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間幕
休斯的額頭幾乎擠成了川字,但良久的思考除了讓已經走入死胡同的思路變得更混亂外,並冇有其他實質性的進展。
“這不合邏輯。”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眼神卻變得更加深邃,“一定是漏掉了什麼。”
“我的學生,當一個方法不能解決問題的時候,何不換個辦法試試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院長的表情就像坐在講台前一樣輕鬆,“比如,直接去問問葉月?”
“已經問過了,但是對於詳細的戰鬥過程他根本不肯說。”休斯答道。
“不肯說?”艾澤拉爾玩味地問道。
“是的,對於樹林外的戰鬥他說是治安組員主動對他發動了攻擊,而和喬拉七人的戰鬥過程就乾脆說不記得了。”
“這麼說他也否認喬拉七人是他殺的了?”
“這倒冇有。”
“既然你相信他供認殺人的事實,那麼他說殺人的過程不記得了,你為什麼反而不相信了呢?”
“但是既然他記得自己殺人的事實,為什麼會不記得殺人的過程?”
“你又是憑什麼斷定他殺人的事實的?”
“這是證據鏈形成的推論”休斯說道一半突然頓住了,“可是”
“我說過,懷疑一切的態度隻會蒙蔽你的雙眼。”院長看著自己的學生,緩緩地說道,“如果建立在葉月說的都是真話這個基礎上,那麼一切就可以解釋得通了。”
休斯還想說什麼,然而房間的大門卻被推開了,勒薩拉捧著一根法杖匆匆走了進來。
“院長大人。”
“辛苦你了。”艾澤拉爾伸手接過法杖,揮了揮手示意勒薩拉可以退下了。大門再次合上,淡淡的白色光帶從院長的手心中升起,如同霧氣般逐漸籠罩住了杖身,緊接著杖頂的紅色寶石也亮起了淡紅色的光芒。
片刻後,纏繞的雙色光芒一齊熄滅,艾澤拉爾放下手中的長杖,說道:“在喬拉死前用這根法杖釋放了三十六單位魔力總量的法術,基本相當於兩個高級魔法。現在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了麼?”
休斯低下頭,隱約抓住了一些什麼,卻依舊無法想清楚。
“無論是被失效還是被碎夢影響的魔法,效果最終都會反饋到法師本身。雖然法術被中斷,但是法師的魔力的輸出卻不會瞬間停止,唯一的區彆就是在築模階段受到影響損失的魔力較少,而在共鳴階段受到影響損失的魔力更多。”艾澤拉爾用手指輕輕地磕著桌麵,“但是喬拉的法杖上卻有著兩個高級魔法的魔力輸出痕跡,說明這兩個法術並冇有被碎夢破壞。”
“是碎夢那個時候冇有覺醒麼?”菲麗斯問道。
“不是。”休斯抬起頭,表情重新變得冷靜,“如果碎夢冇有覺醒,那葉月就不可能在兩個高級魔法下存活。而碎夢覺醒了,兩個高級魔法也不可能完整地釋放,這是一個悖論。唯一的解釋就是,喬拉的兩個高級法術並非釋放在葉月身上。隻有這樣所有的矛盾才能得到解釋。”
“可是從現場看應該冇有其他人在場了。”
“不,其實是有其他人的。”
“你說什麼?”
“之前我的情緒有些混亂,所以一直冇有往這個方麵想,但事實上那天晚上在那個樹林中的並不隻有卷宗上紀錄的這些人。”休斯呼出一口氣,將手中的羊皮卷放在了桌上,“就在我和葉月進入樹林的時候,裡麵恰巧有一名穿著灰衣、法師打扮的人。因為他的出現過於巧合,所以我下意識地以為那是喬拉安排把我引開或者說給我找一個名正言順離開的借口。但是最終我追丟了那個灰衣法師,雖然隻是裝裝樣子,但歸根結底還是太大意了。當時我就該想到這個人不可能是喬拉安排的,而是在謀劃著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卻恰巧被我們撞破了。這樣一來,無論是對樹林外死者詭異的表情還是對喬拉釋放的法術都有了另一種解釋除了葉月之外,那片樹林中還有另外一股強大的力量存在。”,
“休斯。”
“嗯?”休斯抬起頭,看著一臉嚴肅的菲麗斯。
“如果再見到那個灰衣法師,你還能認出他來麼?”
稍稍思索了片刻,光之劍肯定地點了點頭:“應該可以。”
“院長。”菲麗斯轉向了一旁的艾澤拉爾,綠色的雙眸中閃著堅毅的目光,“我要找出那名灰衣法師,他的這次計劃被破壞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請您下達戒嚴令,我要進行全城搜查。”
老院長伸出乾枯的手指在空氣中虛畫了一個簡單的魔紋,白色的魔法光芒亮起,菲麗斯束衣的下擺上頓時出現了一個火印的黑色符號。伸手將衣擺撕下來,菲麗斯微微欠身,朝著艾澤拉爾行了一個騎士禮。
“告辭了。”
目送著高挑的劍士消失在了大門後,艾澤拉爾院長收回目光,看著依舊在托頜思考的休斯,淡淡地說道:“你自己應該也知道,這樣的推理還存在很多漏洞。”
“確實,但菲麗斯現在亟需一個憤怒的泄口。”休斯平靜地答道,“整個大陸還需要葉月,所以我要幫他,就這麼簡單。但是不管葉月這次的行為究竟是出於什麼原因,以他這種對於生命的漠然態度已經注定無法成為我的同伴了。”
“正義的同伴麼?”老院長撐著椅臂站了起來,飽經滄桑的聲音抑揚頓挫,如同詠歎調一般,“雖然你的信念很出眾,但曆史卻一直都在做著和你相反的選擇。”
“你是指像葉月這樣的性格,反而能拯救更多的人麼?”
“如果他真的如你所說的,可以視生命為無物。”艾澤拉爾轉過身子向著門外走去,黑色的袍擺拖過灰色的石板,“那麼答案是
“對。”
西區,巫術實驗室。
“有冇有人告訴過你,穿成這樣去拜訪一位女士是件很失禮的事。”門縫後,卡蘿爾淺藍色的眸子盯著門外穿著一身被劃得破破爛爛還沾著血跡的束衣的葉月,思考了一會兒才勉為其難地將門縫開大了一點,“這次就算了,不過下不為例。”
灰色的石門在身後合上,卡蘿爾甩了甩黑色的長發走回實驗桌前,用她那一如既往的淡漠語氣說道:“我很忙的,如果是打架輸了需要心理谘詢之類的事,還是建議你找彆人吧。”
“我有事要你幫個忙。”葉月冇理會女巫那挖苦人的話,而是一臉嚴肅地說道。
“哦?”卡蘿爾有些驚訝地揚起眉毛,印象裡的葉月雖然有些陰沉,但用這樣一本正經的語氣和她說話還是第一次,“說說看吧。”
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一枚紫色的晶石放在桌麵上,葉月看著卡蘿爾的側臉問道:“你認識這種東西麼?”
伸手拿起石頭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卡蘿爾微微皺起了眉頭:“從材質上看像是黑烏晶的一種伴生礦,不過一般來說表麵不會呈現出這種顏色。這石頭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撿來的。”葉月麵不改色地說道。
“嗬。”對於這種程度的胡扯卡蘿爾已經冇有了追究的興趣,抿著嘴唇低下頭去觀察手中的那枚晶石,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卡蘿爾的表情卻變得越來越嚴肅,放下紫色的晶石,她轉過頭來看著葉月,“你撿到這枚晶石的時候,它就是現在這個樣子麼?”
葉月想了一會兒,隨後搖了搖頭:“不是,剛撿到的時候晶石的表麵是有流光的亮紫色。”,
“那你撿到它之後有冇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卡蘿爾順口問了一句,心裡也冇指望葉月會回答,畢竟這個家夥的性格實在是太彆扭了。
然而出乎卡蘿爾意料的答案出現了。
“要說的奇怪的事的話,應該是有的,隻是我都不記得了。”葉月的語氣很認真,不像是在調侃,“唯一能感覺到的就是在握住它之後我的力量和速度都明顯地變強了。”
聽了葉月的話後,卡蘿爾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接著緩緩說道:“其實晶石發生這樣的變化並不罕見,大多數晶石在內部的能量消耗光之後都會呈現出這種表麵由亮至暗的轉變。按照你的說法,那麼這枚晶石的能量應該就是被你吸收了,因為強行吸收了巨大的能量讓你的精神力受到了衝擊,損失一段時間內的記憶也是很正常的事。唯一讓我有些在意的是,一般晶石呈現出這樣灰暗顏色之後,就代表著內部的能量完全消耗殆儘了,晶石也就變成了一塊普通的石頭。但是你看這些紋路,裡麵還有光絲一樣的東西在流動,這就說明晶石內部的回路並冇有因為能量的輸出而被破壞。”
雖然對卡蘿爾給出的解釋仍有些懷疑,但葉月卻想不出反駁的理由,隻得將腦袋湊過去,廢了很大的力氣才看見了她所說的那幾乎不存在的光絲。
“那又怎麼樣呢?”
“你的魔法材料學還冇開課是吧?”卡蘿爾瞥了他一眼,解釋道,“晶石內部存在特殊的回路用以儲存魔力、元素等各種能量。而使用晶石也就是輸出能量,在這個過程中能量流會衝毀途徑的能量回路,也就是說支取能量的行為是一次性的,你從晶石中支取了多少能量,就會相應地衝毀多少能量回路。隻要又一次輸出過全部能量,那麼晶石就再也冇有用了。這就是為什麼所有的卷軸都隻能用一次,就是因為卷軸是以晶石為儲能體的緣故。”
“當然,可以重複使用的晶石也確實存在,不過數量少得可憐。而能反複使用也隻是因為晶石的材質特殊,可以在能量輸出的衝擊下保留住一些回路而已,但其實無論是能量的輸入還是輸出都是對晶石有影響的,所以這種稀有的晶石其實是種很雞肋的東西。”卡蘿爾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繼續說道,“但這枚晶石不同,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每個切麵的能量回路都在發光,說明了什麼你應該明白吧。”
“隻是這樣而已麼?”葉月皺了皺眉毛,“我還是覺得它裡麵蘊含地那種可以提升人體素質的能量形態更加珍貴。”
“這可是戰士才會有的想法,你給魔法師丟臉了,葉月先生。”卡蘿爾輕笑了一聲,“將能量輸入進人體,然後提高人的力量和速度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就好比魔法中的巨力術和加速術一樣,這樣的用法既不可能持久也缺乏效率。我認為這麼珍貴的晶石裡儲存的也應該不是一般的魔法能量,被你這樣直接吸收了倒是很可惜呢。不過換個角度想你的運氣也算不錯了,要是裡麵的能量是破壞屬性的話,這樣直接用身體去吸收就相當於正麵被魔法擊中,可是會死的哦。”
“我隻想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東西。”葉月加重語氣說道。
“如果你不介意實驗可能對它造成損傷的話,我可以替你分析一下這枚石頭的構成。”卡蘿爾看著手中的那枚晶石說道,“不過我不建議你這樣做,就算現在賣掉也值很多錢呢,你的那個平胸主人不是很缺錢麼?”,
無視了無良女巫的毒舌,葉月徑直問道:“多少天能出分析結果?”
“大概,五天?”
“那好,五天以後我來找你。”
看著葉月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卡蘿爾從窗口走回實驗桌前,低頭看著靜靜躺在桌上的那枚紫色石頭,先前微笑淡然戲謔的表情都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凝重。
她對葉月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但卻冇有把最重要的一點告訴他,在握住那枚紫色晶石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恐懼感在心底不可抑製地蔓延開來,就好像,整個人的靈魂被向著石頭中拉去一般。雖然隻是短短的一瞬間,但卡蘿爾敢肯定,這絕不是自己的錯覺。
‘不知道葉月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感覺,不過就算有他也不會說吧。’卡蘿爾再次伸出手握住那枚石頭,淡淡的恐懼感再度從心底升起,但卻比上一次要更加弱了。如果不是預先集中了注意力,恐怕就會把它當作一次普通的心悸而遺漏掉,‘看來是因為能量被我吸收過一次的緣故,如果是儲滿了能量的時候去碰,又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有些蒼白的唇角揚起一抹古怪的微笑。
‘嘛真的好想試試看呐。’
下一秒,卡蘿爾的臉上恢複了平時淡漠的表情,在桌前坐下,雪白的手從箴冊中抽出一張淡黃色的羊皮紙寫了起來。
夜色降臨,一個蠕動的黑影從實驗室的窗縫中滑下,無比自然地融入了那無處不在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