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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輪月

2025-08-09 作者: 煙波海上

白色的月光混著細細的雨絲灑在山腳下的土丘上,裸露在青翠欲滴草地外的泥土被細雨打濕,悄無聲息地散發出淡淡地芬芳。夾著初春微涼的風彌漫在迷蒙的夜色中。山坡下是一片廣袤的杉樹林,根根筆直地樹乾如同利劍般直指蒼穹,稀疏的樹冠間雨絲混雜著斑駁的月光灑向大地,在微濘的地麵勾畫出明暗相間的詭譎圖案。

夜深了,雨漸歇,離山腳下不遠處的一塊空地上,削尖的木樁圍成的營地裡散落的木炭還燃著零星的火苗,散落的酒瓶中濃鬱的酒香混著淡淡的焦味衝散了冬日殘留的寒意,此起彼伏的鼾聲從零落的帳篷間傳出,偶爾有兩聲鴉鳴在樹梢上響起,隨後撲扇著翅膀投入漆黑的夜空中,杉樹下的一頂帳篷中,半夢半醒中的女孩陡然翻身坐起,剛發育的胸脯一起一伏,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小臉煞白。伸手在頸間一摸,一絲冰涼滑膩的感覺正順著她的脖子向下滑去,留下了一道微濕的水跡。

帳篷被拉開了,一個嬌小的身影鑽了出來,初春的午夜依舊帶著一絲凜冬的餘威,不由讓她緊了緊身上的鬥篷。女孩沿著帳篷走了一圈,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種仿佛有蛇爬過的感覺讓她有些心顫,但帳篷一如睡前般嚴絲合縫,露水怎麼會漏進來呢?

女孩伸出手,在帳篷頂上摸了摸,油布卻濕得仿佛被暴雨淋過一般,雨水夾著杉樹葉子嘩地流下。她掀開鬥篷的罩帽向上看去,一頭玫紅的颯爽齊耳發絲便如同火花般在空氣中綻開。思忖片刻,女孩露出一個慎重的表情,回到帳篷裡取了一根短棍拿在手上,便向著營地中走去。

不知什麼時候篝火已經熄滅,焦黑的木炭在泥地裡變得冰涼,露水打在帳篷頂上發絲絲脆響。營地陷入了沉寂,帳篷、馬車和山壁圍成一個半圓,用木頭紮成的柵欄在數十尺外的雨幕中變得隱隱綽綽,仿佛一隊夜歸的士兵,站得筆直。

將木杖橫在胸前,紅發女孩小心翼翼地在那些躺得橫七豎八的彪形大漢間穿行,每經過一個帳篷就停下來側耳傾聽一會兒,直到一座足有三個普通帳篷大小的營帳前,她停下腳步,似乎有細微的聲響透過厚厚的油布傳了出來。女孩抿了抿嘴唇,稍一猶豫還是伸出手杖,輕輕地挑起營帳的門簾,月光便如同銀色的劍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整齊的切口,一個黑影正站在營帳中央悉悉索索的擺弄著什麼,被突然出現的光亮一驚,猛地回頭。

那是個弱不禁風的瘦弱人影,一頭黑色的長發垂下,劉海遮住了半張清麗尖削的麵孔,隱約可以看到發絲後的雙眼閃爍著驚恐的光芒,身上的衣服早已破成了布條,勉強遮住一些重要的部位,手臂和小腿滿是汙跡,手中還捧著一根咬了一半的冰涼羊腿。也許是這悲慘的一幕觸動了她內心的柔軟,女孩突然間感到了些許心酸,原本橫在胸前的短杖也隨之垂了下來。她甩了甩有些雜亂的玫紅短發,壓低了聲音說道:“小姐,彆怕,我可以幫助你。”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聽了她的話後眼前的黑發少女毫無征兆地眼神一冷,隨即猛然擲出手中的羊腿,整個人便化作了一道黑影向他衝來。她甚至來不及喊出一個字,隻能勉強地抬起手杖,一團火焰便在身前砰地一聲爆開,硝煙中一個身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本就破爛不堪的衣服變成了焦黑色,手臂上一個觸目驚心的傷口正散發出一股焦糊的味道。

下一刻,帳篷中響起了一聲刺耳的尖叫:“救命啊!”

午後的杉樹林中寂靜無風,黃楊木製的車輪緩緩地軋過乾裂的土地,兩匹拉車的瘦馬有氣無力地打著響鼻,呆呆地望著那條似乎永遠也走不到儘頭的林蔭道。隨行的傭兵們跟在馬車後講著聽著一成不變的葷段子,哈哈大笑,沉默,然後再來一次。,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午後慵懶的節奏,一個灰色的影子飛快地掠過了無精打采的車隊,韁繩一緊駿馬便嘶鳴著人立而起,隨後停在了馬車邊上,騎士矯健地跳下車,解開灰色的鬥篷露出一頭玫紅的齊耳短發,伸手敲了敲馬車車廂。

“喂,你的傷好點了麼?”聲音清脆而略帶稚嫩,竟然是個女孩子。

“差不多了,謝謝。”雖然音色溫潤平和,但也可以聽出是個男聲。隨後白色的窗簾掀開,一張略顯蒼白的清秀麵容出現在了車內,微低著頭,黑色的劉海幾乎遮住了眼睛。

“錯!應該是‘我感覺好多了,感謝您的關心,艾爾邦男爵大人’”紅發女孩一抬下巴,一本正經地指著馬車裡隻露出一張臉的男子糾正道,“本小姐出於慈悲和對傷者的憐憫讓你乘坐貴族專用的馬車,而你,平民,應該心懷感激和尊敬。”

“咳。”冇等車裡的傷員作出反應,女孩身邊一個衣冠楚楚帶著白色假發的老人清了清嗓子,微微欠身嚴肅地說道:“露易絲小姐,恕我直言,但是正確稱呼您的方式應該是露易絲·艾爾邦勳爵,男爵隻是一種身份而不能用作稱呼,還有,冇有‘大人’”

“呃。”女孩尷尬地扭過頭朝老頭眨了眨眼睛,但他卻視而不見繼續用抑揚頓挫的語氣說道,“此外,慈悲和對傷者的憐憫是一件事;這輛馬車並非‘貴族專用’而是‘屬於貴族的財產’;隻有新晉貴族和暴發戶才會稱呼平民為‘平民’或者‘喂’;一個高貴的貴族不該穿灰色的鬥篷,這是傭兵適合的顏色;同樣不該縱馬狂奔,這是最基本的禮儀;最後,您剛才的這番發言會嚴重損害您作為一名男爵在他人眼中的形象。”

“可是”

“作為您的禮儀教師,我要很遺憾地說,您這一段時間的學習幾乎白費了,請您對這次旅行結束時可能出現的不好的結果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不過在此之前我希望您能重新嘗試一遍。”老人說完欠了欠身,轉身邁著優雅的步伐離開,留下呆滯的兩人麵麵相覷。

“喂,那個”看著老人走遠,紅發女孩狠狠地瞪了車上的人一眼,臉色卻有些微紅,“他剛才說的你還記得多少?快點複述一遍!”

“比如,不要稱呼彆人‘喂’?”

“爺耶。”

“是葉月。”

“葉耶。”

“”

“煩死了煩死了,什麼破名字!開點窗啦很熱啊。”

“你剛說彆開。”

“現在我說要開唉,算了還是拉起來吧。”

狹小的車廂裡,兩人相對而坐。那個一頭紅色短發,一會兒叉腰一會兒抱胸,冇有半刻消停的少女叫露易絲。坐在她對麵那個低著頭,黑色劉海遮住雙眼神情漠然的少年叫葉月,是的,就是那個葉月。

那是一個清晨,葉月被細密的雨水從昏迷中激醒,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廣袤的杉樹林中,很大,卻很普通。初時他以為是軒轅的空間能力失控,把他送到了南半球的某個地方,畢竟當時是深秋,而這裡卻是春天,可能是新西蘭、澳大利亞、津巴布韋或者巴西,但還不算太糟。由於身上的電子設備在行動前都留在了車上,葉月隻能靠雙腳走出這片森林,畢竟在基地接受過一些有關野外生存的訓練。可惜杉樹林中能吃的東西實在不多,倒是有許多他認不出的植物結了鮮嫩欲滴的果子,乾看著卻不敢下嘴,不由暗恨果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隻是這一切卻在兩天前發生了改變,一個雨夜中葉月偶然發現遠處有火光,卻是一隊在樹林中紮營的人馬,已經餓的頭昏腦脹的他便趁著夜色循著肉香摸進了一個帳篷,不想卻在爬過柵欄的時候驚醒了露易絲被再次擊暈。

然而在馬車上再次醒來以後,葉月卻發現儘管這些救了他的人說的是有些變味的英語,而且他的英語也還不錯,但這個地方卻不是他所認識的任何一個國家,而是一個被稱作羅德蘭的王國,這些披著獸皮坎肩腰間插著精鐵長劍的精壯漢子們也不是哪個劇組招募的群眾演員因為冇有劇務,冇有導演,更冇有攝像機這裡甚至冇有一件第一次工業革命以後的東西。突然間葉月想起來了,他穿過的是聞名遐邇的愛因斯坦·羅森橋,是無限可能的蟲洞,雖然超出普通人的認知,但對本身就處在認知外的他來說,還不算太意外。葉月明白,他可能來到了曆史上的中世紀,遇上了外出狩獵的貴族;也可能來到了2012後的未來,碰到了尋找失落文明的遺族;又或者是來到了,

另一個世界。

葉月微微抬頭,瞥了一眼坐在他對麵的紅發少女。這個叫露易絲女孩是個標準的西方美人:下巴微尖、唇紅齒白、一雙明亮的棕色眸子左顧右盼,配上高挺的鼻梁和颯爽的短發,整個人又顯得英氣勃發,身材相比一般的西方女性要更嬌小一些,隻是葉月又抬頭看了一眼她的頭發,歎了口氣。玫紅色,真是討厭的提示。

似乎是被葉月低落的情緒感染,剛還焦躁不安的露易絲突然沉默下來,半晌幽幽地歎了一口氣:“你也覺得我很煩人吧。”

“冇。”

“我知道,我不文雅,粗心,冇規矩還脾氣很大,彆人都隻是忍耐著,其實心裡覺得我很討厭。”

“不會。”儘管葉月有些奇怪為什麼露易絲會突然跟他說這些,他們認識不過兩天,說過的話還不超十句,但自幼養成的性格讓他仍隻是習慣性地敷衍著。

“但是你和他們不一樣。”露易絲突然扭過頭,直直地注視著葉月的雙眼,“我的粗魯,無禮,大意和脾氣,每一樣你必須要忍受,因為你和他們都不一樣!”

葉月怔住了,看著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幾句話。

“你半夜潛入我的車隊偷我的烤羊腿,在我好心想幫你的時候還襲擊我,浪費了我唯一的一張卷軸!你知道它值多少錢麼?最最關鍵的是,寬宏大量的本小姐居然原諒了你,不僅救了你一命還”說到這露易絲不知想起了什麼,突然惡狠狠地踢了葉月一腳,漲得通紅的小臉扭向一旁,語氣也更加惡劣了。

“所以,這是你欠我的!你要為我工作,服侍我直到你把你欠我的債務和你冒犯我的賬全部還清為止!我宣布,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露易絲·艾爾邦勳爵的奴”

“咳!”窗簾外傳來了老人重重的咳嗽聲。

“扈從騎士了!”

說完,露易絲一把推開馬車門跳了下去,趾高氣昂地回頭對著車廂內的葉月點了點下巴,“聽明白了麼,葉耶先生?”

葉月盯著露易絲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問道:“你不會幫我換衣服了吧?”

砰地一聲巨響,車門被重重地闔上,車廂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漸行漸遠,葉月垮下雙肩,身體陷進了柔軟的沙發裡,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隨後慢慢變淡。膚色蒼白的右手緩緩按住左胸,一些堅硬的棱角嵌入了皮膚,冰涼的觸感隨之蔓延開來,那是一條項鏈。他低下頭,黑色的劉海垂下,遮住了雙眼。

已經下定決心要讓她知道,怎麼能輕言放棄。

怎麼能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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