動;索性拉了楚歌的手,教她打著拍子,自己卻又撿著曆來吟誦滕王閣的詩詞唱了幾首,這次,卻是蒼邁激越的居多,彆一番情思,一樣的扣人心弦;楚歌聽了,隻覺得滿耳的殺伐豪氣,英雄壯誌,仿佛回到了那日的落日城頭,看著武青如天神般勇武護衛隆興時,心中湧動的熱血和感動;又仿佛,登高一瞰,俯覽群山,天下俱在手中的豪情傲氣——所謂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古來多少豪傑,千載記風liu……

其實當此時刻,不僅是楚歌,就是一邊旁聽的鄭石、樓下的血衣衛官員,也都漸漸惑於鏗鏘曲韻之間,心潮澎湃而無法自拔,無不暗歎謝公子曾經當紅梨園,竟是名不虛傳。

就這樣兩個人斷斷續續一個唱一個聽,不知不覺月已西斜,寒江潮落。期間謝聆春遣人去替楚歌拿了大衣裳來裹了,依舊不走,也不顧更深露重,隻在樓頭閒話。一直打熬到了清晨時分,看了日出江花,水天一色;又看著隆興府城頭兵士換了崗,這才戀戀不舍又無可奈何地攀下簷頭,在鄭石的協助下,離開了滕王閣。

“真的就走麼?”

“就走。”

謝聆春回答完畢,抬頭看看近在眼前的章江門,醉態酣然地笑了笑,甩開攙扶著他的血衣衛官員,對著四周簇擁著的黑狼衛、血衣衛,還有章江門上眾多兵士,團團作了個揖,又深深看了楚歌一眼,這才輕展羅袖,慢舒歌喉,以貴妃醉酒般的嬌柔姿態,唱了一支折子戲裡的小段,【仙呂】【端正好】:“有意送君行,無計留君住,怕的是君彆後有夢無書。一尊酒儘白日出,獨揾翠袖淚如珠。且帶朝華踐長途,情慘切意躊躇,君則切記奴好處!”

據傳,當時凡看到謝都指揮使那樣一舞一歌的人,莫不潸然淚下,竟是全忘記了他那樣恐怖的身份,隻覺得麵對的,是一個將與夫君分彆的嬌滴滴的美嬌娥……

之後,章江門開,楚歌回,而謝聆春,卻獨自上了等候在江邊的小船,順水東去,回京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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