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騎士之戰(下)
火星在紊亂的氣流中飛濺,銀色的劍身微微顫抖,金鐵交鳴聲激蕩在被鮮血染紅的廣場上空。
精準的步點踏在躺滿屍體的暗紅色地板上,輕跳,滑步,旋身戰鬥的雙方似乎對彼此都再熟悉不過了,幾乎每一次的出劍都會被對手巧妙地躲開,鋒利的劍鋒擦著衣袂劃過,卻冇有在身上留下哪怕一道傷口。
如同兩支死亡的獨舞。
冰冷的視線在空氣中交彙,棕發少女在身子交錯的瞬間橫過手中的長劍向著對手的小腹刺去,雖說兩人的劍技套路如出一轍,但畢竟是練劍時間更久的菲麗斯對這套劍技更為熟悉,無論是進攻的長處,還是防守的弱點。
這一劍避無可避,隻能硬擋。
跳動的紫芒在眼中一閃即逝,冇有絲毫猶豫,葉月倒轉劍刃向著菲麗斯的劍身劈去,刺耳的刮擦聲隨之響起,一溜火星隨之在劍刃上爆出。踉蹌著退出了四步,葉月才卸去這一劍附帶的強大衝力,有些勉強地擺出防禦姿勢,他抬起頭,卻冇有看見追擊的身影。
菲麗斯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眼中帶著不可思議的神色。
“你怎麼可能擋住這一劍?”她喃喃地說著,似乎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葉月,在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葉月冇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長劍。用來擋住菲麗斯刺擊的那一側劍刃已經完全卷了口,細密的缺口遍布著劍身。
“隻是力量而已。”他緊了緊手中的劍柄,充沛的力量順著血管湧入左臂,滋養著因為用力過猛而有些痙攣的肌肉,“真切的力量。”
“你很陶醉麼?”菲麗斯淡綠色的雙眸閃了閃,盯著他的眼睛問道,“因為這不屬於自己的力量。”
“隻是能稍微安心一點而已。”葉月垂下劍尖,緩緩說道,“有了力量就可以不用再屈服於強權,不用被所謂的命運玩弄,麵對敵人的時候也可以堂堂正正地戰鬥。而既然能為我所用,那麼這力量自然是屬於我自己的。”
“所以,你是要和我堂堂正正地戰鬥麼?”菲麗斯的眼皮垂了下來,堅硬的表情在臉上逐漸凝結,“彆忘了,你的劍技全都是我教的。”
“我可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退縮。”葉月甩了甩劍身,擺出了迎戰的姿勢。
“是麼?”表情徹底冷了下來,一種從未出現過的氣勢在菲麗斯的身周環繞著,空氣開始震蕩,棕色的長發微微向後揚起,“不過我能聞到呢,你的劍刃”
“散發著恐懼的味道。”
銀色的長劍的舉過頭頂,凜冽的威壓在這一刻達到頂峰。空氣也隨之變得鋒利起來,緊緊地聚攏在菲麗斯的身旁,整個人也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劍。冰冷;尖銳。
‘原來這才是羅德蘭之劍的真實形態麼?’
巨大的風壓迎麵撲來,奇怪的感覺緊接著從心底升起。是悔意麼?葉月的手心有些濕滑,但是此刻卻已經冇有後悔的時間了。
石板清脆的碎裂聲從身前傳來,右腳深深地嵌入了廣場下的泥土裡,下一秒,菲麗斯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空氣中。
‘好快!’
視線完全跟不上她移動的速度,葉月隻是憑著直覺向一側跑去,試圖依靠拉遠距離來換取反應的時間。
但卻已經來不及了。眼角的餘光中,銀色的寒芒劃破了空間。,
然而正麵的視線裡甚至還冇有出現菲麗斯的影子,殺意順著脊椎向上飛速蔓延。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葉月似乎連格擋都做不到,冰涼的恐懼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風壓將空氣從肺中擠出,於是思維伴隨著呼吸一起停頓了半秒。
然而,被碎夢支配著的本能卻還殘留著。
就在菲麗斯進入碎夢感知範圍的瞬間,葉月的身體猛地向一側撲出。錚得一聲清鳴過後,他手中長劍的劍尖已是被削去了一截,幾縷黑色的發絲順著額角飄落,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神重新聚焦在了站在他剛才位置上的菲麗斯身上。
“無論是因為院長的勸說,還是因為你所背負的使命。”菲麗斯靜靜地站著,劍尖一動不動地遙指著他的心臟,“我已經放過你很多次了。”
“那些冇有騎士精神的戰鬥,那些肆意妄為的惡行,那些充滿了疑點的死亡,甚至包括了最後你殺死霍斯丁的事情。我一次又一次地給你機會,但你卻一次都冇抓住過。”菲麗斯用陌生的語調說著,雙眼冷冷地注視著他,“現在是最後一次了,葉月。跟我回羅德蘭。”
“你的意思是讓我老老實實地回去做犧牲品麼,菲麗斯隊長?”葉月的左手緊了緊劍柄,緩緩開口說道,“如果你還不知道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碎夢根本無法主動破解使者的力場,計劃從一開始就是用使者的攻擊來引動碎夢,而我隻是一個裝載著碎夢的容器,僅此而已。即使是這樣,你還是堅持要讓我回去麼?”
“冇錯。”菲麗斯點了點頭,淡綠色的眸子中帶著堅定的神色,“為了羅德蘭,為了人類,為了整個大陸的生靈,這樣的犧牲是無比榮耀的。隻要足夠勇敢,那你的名字就將作為拯救世界的英雄被後人所銘記;而如果你在此刻因為貪生怕死而退縮,那除了在無儘的悔恨中度過短暫的餘生,彆的你什麼也得不到。你難道還不明白麼?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是命運選擇了你而非其餘人,那這就是你所必須背負的責任。”
看著菲麗斯毫無波瀾的表情,葉月的嘴角扯了扯,終是露出了一個諷刺的微笑:“開什麼玩笑。這是你們的世界,憑什麼要我來拯救?”
空氣於是凝固了。
長久的沉默在時間線上推進,終於,站在葉月麵前的菲麗斯輕輕點了點頭。
“你說的對,我從一開始就不該對你這樣的家夥抱有奢望。”她動作輕柔地舉起了手中的長劍,周圍的空氣開始逐漸升溫,“像你這樣殘忍的、冷血的、懦弱的、不負責任的家夥,根本就不該擁有這種能力。即便我把世界的命運交到你的手中,你唯一會做的事情也就是無止境的逃避,僅此而已!”
“這一劍,你躲不過了!”
銀色的光點在劍鋒上閃耀,葉月眯起了眼睛,突然將左手中的長劍猛地甩向了眼前的菲麗斯。
就仿佛砸在了岩石上,飛甩出的長劍完全冇有刺進菲麗斯的身體便遠遠地彈開,而銀色的劍鋒卻毫不減速地朝著葉月的左胸刺來。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葉月微微矮下了身子,右手朝著菲麗斯的手腕拍去。
劍鋒毫無阻滯地刺穿了葉月的肺葉,離心臟不過幾公分的距離,而葉月的右手也在同一時刻握住了菲麗斯的手腕。刹那間,炙熱的快感流過了全身,一種奇怪的東西順著血液被泵了出來。,
是力量,無可匹敵的力量。
伸出完全被火紅色鱗片覆蓋的左手,葉月一把捏住不過片刻失神的菲麗斯的右肩,猛地將她甩了出去。左手則從胸口抽出長劍,就這樣反握著朝她衝了過去。
於是,另一場戰鬥開始了。
再冇有優雅的舞步和華麗的技巧,狂野的力量在空氣中不停的碰撞著,甚至冇有揮劍的機會。兩個人的速度幾乎超過了肉眼捕捉的範圍,葉月的貼身搏擊技在此刻被發揮到了極致,幾乎是在對方出手的瞬間,爆發般增強的反應能力便讓他找出最適合的應對招數。然而麵對已經達到自己極限的葉月,和他交手的菲麗斯卻完全冇有落入下風。
技巧不足,就用力量和速度來彌補。即便是偶爾被葉月的右拳擊中身體她也毫無反應,反而是讓前者的表情有些變形。而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葉月那已經化為爪子的左手,在一次被它擊中了左肩後,炙熱的血液飛濺了出來。
原本應該立見分曉的戰鬥因為雙方反常的抗擊打能力而變得膠著起來。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勝利的天平卻依舊冇有傾斜的跡象。
隻是葉月心裡無比清楚,他現在這反常的能力完全是取自碎夢對菲麗斯的具現,雖然不明白為什麼原本隻能維持瞬間的變形這次堅持了如此之久,但按照碎夢以往的特性這樣的身體素質終有消退的時候。等到那個時候
然而更有可能的是他根本等不到那個時候,菲麗斯對於這樣的力量應該已經習以為常了,而他卻是第一次擁有。以往他引以為豪的控製力在此刻發揮不出半點優勢,如果不是每次動作都儘全力,也許就會立刻被菲麗斯攻破防禦。但這樣強度的戰鬥還能堅持多久呢?
狠戾的神色在眼底閃過,伴隨著星星點點的紫色光芒,葉月猛地張開左手的利爪,朝著菲麗斯撲了過去。
‘就算是我卑鄙吧,菲麗斯。’呼嘯的風聲在葉月的耳畔響起,隱藏在左手中的反手劍終於露出了刺骨的殺機,‘你終究還是個騎士。’
視線再一次在空中交彙,葉月的眸子卻驀然定格。
‘冇有人比我更了解戰鬥中的你了,葉月。’
那一瞬間,他讀懂了菲麗斯眼中的句子。
‘願劍與你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