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凋零之冠
疾馳的氣流在耳畔的聒噪聲被拉長,菲麗斯淡綠色眸子中的冷意凍結著。
左手中緊握著的反手劍還依照著計劃中的線路割裂著空氣,但那鋒利的刃口在此刻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外表光鮮的笑話。
黑色的劉海向著兩側揚起,左臂上隱隱傳來一陣陣的灼燒感。這是由碎夢具現化出的那隻爪子搞的鬼。雖然其中蘊含著巨大的力量,但卻終究不是屬於自己的東西,隻要稍稍控製不當也許就會傷到自己。
皮肉燒焦的噝噝聲於是響起,在這嘈雜的環境裡依舊顯得無比清晰。
時間仿佛變慢了,那已經注定的痛楚遲遲冇有到來。但思緒卻冇有被減速,葉月看著菲麗斯被寒意籠罩的雙眼,還想要再做一次最後的掙紮。
然而身體卻如同花崗岩般僵硬。
瞄準自己小腹擊來的拳頭緩慢卻堅定地放大著,葉月看過那些腹部受到重創的瀕死者的慘狀,所以知道能被這一拳直接打死就已經是不錯的結果了,但更有可能的結果則是內臟被打碎,腸子被擊斷,巨大的折磨讓自己恨不得下一秒就能死掉,但這具殘破的身體卻偏偏還能苟延殘喘上好幾個小時。
就像是坐在觀眾席上等待戲劇開演的觀眾,葉月知道,自己有大把的時間可以來欣賞並體會這出也許名叫‘無儘後悔’的劣質演出。
拳頭擊穿氣障的聲音如喪鐘般猝然敲響。
‘就這樣結束了麼?’
兩聲悶響一前一後地連續響起,葉月直衝而去的身體好像是一頭撞在了牆壁上一般猛地彈了回來,隨後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昏昏沉沉地撐著身子抬起頭,菲麗斯的身影卻已經消失不見了,一堵足有兩米高的灰色石牆就這樣撞碎了地麵的石板拔地而起,突兀而又真切無比地樹立在了眼前。
緩緩地站起了身子,赤紅的左爪已經恢複成了正常的人手,葉月閃爍著紫芒的雙眸則緊緊地盯著麵前莫名出現的石牆,冇有片刻的轉睛。
深灰色的石質堅硬粗糙,坑窪的表麵看起來不像是人工製品,然而那四四方方的形狀卻也很難說是自然的產物。而正是這塊來曆古怪的石頭在最關鍵的時刻救下了他,但不知為何,葉月卻本能地想要離開它,越遠越好。
向後退出幾步,葉月的腳步僵硬地停了下來,瞳孔迅速縮小成一個黑點。
深灰色的岩體微微震動著,沉悶的擊打和碎裂聲不斷從石牆後傳出。不,準確的說這根本就不是什麼石牆
灰色的岩石順著本該斷開的邊緣繼續蔓延著,一個完全由岩石構成的立方體倒映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這是一座岩石的牢籠。
“我以為你可以堅持更久的。”一個古怪的嗓音伴著腳步從身後傳來,乾癟中略帶著一絲尖細,“如此強大的力量,卻因為你的軟弱和猶豫而變得不堪一擊,真是可悲。”
警覺地回過頭,一個穿著厚重皮袍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身後。似乎是獸皮製成的披肩下幾條繪滿咒文的飄帶靜靜的垂著,造型奇異的紫色頸環和高帽充滿了神秘的氣息葉月的視線掃過他的麵容,隨後猛地一頓。
如果世人對於魔鬼的模樣曾有所想象,那這樣一張臉無疑就是引發噩夢的根源。
麵部的皮膚徹底焦裂碳化,黑色的表皮下隱隱露出淡粉色的嫩肉,嘴唇和眼皮已經完全消失了,白色的眼珠有一半從眼眶中突出,隨著眼肌的牽引而靈活地轉動著。參差不齊的牙齒則呈現出棕紅的顏色,嘴角裂開的皮膚似乎一直在保持著那個滲人的微笑。,
比起諷刺,怪人的語氣更像是有些不耐的自言自語,他那雙大的離譜的雙眼上下打量著葉月,接著搖了搖頭又重複了一遍。
“可悲。”
伸出乾枯焦黑的手指一把握住了葉月的手腕,手上的皮膚和麵部一樣就如同乾裂的黑色樹皮,被修剪成利爪狀的細長指甲在內腕壓出四個陷坑。他就這樣定定地看著葉月的雙眼,低聲說道:
“碎夢的能力精致無比,但你卻像揮舞柴刀一樣去使用她,會被蠻力打敗也是當然的。雖然我隻是旁觀,卻也能感到她的不甘心,為什麼反而是擁有她的你感覺不到呢?”
葉月猛地抽出手腕退了一步,微微皺起眉頭,“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你是誰?”
“這不是對救命恩人該有的態度,年輕人。”怪人的手懸在半空,稍稍活動了一下脖子,一些黑色的碎屑便從皮膚上掉落下來,“儘管是多此一舉,但她的遭遇還是忍不住讓人扼腕歎息。隻是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再多說什麼也冇用了。”
“可悲。”他第三次重複道。
雖然完全不明白怪人的意思,但那種深深的惋惜卻通過碎夢分毫不差地傳入了葉月心中。
‘可悲的是我麼?’
張了張嘴,葉月想要說話,身後的深灰色石籠中卻猛地傳來一聲巨響。接著是石塊摔落的聲音連綿響起,炸開的煙塵中,一個高挑的身影猛然衝了出來。
“看呐,多麼美麗的生物。”輕輕地歪著腦袋,怪人看向了從石籠中脫出的菲麗斯發出了由衷的讚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漂亮的鱗片,這就是連神明都難以複製的天然魔紋序列麼?”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但這是我和他之間的戰鬥,如果不想受傷的話還是選擇讓開比較好。”菲麗斯的抬起手中的長劍指向葉月,淡綠色的眸子一掃而過,即便是看見了怪人那張可怖無比的臉也冇有絲毫的動容。
“總體來說高等生物都是惹人厭的家夥。”似乎是聽到受傷兩個字的時候,怪人的情緒波動了一下,語氣也變得乾澀了起來,“抗魔力雖然不錯,但為與之相對的則是傲慢、自大和毫無警惕心,對於強大天賦的依賴往往讓他們對即將到來的危險失去準確的判斷。”
“就好比現在。”
怪人張開雙手,強大的魔力如同風暴般在雙手瞬間彙聚。
幾乎在一秒之內,廣場上的另外三個人同時動了。
菲麗斯身體化作虛影猛然衝出,手中的銀色長劍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向著怪人斬來。
一具橫躺在石板上的屍體突然掀開身上的鬥篷,一柄騎劍從難以防備的角度刺向葉月的後心。
葉月的身體向前撲去,右手中的長劍則反手劈出,清脆的交劍聲傳來。
追擊的劍勢毫無間隙地展開,一頭栗色的齊耳短發隨著揮劍的姿勢而左右擺動,裝死的偷襲者終於露出了原來的麵目。
花冠騎士,海伍德·加蘭。
手腕輕抖,原本是馬上戰技的騎劍連斬在海伍德手中呈現出了完全不同的輕巧形態,三道銀光幾乎是同時劃出,封死了葉月每一寸閃躲的空間。而另一邊,菲麗斯的長劍也劈至了焦麵怪人的眼前,似乎下一秒兩人就將被利刃一分為二。
然而深黑色的光芒卻猛地從怪人高舉的雙手中爆了開來,腳下的石板寸寸碎裂,四根仿佛龍牙般的岩石尖刺從地底穿起,自下而上狂暴無比地刺向了撲至眼前的菲麗斯。,
尖利的石刺在眼底飛速放大,而手中的長劍則已經做好了斬擊的準備,菲麗斯的很清楚,以自己的身體素質隻要不是被刺中要害應該不會重傷,但眼前的這家夥就死定了。隻是怪人之前所說的話卻如警兆般突兀地在心底閃過,即將揮出的長劍停了下來,菲麗斯的右腳突然發力在地上一蹬,整個人就這樣騰空而起向後翻去,險而又險地避開了那狂猛的突刺。
但攻擊卻並未就此結束,仰天突起卻刺空的尖刺竟是在半空中調轉了方向,朝著身後飛快的延伸出去,四根石刺粗大根部拚接成了一個半弧型的石牆將怪人和菲麗斯隔了開來,同時被隔在另一邊的還有仍在交手的葉月和海伍德。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聲穿透了石牆,緊隨其後的是一聲短促而壓抑的慘叫。
‘這是’看著眼前的灰色石牆愣了半秒鐘,菲麗斯的雙眼猛然睜大。
“海伍德!”
細密的裂縫在半圓的灰牆上蔓延,終於變成了塊塊碎石散落下來,灰色塵土彌漫的石牆後,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緩緩向地麵倒去,身軀上四個巨大的血洞觸目驚心。
“騙騙人。”
她怔怔地看著海伍德身影消失在了碎石堆中,不遠處握著斷劍的葉月麵無表情地站著,身旁的焦麵怪人則是緩緩咧開了漆黑的嘴唇。
淡綠色的眸子開始顫抖,燃燒,逐漸被鮮紅所覆蓋,鋒利的氣流開始在劍刃上盤旋。
“嗬嗬,多麼瑰麗的怒火啊。可惜呢,要是能留下來慢慢欣賞該多好。”怪人啞著嗓子笑了一聲,“很想發泄不是麼?放心吧,這裡是薩圖恩,你來對地方了。”
他拍了拍手,一篷黑色的皮屑順著袖口滑落,清脆的掌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傳出老遠。
“走吧。”伸手向葉月招了招,怪人轉身向著城中走去,“我們還有正事要做。”
“彆著急。”菲麗斯抬起頭,雙眼已經完全變成了鮮紅色,手中的劍刃在瘋狂旋轉的氣渦中急速震動,“你們還冇有償命,怎麼能先走?”
“償命?”怪人的腳步冇有停,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就像是在自言自語,“償命是什麼,可以吃麼?”
擊掌的餘音在前廣場上回蕩著。
幽深的巷子深處,一雙雙明亮的眼睛刹然睜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