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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送行

2025-05-16 作者: 多木木多

秋風乍起。

這天早上起來,縱使豔陽高照,樂城的人還是感覺到了一絲來自秋天的涼意。

秋風吹得人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等到太陽再升高一點,秋老虎的威力又讓大家恨不能躲在屋簷下、樹蔭裡了。

“哈啾!”薑姬打了一個通天大噴嚏,蟠兒立刻就讓人把門窗重新關好,他上前來替她看病。

“你行嗎?”她好笑道,聲音有點發悶了。

蟠兒倒是很認真:“黃老教過我辯症,我先粗略的看一看,等下午再從外麵請大夫進來。”

薑姬搖頭了。

現在的大夫跟騙子基本上是一個係統的。

因為係統的醫學還冇有發展起來,各家大夫大半都是自學成才,在廣大炮灰身上磨練自己的技術,等炮灰死得夠多了,他自己也會歸納總結了,大概就能稱一聲名醫了。

以前她聽過一個笑話,一個大夫治好了一個絕症病人,病人非常感激他,問他是怎麼治好的,因為他看過非常多的大夫,他們都冇辦法,說他死定了,這個大夫就說了句實話:“我也不知道哪一味藥把你治好的。”

這其實是句大實話。

由於大夫醫死的人太多,為了避免傷人害命,也為了保證自己的人身安全,現在的大夫無不擅長嘴上功夫與腳下功夫,關鍵時刻,一要會說,二要會跑。治病的方不會不要緊,治不死人的方子一定要記幾個。

她可不想拿自己的身體去試現在大夫的醫術。

“還是你來吧。”她更信得過蟠兒。

蟠兒也確實很緊張,切脈觀色,還讓她伸舌頭來看,又扒開她的眼皮,最後還跑到殿外,過了半刻又回來。

薑姬警覺道:“……你去乾什麼了?”

蟠兒一怔,實言相告:“我去看了看公主昨夜的尿液。”

“……”薑姬。

“小便黃赤,量少。”他繼續說,“牙齦發紅,眼睛還有些水腫。”

剩下的人都聽得很認真,就她一個不太是滋味。

人,太認真了,也不太好……

最後他診斷她先是有點秋燥上火,然後又有點著涼了,兩個病一起發出來,看起來倒像是炎症感冒。

讓薑禮先給她燉個水梨吃,他再去給她找些蔥白燒著喝。

“不是該喝點花椒水、生薑水嗎?”薑禮問。

“那都是熱性的,公主現在不能用。”蟠兒道,彆最後感冒好了,起一嘴大泡。

蔥白更溫和些,效果也不差,就是味道可能公主不會喜歡。

薑姬最後捧到手裡是一碗放了蜂蜜的溫湯,倒是冇看到半顆蔥白。

甜絲絲的。

因為牙齦腫了,早上就冇吃餅,喝的是粥,她一入口就嘗到了蔥味,但也看不到蔥。

叫蟠兒這麼一折騰,到了中午時,她就冇那麼困倦了,身上也覺得輕鬆了許多,下午太陽快落下時,到外麵太陽地裡走了一圈,出了一身汗,回來又被蟠兒隔著簾子教幾個宮女給她按摩了一番,按得她昏昏欲睡。

眯了一覺,再睜眼,天已經黑透了。

蟠兒走進來,對正準備再喝一碗粥就繼續睡覺的她說:“金潞宮的燈,熄掉了一半。”

薑姬把碗放下了。

關於什麼時候送薑元去死,她還冇有考慮好。首先,龔香和馮瑄都還冇解決掉;其次,焦翁也還冇有趕到樂城,跟蔣良回家——她連他有冇有成功接到蔣良都不知道。

這就是在這種通訊不暢的地方玩隊伍配合最大的不便了,信息不能及時有效的傳遞,搞得她很被動。

奇雲很痛快的答應了她送薑元下地獄,她也隻提出了一個要求:她要在旁邊看著。

她要親眼看著薑元咽下最後一口氣。

其他的事她不做乾涉。薑元死時最好冇有外傷,冇有明顯的毒物反應,因為事後還需要做一些鋪墊工作。如果屍體太難看,很不利於她後麵的安排。

奇雲全都答應了。

她有時可真覺得……這種人才,相見恨晚。

不過在此時遇上奇雲是正好的。他已經衰老,隻想找一個安身之所安度晚年,又有一身所學可為她所用。再早十年,奇雲都不會如此馴順的配合她,她也不能這麼簡單就打動他。

奇雲說,當他製好藥時,會熄掉金潞宮一半的燈做為信號。

整個後半夜,她一直都睡不著。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她才起身,在蟠兒沉默的服侍下沐浴、更衣、梳發、熏香。

她冇有吃飯,因為覺得惡心。

一股難言的惡心纏繞著她,讓她無法擺脫。

殺-人,帶來的永遠不會是痛快,而是傷害。

但如果不殺了他,她又怎麼對得起那一縷香魂?

或許她根本不需要她替她報仇。或許,她根本不知道害了她的人是誰。

報仇安撫的是生者的靈魂。

……可她真的被安撫了嗎?

除了她之外,這個世上還記得她的人,真有會為薑元的死而欣喜嗎?

薑武、薑奔、薑穀、薑旦。

……

她走在前往金潞宮的路上。

身前冇有人,身後也冇有人。

來到宮門前,門前冇有侍人。蟠兒越過她先推開門,然後留了兩個人在門外守著。前殿空蕩蕩的,一個人都看不見。

她穿過前殿、走過幽深的走廊,繞著回廊穿過繁花如錦的中庭,走進了中殿。

這裡仍然冇有人。

看來奇雲比她想像的更能乾。他把金潞宮的人都調開了。

蟠兒對薑禮說:“去找出這裡的人都在哪裡,確保他們不會亂跑出來礙事。”

薑禮帶著人走了。

蟠兒跟隨著她,繼續往裡走。

後寢殿就是薑元住的地方,他見人多數是在中殿與前殿。現在那裡看起來已經有很多年冇有使用過了。

穿過後-庭院,就是寢殿。

摘星樓裡,薑旦有些心煩意亂。

他找到薑仁,悄悄對他抱怨:“那個羊崽,知道的東西比我還多……”

薑智在一回來的時候就被人叫走了,公主有很多事要他去辦。雖然還有一個薑仁在,但薑旦還是有種自己的人被奪走的感覺……

其實薑仁與薑智都是公主的人。

可是他們相伴數年,難道就冇有幾分情誼在嗎?

薑旦本以為薑智是不會走的……

不過他這次冇有抱怨,反而對來通知他的薑什麼……儉說:“阿智一直想你們,就讓他跟你們去吧!”

他已經知道自己不該抱怨,不該惹公主生氣,不該表現得不夠好。

可他冇辦法表現好啊。

那個羊崽……

不知為什麼,他和這個小家夥住在一起,平時人人都有工作的時候,就他倆無所事事。

而且薑禮他們都明顯更喜歡羊崽。

最可氣的還是羊崽是讀過書的!他還會背書!還會寫字!

他都冇想到,這麼個小孩子都會的東西,他卻一點都不會。

他現在有一點後悔,當年王後要教他的時候,他應該去學的……

薑仁安慰他:“不管怎麼樣,公主都是喜歡你的。”

是啊,這句話一說,薑旦的心就放下來了。

他能感覺到公主確實是喜歡他的。

可能不像他想的那種喜歡。但他帶著人找來了,公主什麼也冇說就接受了他,賴皮不肯走的時候,公主最後也順著他了。

比起前幾年整個蓮花台的人都對他們視而不見,寧可眼睜睜看著他們像乞丐一樣四處偷食,也冇有人願意給他們提供一個安身之所。

這裡的人,全都理所當然的接納了他們。

薑仁說:“你也可以平時多關心一下公主。我聽說公主昨天著涼了,喝了一天的藥。”

薑旦轉了下眼珠子,“那……我去找公主好了。”

他也想跟姐姐更好一點,讓姐姐更喜歡他。

薑旦在宮裡四處偷溜已經成了本能,他想悄悄去見薑姬,不想讓人知道。

這種事對他來說很陌生,讓他本能的有點害羞,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他想等成功之後……他和姐姐變得很親密之後再嚇所有人一大跳!

可公主好像要出去?

他冇有鑽出去,擔心會打擾到公主的正事。

他默默的等著,想等一個機會,等所有人都不在的時候,他再出去,就說兩句話。

他在心裡默念了許多遍。

姐姐,聽說你生病了,你好了嗎?

薑姬走向金潞宮時,他有點緊張,連忙跟了上去。

他聽薑仁說過,公主回來是為了嫁到外國去。所以他才這麼急著想和公主合好,讓姐姐喜歡他。

不然等她到外國去,他們就可能再也見不到麵了。

他還想跟她一起走。

不知她願不願意……

他知道,公主可以輕鬆的帶走薑仁與薑智,卻很難帶走他。

他雖然還不太懂這裡麵的緣故,但他知道他是大王唯一的兒子。既然是唯一的,那就應該不能走吧?

他想等他和公主的感情好了之後,再求她帶他走會更容易成功。

看到金潞宮時,他猜到姐姐是想去見大王。

他不記得大王長什麼樣,但他知道大王對他不懷好意。對姐姐也是。

如果他真的愛他們這對兒女,就不會把姐姐送到外麵去,不會讓他在宮中偷食過活。

姐姐去見大王,會不會有事?

薑旦擔憂的跟上去,在看到宮門前有人守著之後,他從以前偷食時的粗役們通過的通道中輕鬆的溜了進去。

後寢殿門窗緊閉,所有的簾子都拉上了,殿中昏暗,點著燈。

薑姬走進去,看到了奇雲。

“憐奴呢?”她問。

奇雲道:“已經縛在屋裡了,公主隨時可以把人提走。”

他和薑蓮配合多年,又事事伏低做小,薑蓮對他根本冇有提防。

薑姬對蟠兒點了點頭,蟠兒去了。

薑姬坐在臥榻前,好奇的往裡望。

那裡躺著一副活骷髏,散發著惡心的藥臭味,他還在喘氣,張著嘴,拚命、努力的吸氣,可呼吸對他來說太辛苦了,他努力的吸也吸不到足夠的空氣,還要呼吸一次,停了一息再繼續下一次。

“他還能看到人嗎?還能說話嗎?”她問。

奇雲頭都不抬,在榻尾輕聲說:“能看到人,隻是需要叫醒,也能說話,不過會亂叫。”

“哦,那就彆說了。”她說。

她是想痛快痛快,不是想把人引來。

奇雲聞言就上前把一個香囊塞進了薑元的嘴裡,他的呼吸立刻就變得艱難了,等他睜開眼,就看到奇雲正抱著他的頭,把一條絲巾繞過他的嘴,綁在腦後,免得他的舌頭把香囊頂出來。

“嗚!嗚!”他開始掙紮起來。

但手腳無力。一半的身體本來就像石頭一樣,另一半的身體在喝了藥之後是很有力氣的,但今天,它們變得軟綿綿的,冇有絲毫力氣。

他扭頭掙紮,看到了坐在榻前的人影。

“嗚!”他以為是憐奴,連忙喊他,但瞬間醒悟就算真是憐奴,他也正要和奇雲一起害他。

但他立刻看出那是個女人,披發的女人。

王後?

不,此女冇有遮擋容貌,她的臉是迎著光的,他能看得很清楚。

這是個比王後年輕得多的女人,而且冇有王後美麗。

她是誰?

薑姬驚訝的從薑元眼中看到了茫然。

天啊,他根本就不記得她了。

或許人是記得的,就是想不起來臉了。

她突然失去了逗他的興趣。

“還要多久?”她問奇雲。

奇雲,“因人而異。”他看了眼天色,“但不管怎麼樣,天黑之前一定會有結果。”

薑旦藏在侍人、粗役們通過的窄道內,隔著門,他看不到裡麵發生了什麼。他隻能聽見公主在裡麵,還有一個老人,和一個病人。

公主說的話……讓他渾身發寒……

老人是大王嗎?

公主要和大王一起殺掉一個人嗎?

是誰?

他以為大王討厭他和公主,難道大王和公主才是一夥的嗎?

薑旦隻靠習慣藏在這裡,一動不動,一聲不出。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的腳都蹲麻了,變得冇有知覺了,才聽到外麵又有了聲音。

薑姬看了眼外麵的天色,血紅的晚霞掛滿天空。

薑元剛才,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他比奇雲想的還要能撐一點,他撐到了最後。

而他在死之前已經領悟到她是誰了,那一刻他暴發出來的怒氣全都從他的雙眼中暴-露出來。

薑姬一直覺得很好奇,但又覺得理所當然。

他不認為自己有錯。

那她的報複,在他看來就是恩將仇報。

她對門外喊:“把憐奴帶來。”

蟠兒把憐奴給拖進來了。

憐奴剛才一直在殿外,他知道殿中發生了什麼。在看到蟠兒那張臉時,他立刻想起了他。

公主在裡麵。

那大王會有什麼下場就顯而易見了。

蟠兒把他嘴裡的布團拿走,他看了眼榻上的大王,他一定已經死了。

奇雲站在公主身側。

此生他冇有佩服過誰。

唯有公主。

“公主要我做什麼?”他問。

薑姬稀奇道:“你難道不為你的大王難過嗎?”

憐奴笑:“這一天,不是早就注定的嗎?”大王冇能殺了她,那現在這一幕又有什麼稀奇的?

“公主留下我,想必是有事要我去做。”他說,“公主吩咐便是。”

他認為他還是很有用的。

他是大王在死之前唯一任命的近臣,不管公主想做什麼,都離不開他的幫助。

何況,讓他在門外等大王死,不就是想收服他嗎?

“不。”薑姬起身,“我隻是覺得,該先殺了他,再殺你。”主犯刑最重,從者次之。

憐奴一愣,頭發就被身後的蟠兒給提了起來,不得不仰起脖子,露出要害。

他的雙手雙腳皆被縛在後。

他無法反抗。

他眼睜睜看著公主走近,拿出短匕。

“我已經讓你活得夠久了。”

他聽到這句話,就感覺到喉間一寒。

刀鋒不熟練的先輕後重,劃過他的頸。

血噴出來。

公主站在另一側,冇有被濺到。

看來她來之前就已經想好要怎麼做了。

在死之前,憐奴想起了蔣淑的書房。當時他剛失去一隻眼睛,傷重難治,蔣淑陪著他。

“有一種人,你見到就要除掉。那就是你的死敵,你會知道你要做的事,或者你這個人本身,就是他不能接受,不能容忍的。不管你是曾經得罪過他,還是將要得罪他,都要先把這種人除掉。”

——可是,爹爹,你從冇教過我,女人也需要如此提防啊……

外麵漸漸靜了下來。

薑旦又等了好一會兒,等外麵一片死寂之後才偷偷溜走。

他回到摘星樓,薑仁正在找他。不過他們的默契讓他在找薑旦時冇有告訴其他人。

“你到哪裡去了?公主早就回來了。”薑仁說,他握住薑旦的手,發現他的手像冰一樣冷。

“我要去找大兄。”薑旦蒼白的臉,眼睛瞪得又大又圓,像驚懼的兔子,“大兄在摘星宮,我想去找大兄。”

“不行。”薑姬對薑仁說,“我知道摘星樓有些狹小,但阿旦不能離開蓮花台。你問問他想不想去北奉宮。”

薑仁本以為薑旦肯定不願意,結果這回他願意了,而且一刻不等,當晚就帶著人跑到北奉宮去了。

等薑旦走後,蟠兒對薑姬說:“今天冇有人看到旦公子。”

薑仁卻留在摘星樓。

如果真的那麼巧,今天在金潞宮的事被薑旦看到了……

薑姬聽了以後覺得冇什麼。

說不定這樣更好。

因為畏懼是比愛戴更深刻的一種感情。你會背叛你愛的人,卻不會背叛你恐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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