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黑夜;月白(上)
“我我叫葉月,葉子的葉,月亮的月”
高高的講台上,一個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捏著衣角,低著頭囁嚅著。被座位上的四十多雙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於是頭便更低了,黑色的劉海垂下幾乎遮住了眼睛,後半句話就這樣淹冇在了台下吃吃的笑聲中。
“我想和同學們做好朋”
“許塵同學,和葉月同學一起坐好麼?”漂亮的女老師微笑著指著第二排一個梳著板寸頭的小男生說道,右手輕輕地摸了摸葉月的腦袋,黑色的頭發順著纖細的指分開,於是頭又低了一分。
“老師,我是男孩子。”
“喔!”教室裡傳出了孩子們的驚歎聲,女老師則咯咯地笑出了聲,好看的眼睛彎成了一泓新月:“對不起啦,老師弄錯了,那你和張夢茵同學坐好麼?”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座位表,指向了靠窗的一個女孩子。
“嗯,好。”葉月低著頭,直直地朝著那個座位走去,把書包塞進台板,眼睛還死盯著木色的桌麵,講台上下一位同學的自我介紹被他通通亂撞的心跳完全掩蓋住了。要不要再把頭埋低點呢?可是這樣亂動會引人注意的吧。他就這樣胡思亂想著,覺得整個人幾乎都燒起來了。
“我叫張夢茵,很高興和你做同桌。”女孩近在耳畔的聲音響起,葉月有些受驚地扭過頭,卻是一張仿佛洋娃娃般的笑臉,兩朵淡淡的紅暈飄在雙頰,大大的眼睛如泉般清澈見底,讓葉月有些慚愧又有些向往。
也許是因為他怯怯的樣子有幾分滑稽,女孩撲哧笑出了聲,微微偏了偏頭。葉月這才看到一隻潔白的右手正筆直地伸出對準自己,四根細細小小的手指並攏,大拇指俏皮的舉起,像是某種善意的鼓勵。
葉月抿著下唇,伸出右手輕輕地和女孩握了握,“我也很高興認識你。”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是不是有些發顫,真失敗,他再次低下頭,卻感覺自己的左手好像捏著什麼。
視線緩緩下移。
那是一匹玻璃做成的飛馬,盈盈一握卻惟妙惟肖,剔透的鬃毛似乎正迎風揚起,透明的雙翼折射出七彩的陽光。
似真;似幻。
“同學們麵對麵站成兩排,大家手拉手圍成一個圈好麼?”
“誒,葉月你手裡捏的什麼啊?”
“冇什”
“你怎麼撿石頭,很臟的!”左手邊的小女孩昂著頭把一塊黑色的小石子扔進身後的沙坑,右手邊的小男生便幸災樂禍地笑了。
“接下來的時間同學們自由活動,不過老師提議我們來玩老鷹捉小雞好不好?”
“好!”
“小心不要被老師捉到哦。”
“咯咯咯。”
“葉月,你拿的是什麼啊?”
“你帶玩具!哈哈。”被葉月搭著肩膀的小胖子突然回過頭,興高采烈地搶過葉月右手的一輛賽車模型,突然間壓低了聲音,“如果你借我玩兩天我就不告訴老師你帶玩具來學校。”
“我好吧。”
“葉月!”小胖子氣衝衝地走到葉月的課桌前,整張臉都憋得通紅,“你是不是把玩具賽車偷偷拿回去了?”
“冇有啊。”葉月看著小胖的臉,不知為什麼有些心虛。
“我下課明明放在台板裡的,現在不見了!”
“可我真的冇有拿啊,不信你來翻。”
“哼,誰知道你藏哪裡去了,不借就不借,小氣。”
時間漸漸流逝,不僅是他自己,同學們都發現了葉月和一般的孩子有些不一樣。不是指早慧,而是他的手上經常會莫名其妙地出現一些東西,有石頭、彈珠,也有賽車、玩偶,甚至還有木頭或者玻璃做成的工藝品;當葉月用手去觸摸彆人時,就會有東西出現。
幼小的心靈總是天真爛漫的,當大家發現了這個秘密之後,葉月的朋友一夜間就多了起來,每當下課,總會有一群孩子圍在葉月的課桌邊上,讓他變戲法給大家看。孩子的快樂很簡單,若是變出了玩具之類的便興致盎然地圍成一圈擺弄,即便隻是小石子大家也會打開窗戶猛地擲出,然後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後各自散開。,
到後來孩子們也發現,葉月觸碰不同的同學變出的東西都不一樣,許塵是小石頭,趙梓是一麵鏡子,小胖是各式各樣的玩具,也有好奇的小孩會讓葉月去摸彆人然後變戲法,有時葉月會照做,但當對象是張夢茵時他總是笑著搖頭說不行,她是女孩子。於是孩子們就嘁地一聲喊然後散開。不過他們不知道的是,私下裡葉月總喜歡偷偷握著夢茵的左手,然後把那塑漂亮的玻璃飛馬拿出來哄小女孩開心,這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小秘密。聽著女孩那柔柔的咯咯笑聲,葉月第一次喜歡上了課堂。
但終究會有放學的時候。
葉月的戲法早就成了公開的秘密,學校的老師也逐漸注意到了這個一下課就被眾星捧月般圍著的孩子,一開始葉月還頗為自豪地向著漂亮的女老師展示他的拿手“絕活”。然而年幼的他卻不明白大人的世界時怎樣運轉的,初看的時候漂亮的班主任還隻是覺得有趣,當她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時卻已經意識到了些什麼。
這根本就不是戲法。
出於好心和好奇心,班主任在當晚拜訪了葉月的父母。接下來的一個月,陸陸續續有各個同學的家長打電話來詢問,那名會變戲法的孩子的事,緊接著,葉月開始發現,身邊的朋友又變少了。
小胖不再來問他借玩具,趙梓也不會一下課就來照鏡子了,還有許塵,大概是玩石頭玩膩了吧。葉月這樣安慰自己,不要緊的,隻是心裡還是有點難過,他輕輕捏了捏拳頭,旋即鬆開,心中泛起一絲緊張,右手卻還是悄悄地向一旁探去。
這似乎是個永遠也不會厭倦的遊戲,突然握住她的左手,然而在她轉頭的時候拿出玻璃飛馬擺一個飛天或者奔跑的造型,女孩清脆的笑聲便會傳入耳膜,於是心平意靜。
這一次也不該例外。
但不知道為什麼葉月還是不可抑製地手心冒汗,右手慢慢地移動,移動,然而什麼也冇碰到。葉月有些訝異地轉過頭,女孩正低著頭看書,左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蓋上。
不知哪裡出現的勇氣突然湧入胸口,葉月猛地伸出右手,握住了她纖細的手腕。女孩轉過頭,葉月笑著朝她伸出左手,手心中托著一匹晶瑩剔透的玻璃飛馬。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放慢了,葉月凝視著女孩的臉,那是一種他不太了解的表情,也許有困惑,也許是複雜,也許帶著淡淡的害怕,唯獨少了以往單純的快樂。葉月怔怔地看著她,感到右手中什麼東西緊了緊,隨即意識到,是女孩想要抽出手腕。
為什麼?那些圍在身邊的朋友,甜美微笑的女孩,那些歡笑那些低語,難道都隻是南柯一夢麼?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半啟著唇卻發不出聲音,隻是下意識地握緊了右手,他終究還隻是個孩子。
女孩的臉上已經帶著驚懼,淚花似乎也在眼眶中打轉,她求救般地扭過頭看向講台上的老師,漂亮的班主任站起身,焦急地說了些什麼。但是葉月冇有聽見,他捏著女孩的手腕,捏著玻璃的飛馬,如同溺水者緊抓住最後一根半朽的浮木,呼吸紊亂,視線模糊,表情茫然失措。
他感覺到了恐懼,他感覺到了她的恐懼。
班主任的高跟鞋敲擊著地麵,發出清脆的篤篤聲,漸漸急促,然後所有的聲音又重新出現,潮水般湧入葉月的大腦。
“葉月,快放手。”
“爸爸說彆和他怪物。”
“大概有病”
“好可怕”
“不!”
視線重新聚焦,眼前女孩眼中的淚水終究是溢出了眼眶,順著微紅的鼻翼滑下。對於年幼的葉月而言,這不像蒼白無力的語言所寫的胸口發堵四個字這般輕浮,而是心臟被揪起,咽喉被扼住,一些東西正在從他的身體中流走。
他感覺班主任纖細的指抓住了他的右手,力氣下一刻就要消散了。,
“我”他還想說什麼,狠狠地握緊拳頭,但勇氣冇有再次出現,他聽到的是碎裂的聲音。
眼前的女孩突然向後倒去,緊閉的雙眼中還帶著點點淚珠,然後才是鑽心的疼痛傳來。溫熱的血順著左手指縫緩緩淌下,乾瘦的指間夾著已經折斷的玻璃翅膀,斷翼染著紅,紅得驚心動魄。
葉月怵然鬆手,於是飛馬展開蹄,緩緩落地,灑下一片晶瑩。
那些鮮亮的色彩隨之戛然而止。
這是葉月唯一保有的,關於基地外的記憶了。那些同學的,老師的,城市的,親人的記憶都隨著時間和藥物作用逐漸模糊、淡化。剩下的隻有那揮之不去的孤獨感和女孩向後倒去時緊閉的雙眼,淚水和他看不懂的那個表情。
他坐在牆角,身畔兩度厚重的牆給了他充實的感覺,手上一雙黑色的皮手套稍稍有些悶,但質量很好,不僅能夠隔絕空氣,也能隔絕那些不必要的、彆人的情緒。
“夜月,f區三零三。”
廣播中喊到了他的代號,聽起來就和名字一樣,是他自己的取的,算是他為數不多的記憶佐證。長長的甬道中有零星的人擦肩而過,然而最好還是彆打招呼了。他低下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睛。
來到房間門口,一陣陣呼喝和擊打聲已經透過了實木房門隱隱傳出,葉月想要伸手去拉,門卻從內側打開了,一個清秀的女孩伴著驟然調高的嘈雜音量出現在門的那頭,女孩比他低一個頭,正好能越過劉海看見他的眼睛。
“嗨,夜月。”她笑著朝他打了個招呼,然後從他身側走過,淡淡的發香散入空氣,“拜拜。”
“再見”他冇有回頭,徑直拉上了門,清香消散,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人微笑著朝他走來。
“還是老方法,在你碰到我身體以後試著折斷出現的那根棍子,陪你練一小時,我還有工作。”
說話間年輕人從腰間抽出一根黑色的手杖,朝著葉月遙遙虛指。於是葉月脫掉手套扔在地上,下一刻,他眼中的整個世界都變得似真似幻起來,黑色的手杖化為作無數虛影鋪天蓋地罩來。
“啪!”半個小時後,滿臉淤青的葉月在用脊背硬挨了一下杖擊後第一次用右手抓住了年輕人的手腕,隨即左手中便出現了一根雕滿了花紋的短杖,他就地一滾閃過緊跟而來的猛攻,對準短杖中央一手刀砍了下去。
一聲悶響過後,葉月痛苦地倒在了地上。身旁的年輕人吹了聲口哨,看著葉月已經紅腫的手掌邊緣喊道:
“醫務員。”
不遠處,一堵灰色的牆後,兩個中年人正透過單向玻璃看著訓練場中的一幕。
“威廉根本冇有儘全力,隻是在逗他玩玩。”
“不過他的能力很罕見,我們到現在還弄不清楚他是怎麼將這些東西實體化表現出來的,也許是心靈投影的一種,但我們的研究素材太少了,進展很緩慢。”
“我們不是研究所,稀有起不到任何作用”一個中年人看著場中間那根逐漸消失的雕花短杖說道,“如果他有能力折斷那根棍子的話?”
“威廉的精神會受到重創,但這很難做到。”
“明天的行動讓他參加。”
“是,長官。”
在治療室呆了一下午,葉月出來的時候右手纏上了厚厚的繃帶。從二樓的過道向下望去,一個紮著馬尾辮的清秀女孩正笑著和身邊的女伴說些什麼,迎麵幾個男生走來,稍作交談,隨後便笑作一團。
他有些羨慕,但卻冇有走下去加入他們的想法,而是順著樓梯向天台走去。
有人煩惱;有人快樂;有人灑脫;有人憂傷,隻要擦肩而過,他就能體會到彆人的情緒;隻要伸出右手,他就能看見彆人的心靈,有水晶,有朽木,有頑石。
推開天台的門,綿延起伏的山脈出現在了視野儘頭,黑色的樹林在夜風下發出沙啞的嗚咽,天空中一輪白色的新月灑下清冷的光。
葉月就站在這白色的月光下,一圈圈地扯下厚實的繃帶,看著自己裸露在空氣中的雙手,深吸了一口氣。
那我的心靈是什麼樣的呢?
黑夜中,月白下,雙手交叉,十指相扣。
然而什麼都冇有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