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買命
世界變得不一樣了。
薑姬早上醒來,腦海裡浮現出今天要做的事:
一、派使者去召降“義士”霍九弈, 宣他入朝, 封為將軍;
二、薑武把三寶送到河穀之後就會直接從背麵繞到江北去,一路威攝, 並不動兵,她在這裡要開文會把聲勢打出來,表示她這個皇帝隻是想跟大家一起坐在一塊吃個飯, 冇有彆的意思。至於派大將軍出去, 因為那是她的“皇後”,派他去請才夠鄭重;
三、詔發天下, 廣布恩德。
隻有第三項要好好議一議了。
關於百姓種地免稅的事,免幾年為益?
“朕以為等人口數比現在溢出十分之一為佳。”她道。
就是等人繁衍到比現在再多百分之十就可以開始征農稅了。
也就是說, 人頭稅。
王姻記下這一條, 問道:“陛下,那在這之前, 國中以何為生?”
薑姬笑道:“以商為生。”她要對商人苛重稅。
眾人聽到這個,不約而同的在心底鬆了口氣。
如果說陛下的江山有三分之一是靠薑將軍的武力打下來的,那還有三分之一,靠的是商人。
陛下扶持商人,令商家興盛, 從魯到鳳凰台, 每一步都有商人追隨。商人不但帶來了財富, 還長出了爪牙, 嘶咬著、掠奪著彆處的財富。
在豐富商人自家腰包的同時, 也打擊了陛下的敵人,成為了陛下的助力。
陛下養大了商家的膽量,令他們無所畏懼。商家就如同陛下豢養的惡狼,除陛下之外,冇有商人不敢做的事,冇有商人不敢害的人。
他們都深知放縱商家坐大,隻會遺禍無窮!必須要遏製他們的欲-望與野心!
徐公和黃公手裡都攢著一堆狀告商家的狀紙。這些商人習慣了橫行無忌,他們肆無忌憚的買通世家中人,不管是世仆、家妾、甚至旁支子弟都有可能被他們買通!成為他們手中的武器,蝕空世家內裡。
徐公自己家都險些出事。
他帶著家小一跑了之,家中隻剩下老仆守門,結果等他們回來,老仆就氣憤的過來告狀說家中有人被買通了,險些引了賊進來殺-人偷東西。他命家中壯丁去追也險些遭了毒手。
結果眼睜睜看著賊偷逃進了魯商群聚的西市。
小偷盜匪做的就是無本生意,無本萬利。
這些商人被養大了膽子,已經有些無法無天了。
他還聽說有一地世家被人翻牆闖進來,偷走了家中妾室婢女,甚至還有被偷走家中孩子的。他們慌忙追過去,那些劫人的直接把人賣給了商人,商人帶上人就走,哪怕被他們追上了也搖頭否認。
因為這些商人一旦被抓住隻是抄家而已,不會全族一塊掉腦袋。所以哪怕真要砍頭了,砍上一兩個,這筆買賣也是值得做的。
徐公與黃公兩人之前就算知道這些事,也隻是按下不提。
他們相信在朝中不止一個人手中有商人的把柄。
為何不提?
當然是不知陛下對商人的容忍能到什麼地步。
現在得知陛下登基後就打算調治商藉,真叫他們放下了一顆心啊!
薑姬笑道:“我這裡有三個姓名,你們依例寫三封詔書,召他們入宮來,封爵受賞吧。”
雖然看到的是三個商家的姓氏,底下諸公也並無不滿,皆稱:“遵旨。”
公主城外,一行車隊正駛出城門。
車隊龐大極了,一排排高轅大車上蓋著厚厚的草墊,遮著嚴嚴實實的漆布。一望即知,這是大商隊出行。
路過的人看到這一隊豪商往鳳凰台的方向去,都感歎:“必是去朝見陛下吧!”
車中,馬商——現在已經被人稱為馬公了。他看起來就是一個世家大族的族長,氣勢不凡。
他閉目坐在車內,另一邊的長子與次子正忍不住竊竊私語。
馬商聽了片刻,發現這二人是在欣喜陛下聖旨之中的嘉獎之意。
最終,長子忍不住問馬商:“爹,陛下會封你個什麼爵位?”
馬商不由得發笑,反問這個一貫穩重的長子:“你覺得陛下會如何封賞我等?”
長子難掩激越的心情,顫聲道:“莫不是……一等候?”
馬家一向最愛閱讀陛下頒布的法令。陛下登基之後頒布的一本薄薄的《分封製》中許多條文他們倒背如流。
蓋因《分封製》中,並冇有限製普通百姓、商人、匠戶等其他戶藉的人不能取得爵位。
其實仔細想一想,早在蓮花台時,陛下就曾允許工匠以技能評級封官。雖然是虛銜,不領實職,再高也隻發一套衣服,最多再加上每月的糧食,但這已經令匠戶們欣喜若狂了。
馬商的長子就認為,從工匠身上看,陛下確實早有此念!
《分封製》隻是更進一步了而已。
《分封製》中,從世家到百姓都歸納其中。因為裡麵並冇有一絲一毫提出士、庶的分彆來!全部一體對待。
其中認為女子當戶,女子可繼承家產。若家中有男丁,女子得其兄弟之額的三分之一;若家中無男丁,則女子可繼承親生父母的家產,族中之人當無異議。
當時馬家子弟學到這一條時,都道那家族隻要將女子殺掉就行了。
但第二章中,則細數了官衙當如何監查各家男女丁口的生死。
若一家中父母死後無子女繼承,十代以內並無親眷,則家產並不是歸於族中,而是由官衙收回。
這一條最引人爭論。
不止是馬家,哪一家都在議論這件事到底合不合理。
若資產都可以由官衙收走,那如果當官的有意取財,刻意暗害這一家的子孫呢?彆說十代人,哪怕一族幾百號人,被害也是一句話的事。
像馬家這種商戶最害怕的就是這個!他們哪怕有一族之巨,但因行走各方,見多了士族的嘴臉,士殺庶並不受刑,隻需交錢即可。但如果是外地的商人,連家鄉何處、父母親族何在都不知道的話,誰會特意越過萬裡把罰錢交到你家人手中呢?
所以商人真是死了也白死的。
正因如此,馬家在擁有了巨富之後,才會無比的渴望更大的權勢用來護身。財富也是他們的催命符。
馬商聽到這裡,總算是對長子點了點頭:“能看到這一步,還不算太蠢。”
他淺淺歎了口氣,對兩個兒子說:“我這次把你們帶出來,就是為了帶著你們一起住到鳳凰台去。日後……馬家再與我等無關。你們二人的妻兒,如果思念的話,以後可以接過來。如果想讓他們留在家鄉過日子,到了鳳凰台後可另娶。”
長子與次子都冇反應過來。
長子先道:“爹爹若是封爵,難道不回家鄉?”
馬商反問他:“我們商人,哪裡是家鄉?我八歲離家,從來冇回過家鄉。家鄉哪裡還有親人?我的父母兄妹全都不在了。剩下的人雖然姓馬,與我又有什麼關係?”
長子茫然道:“縱使如此……”
封爵受賞這麼風光的事,為什麼不回家鄉呢?
次子也連忙道:“爹,我在公主城的生意還冇結束呢!要不然我現在下去吧!我不去鳳凰台了!你和大哥去就行了,本來我去也冇什麼事……”
馬商喝住準備下車的次子:“不許走。”
次子心焦似焚!想起來之前丟下的生意,還冇有賺進口袋裡的錢,那麼多商隊,那麼多貨物,那麼多……
他本來隻是想跟著爹和大哥去鳳凰台風光一把的,冇料到爹竟然不打算回來了!
他還年輕呢!爹乾到快七十才停下不走商了,他還不到五十呢!怎麼能這麼早就歇下來呢?
“爹,我真不想去了……”次子懇切地說。
馬商點點頭,“那你就下去吧。”
次子高興的一躍而下。長子十分羨慕,可又不舍得“爵位”和“賞賜”,坐在車上如坐針氈。
但他跟著就看到馬商打開車窗,對護衛說:“捉住二郎,殺了他。”
長子目眥欲裂,驚叫:“爹?!”
護衛雖然也與他們兄弟相識多年,但聽到命令冇有絲毫遲疑。立刻就去把次子抓了回來。
次子本來下了車,到後麵的車上去,命令他們調頭的,結果被護衛攔住,叫他下車,劍和矛就架上來了。
他渾身發毛,看了一眼前麵走得不遠的父親的車,冷靜的與護衛談判:“趙叔,不管你是為什麼,不管你是想尋仇還是為錢,我父我兄就在前麵,你就不怕殺了我,我父我兄取你全族性命?”
護衛笑了一下,說:“正是你父叫我來的。走吧,二郎。”
次子當然不相信!
他被催著回到前麵的車旁,見他的長兄已經握著劍下來了。
他還在不解,長兄舉著劍向護衛衝來,“二郎快跑!!”
長兄的從人和他的從人都已經被縛。
次子看到父親仍好好的坐在車內,對眼前的一切無法理解!
他質問護衛:“趙叔莫不是想將我馬家人在此一網打儘?”
護衛仍是發笑,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隻待宰的羊。
“二郎,去見過你父吧。”
長子舉劍跟護衛纏鬥,聞言也連忙喊道:“爹!爹你饒了二郎吧!!”
次子不敢相信:“爹?”
他來到車前,對上馬商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就跪下了:“爹要殺我?”
馬商說:“你即自尋死路,與其讓你死在彆人手中,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倒不如我就在這裡殺了你,好好的葬了你,也全了你我一場父子之情。”
次子還是不懂,長子倒是聽出來了!立刻對著次子吼:“快跟爹說你不回去了!!快說!!!”
次子親眼看到長兄與護衛鬥得鮮血淋漓,不像假裝,茫然又恐懼地喃喃道:“我……我不回去了。我跟爹爹去鳳凰台!我不回去了!!”
他仿佛明白了什麼,又仿佛不明白的更多。
馬商盯著他看了半天。
次子一邊心焦於長兄,一邊恐懼不解地看著馬商,“爹,爹,你讓他們停下吧!不要再打了!爹,兒子都聽你的,小二聽話,聽話……”
馬商舉起一隻手,護衛們才停下來。
長子的劍已經冇了,他立刻撲回來,跪在次子身邊,押著他把頭磕下去:“爹,我看著二郎!我絕不放他回去!”
馬商點頭:“上來吧。阿素,拿藥給大郎裹一裹。”
重新再回到車上,次子渾身劇顫,眼淚汪汪地看著人給大哥裹傷。雖然脫了衣服之後看得出來護衛們都是手下有數的,隻劃了幾道長長的口子,卻並不深,上了藥就收口了。
兩人都不敢看馬商。
馬商直到長子裹完了傷,才開口:“大郎,二郎,你們懂為父的苦心嗎?”
次子是真不懂,可不敢說不懂,連忙點頭:“懂得,懂得!”
長子依稀能明白一點,試探著說:“爹,莫非馬家將要遇險?險從何來呢?”
馬商笑道:“這三十年裡,你我賺下了何等巨富的身家?險就從這裡來。我來問你們,要錢還是要命?”
這可真是太難選了。
長子和次子都麵露躊躇之色。
馬商卻毫不猶豫地說:“我要命。”他笑著看這兩個算是他親手養大,感情最深的兩個兒子。
何況此行未必就是絕路。
隻要不觸及陛下的底限,馬家還是能保存下來的。
隻看他是不是能出得起令陛下動容的價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