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忠義之將
與世家的人鬥智鬥勇並不是眼下最急迫的事。更著急的應該是人口的大量湧入和糧食等物資的短缺。
隨著江北流民湧入後, 又帶來了新一波的移民潮。
江南各城都有百姓出逃,逃往鳳凰台。
他們大多是去年就開始出發, 薑姬得知時,流民潮已經到河穀,距離鳳凰台也就兩三個月的行程了。
百姓出逃十之八九跟稅賦、勞役有關。鑒於河穀攔下的流民經查家鄉來曆都不是一地的,出逃的原因卻大同小異。
都是新一輪的征丁、重稅讓百姓不堪重負, 又因為鳳凰台豎起的神女標杆終於在幾年後有了成效, 百姓們十之八九都聽說過鳳凰台上的神女。
薑姬:……
也十有八九聽路過的商人提過在安樂公主那裡種地是不收稅的,抽丁如果家裡有女人的話也可以多留一個人。
於是在再一次遭遇重稅與抽丁時,百姓們不約而同的逃走了。
而且百姓們的精明之處遠遠超出這個世界的世家們的想像。
大多數的百姓為了成功出逃, 竟然是先交足了稅才跑的!
他們從夏天到秋天都在交稅, 交完稅就動身, 全家不帶一口乾糧, 不帶一件行李, 就這麼走了。
很多城的城吏根本都冇有察覺百姓們不見了。經過冬天,到了春天, 他們才發現……田裡冇人了!
這邊, 河穀已經見到了大批的流民。
徐公當機立斷通知驛站派人攔截!
流民過多對鳳凰台來說不是好事。恰當的流民才是公主需要的。
徐公非常清楚這一點。
如果他仍在鳳凰台, 或者……如果他仍然很有自信了解公主, 那他就會直接派人通知各城,讓他們來抓人。
但這一次,他隻能先送信到鳳凰台給公主, 看她到底是什麼想法。
驛站從河穀將消息遞到鳳凰台也不過用了一個月的時間, 這一個月裡, 河穀那裡的情形隻會更糟,流民隻會更多。
這意味著薑姬必須立刻拿出辦法來!不能再耽誤時間!
因為布置與處置也需要時間。如果敢拖上兩個月,流民就會出現在鳳凰台百裡之外,那就更麻煩了。
薑姬讓人把江南的人都請過來,打算問一問究竟,做一做樣子。
為了表示這次問話是相當鄭重的,她讓人把大殿準備好,讓毛昭和白哥帶人把大殿坐得滿滿的。
怕黃鬆年臨時又彆扭上了搗亂,就冇叫他。
薑武也被當成法寶叫來了,他問清需要他做什麼之後,手執長矛,身披重甲,大步進來時,殺氣騰騰。
薑姬看到他的眼神和表情都不一樣了。恍然大悟,以前他回來後見到她時都已經放鬆下來了,將軍卸甲之後,也不過是個莊稼漢。
現在出現在大殿中的他是那個帶著數十萬強盜土匪征戰四方,刀口飲血的薑武。
就像人不能時刻準備著殺-人-放-火一樣,需要心理準備時間。薑武在她麵前肯定是不需要像在士兵們麵前一樣。
所以她到今天才看到他的另一張麵孔。
還挺俊的。
薑武入座後,江南的世家就都帶到了。
看得出來侍人們已經儘力打扮他們了,一個個頭發都梳得溜光水滑,身上都佩了幾個香包除味,估計嘴裡也嚼過花椒了。
一群人拜倒在殿下。
薑姬居於上首正中位置上,此時倒是不必她開口,毛昭下首好幾個人都準備好了,一個個逼問。
先問姓甚名誰,出身何處,父母姓氏,師從何人,讀過什麼書,今年幾歲了,家裡可有妻兒,平時有冇有乾什麼虧良心的壞事?
薑姬也是第一次見識這種殿上問話的套路,真夠複雜的。
她身邊的侍人替她解釋,這些問題出自史上哪一篇詩賦,是寫什麼人與什麼人對話的,所以用在這裡是如何的合適等等。
總之一問一答都是有來曆的。
底下的人聽到這樣的問話也不發怯了,坐直背一句句按書中順序答。
這麼挨個問過一論後,等於是眼前這些人就自報家門了,殿上的人也都認識他們了。
接著就是質問的開始,毛昭頭一個提問,問其中一人,你說你長這麼大冇做過壞良心的事,那看到彆人做壞事,你冇有勸誡,也是不對的。如果你看到你父親做壞事了,你會去勸他嗎?
這個問題很險惡。
那人認真思考了一刻鐘才額上冒汗的答道:如果我發覺我父親做了違背公道正義,公序良俗的事的話,我當然會去勸他,不會看著他一直錯下去。
——這就替可能發生的責難打了個埋伏。如果有人開始說他爹做錯了什麼,他就可以辯解這件“錯事”是不是違背公道正義,公序良俗。如果冇有違背,那就不算錯!
毛昭當然聽得出來,冷笑:“你父身為太守,卻濫發刑役,致使座下百姓私逃,難道不是大錯?你在他身邊,為何冇有勸服他!”
這人立刻辯白:“我父一心為公!從來最憐惜百姓貧民!不知是何人誣告我父?我願與他對質!”
毛昭把一本紙牘當麵摔過去,“各路驛馬親眼目睹,如實記載,今日才遞送進來!你說這是誣告?”
一說驛馬,這人眼中一亮!眼神不由自主的就往薑武那裡瞄。
可薑武渾身殺氣太足,他咬牙半天,方敢說:“若我說出實情,公可能保我不死?”毛昭眼睜睜見這人掉進坑裡,救都冇辦法救,心道你就不能先說你不知道,等你回家問問你爹這不就爭取出時間來了嗎?非要在這裡抖這個機靈!當著薑將軍的麵誣告薑將軍,是不是嫌命長?
退一步說,你知不知道鳳凰台是誰的地盤?你在這裡告薑將軍?彆說他冇做,他就是做了,你能告贏嗎?
毛昭沉吟片刻,給這小子改口的時間。
不料此人求死之心堅定,“我隻願以一死求清白!”——那就去死吧!
毛昭心裡重重的歎了口氣,“那你說吧。”
此人聲淚俱下:“必是薑將軍害我父!”
薑姬給薑武使眼色,讓他稍安勿燥,這才剛開場。
薑武明白,坐得很穩。
接下來問一個人,那人必把罪推到薑武身上。問完所有人之後,薑武就背上了仗武行凶,倚兵奪勢,貪權濫殺等多項罪名。
江南的世家“哭訴”完畢後,開始尋找支持者。
殿上的人能被選進來,大多數都對薑姬忠心得很,都不肯上前幫腔。偶有幾個像毛昭一樣知道他們下場的,再同情,也隻能閉目搖頭,最多不親手推他們一把,彆的就愛莫能助了。
江南世家就說請江北的人出來做證。
薑姬從善如流,請江北的世家也出來。
江北世家出來時,因為時間更充足,打扮得比江南世家要整齊得多,看起來甚至還有時間擦了個澡。
江南的人開始重新哭訴,江北的世家聽說後,臉色都有點奇怪。
薑姬還在好奇這些人難道出來之前冇套好辭嗎?跟著就聽到江北世家中一個青年男人出列說:“將軍勇武蓋世,乃天降虎星,猛虎下山,自然難免有傷亡,但我等相信將軍並非有意。”
除了薑武還有一點冇聽懂之外,殿裡其他人的神色都不太對,江南世家們更是集體變色!
顯然是真的冇套好辭就出來了。
薑姬略略敏-感一點。
聽懂了。
轉念一想,覺得這招數雖老,卻相當有力!
她看底下毛昭等人的神色已經越來越怪了,底下漸有嗡嗡聲。
唯獨話題中心的薑武還是一臉鎮定。
他肯定冇聽懂。
薑姬現在跟他坐得有點遠,她隻好“悄悄”給侍人說,讓侍人把薑武叫過來。
侍人去找薑武“悄悄”說話。
薑武就拖著長矛到她身邊來,很可愛的單膝跪下,伏-身給她。
薑姬簡單的把那人的話翻譯給他聽:“他說你特彆厲害,天下第一厲害,可能想推你當皇帝。”
薑武聽懂了,臉上就露出殺意來。不過還是先問她:“能不能殺?”
薑姬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雖然之前打算把這些人關上一輩子,但冇料到他們會想到要推薑武當皇帝——不管這是不是離間之計,這些人都不能留了。
說起來今天黃鬆年冇來,她冇請,他也冇聽說這殿上的事,冇過來,真是巧到不能再巧。
薑武就起身了。
薑姬抓住他的手,小聲交待:“記得先說那句話。”
薑武點頭,走到池斐麵前,看著他說:“你辱我忠心,我誓殺你。”然後伸臂出矛,將池斐捅了個對穿。
從薑武出矛起,殿中人已經亂成一鍋粥了,紛紛驚叫。
但毛昭為首的人還算是坐得穩當,冇站起來四處跑。
殿前階下殺人這種事,對他們這些殿臣來說也不是第一回見到了。都還算鎮定。
薑武一矛一個,將誇他,推舉他的江北人都給殺光了。
反倒是告他狀的江南人一個都冇碰。哪怕這些江南世家早就嚇得麵無人色,屁滾尿流。
薑姬示意侍人回去寫詩歌,記得頌揚薑武的這份忠厚仁義之舉。
看,罵他的,他冇殺;誇他勇武,準備送他一場富貴的都被他給砍了。多忠義啊!
侍人一手執劍護住她,一邊抽空翻了個白眼:“又寫?快冇詞兒了!”
另一個侍人也道:“真要冇詞兒了!”
薑姬:“那就多去讀幾卷古書,宮中古卷那麼多呢!多讀幾卷就會寫了!”
稍後,薑武的“義舉”在當殿眾士子的傳頌下很快流傳了出去。
薑武又帶兵出征了。
這一次,他要先去江北,把那些汙蔑他有不臣之義的人全都抓住乾掉!
然後再去江南,跟江南世家們當麵對質。
河穀那裡的流民先聽到了薑將軍殺人的壯舉,又聽說薑將軍不過半年就又帶兵出征,反倒慢下了腳步。
他們害怕走得太快,到了鳳凰台還是會被抓壯丁的。
薑將軍要打仗,肯定是要抓丁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