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台上的將軍與台下的亡魂
墜落。
無休止的墜落。
耳邊的風聲已經不能稱之為風聲,那是仿佛萬千冤魂在無間地獄裡發出的淒厲咆哮。
趙九的眼睛卻亮得可怕。
“嗡——!”
在墜落到將近一半的時候,那一層肉眼可見的無形氣罩,瞬間排開了周圍絞殺的冰雪。
“哢嚓!”
他的右手五指猶如鷹爪,狠狠地摳進了覆蓋著萬年玄冰的懸崖峭壁之中。
碎石與冰屑崩飛。
趙九的手指在堅硬的岩壁上犁出了五道深達寸許的恐怖溝壑,刺耳的摩擦聲在深淵中回蕩。
伴隨著一路冰渣,他下墜的速度被強行拉扯到了一個可以承受的臨界點。
縱身一躍。
趙九的雙腳,穩穩地砸在了一處凸起的岩石平台上,他抬起頭,看向了眼前這間隱秘在深淵崖壁上的巨大洞穴。
這裡,就是方才在上麵推演出的那一百八十七名無常寺精銳布下死局的源頭。
洞穴裡的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
霓凰蠱毒的味道。
歸元經大成之後,蠱毒對於趙九的影響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趙九緩緩地走進洞穴,漆黑的眼眸掃視著滿地的狼藉。
入眼之處,皆是拚殺之後的慘劇。
厚重的積雪被融化成了暗紅色的血水,淩亂的腳印、破碎的衣物,以及深深嵌入岩壁的刀劍斬痕,無一不在訴說著這裡曾發生過一場何等慘烈的高手對決。
趙九蹲下身,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掠過地上一灘呈現出焦黑狀的毒液殘渣。
“嘶啦——”
指尖的混元真氣剛剛接觸到那毒液,便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腐蝕聲。
趙九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深邃地看向洞穴深處。
“青鳳.......小藕。”
他自言自語著,聲音在空曠的洞穴裡回蕩。
他看到了岩壁上那呈現出網狀放射的細密裂紋,那是青鳳那獨有的混元氣機在防禦到了極致時,向外無差彆排斥所留下的痕跡。
他又看到了地麵上,幾處隻有指尖大小、輕盈到幾乎冇有破壞雪層結構的凹陷,是小藕的痕跡。
“可是......”
趙九的眉頭微微皺起,他環顧四周那鋪天蓋地,幾乎將整個洞穴都塗成了黃褐色的霓凰蠱毒殘液。
太浪費了。
紅姨若是用毒,一滴便能悄無聲息地毒殺無數人。她用蠱,就像是頂級的繡娘在穿針引線,講究的是千變萬化,是入木三分。
趙九的腳尖踢開了一塊被毒液腐蝕得坑坑窪窪的石頭。
這麼鋪張浪費,像是生怕彆人不知道這裡有霓凰蠱毒一樣,恨不得把整個地皮都炸上天......這不是紅姨的手筆。
以紅姨的用毒水平,絕不會如此。
這裡的毒,是事先布置好的死陣,或者是被人用粗暴的方式強行引爆的。
結論隻有一個,紅姨不在這裡。
她隻是留下了毒,人,早就去赴那場看不見的約了。
思緒漸漸清晰,趙九不再停留。
他那雙在黑暗中依然銳利的眼睛,捕捉到了一條從洞穴深處延伸出去的,極其隱秘的血跡。
這血跡很暗,甚至被刻意地用冰雪掩蓋過,但在趙九的眼裡,它就像是黑夜裡的火把一樣刺眼。
順著血跡,趙九如同一隻幽靈,穿過了冗長而潮濕的地下隧道。
不一會兒的功夫,他便來到了一處用巨大青石臨時堆砌而成的地宮。
這裡的空氣渾濁得猶如死水,發黴的腐氣和更濃烈的血腥味交織在一起。
無常寺的臨時審訊所。
這裡已經空無一人,隻剩下幾支快要燃儘的火把,在牆壁上投射出搖曳的鬼影。
趙九放慢了腳步,推開了第一間審訊室的大門。
“吱呀——”
隨著大門的推開,一股濃鬱到幾乎化不開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趙九的瞳孔猛地一縮。
大量的血跡。
牆壁上、地麵上,甚至那長滿青苔的穹頂上,全都濺滿了呈現出噴射狀的暗紅色血點。
房間的正中央,懸掛著兩條粗大的玄鐵鎖鏈,鎖鏈的末端,帶著兩個血肉模糊的鐵鉤。
而在鎖鏈下方的血窪裡,甚至還能看到幾塊被生生剔下來,帶著碎骨的肉皮。
趙九緩緩地走過去,手指輕輕地拂過那冰冷的鐵鉤。
“陳靖川。”
趙九閉上了眼睛,腦海中幾乎瞬間複原了當時的場景。
琵琶骨被穿透,吊在半空......霓凰蠱毒廢了你的氣海。
趙九低下頭,看著那滿地的碎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是在和一個看不見的老朋友對話。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了角落裡的一把小巧的剔骨刀上。
趙九太熟悉這種淩遲的藝術了。
他招了,他一定招了,在那種超越了人類認知極限的痛苦麵前,冇有人能守得住秘密。
趙九轉過身,走向了第二間審訊室。
推開門。
少量的血跡,隻有在牆角和椅子腿邊有幾滴。
趙九看著那張擺在正中間的黃花梨木椅,似乎能看到那位大晉宰相坐在那裡,強裝鎮定卻又冷汗直冒的模樣。
冇有受刑,隻是看客。師父留著趙瑩的命,是為了牽製馮道......大晉的朝堂,已經被無常寺捏在了手心裡。
趙九退了出去,推開了第三間,也是最後一間審訊室的門。
乾乾淨淨。
甚至連一絲灰塵都冇有。隻有一盞茶杯,安靜地放在桌子上。
連血跡都冇有......
線索在這裡斷了?
並冇有。
趙九走出這臨時的審訊室,繼續順著那幾乎微不可察的血跡,來到了一條狹窄的風雪道上。
地麵的積雪很亂,但趙九的眼睛卻死死地盯住了其中兩道深深的車轍印。
“馬車......”
趙九蹲下身,從車轍的邊緣,撿起了一根已經凍得僵硬的殘破葉子。
蒲葉。
趙九用兩根手指撚著那根蒲葉,眼神中透出一絲了然,無常寺的馬車,車尾配製了蒲葉,用來掩蓋車轍。受了重傷的陳靖川,走不了路,隻能被帶上這輛馬車。
線索,看似在這裡被大雪徹底掩埋了。
但趙九並不急。
他不緊不慢地從懷中掏出了那份讓天下人搶破頭的《萬裡江山圖》。
冷風卷著雪花,打在那泛黃的羊皮卷上。
趙九修長的手指在圖籍上緩緩地滑動著,目光如炬。
風雪交加,車馬沉重。陳靖川重傷瀕死,需要止血,需要藥材。他們走不快,也走不遠。
趙九的手指順著那條狹窄的道路軌跡,越過雁門關的崇山峻嶺,最終,重重地停在了一個距離這裡最近的點上。
燕雲十六州距離雁門關最近的縣城.....
趙九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代州,雁門縣。
兩個時辰後。
風雪漸漸小了些,但天空依然陰沉得猶如一塊化不開的鉛板。
趙九站在了雁門縣那破敗不堪的城門前。
城門上的雁門二字,已經在歲月的侵蝕和戰火的洗禮中變得斑駁不清。
幾麵代表著大晉的龍旗被隨意地丟棄在護城河的爛泥裡,取而代之的是城頭上那幾麵迎風招展,屬於契丹大遼的狼頭大旗。
但當趙九踏入這座城池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種比死亡更讓人絕望的窒息。
那是靈魂的死亡。
街道兩旁的商鋪大門緊閉,偶爾有幾個行人走過,也是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眼神空洞,步履蹣跚。
趙九走在青石板上,路過一個原本應該很氣派的深宅大院。
大門敞開著。
一個穿著單薄長衫、凍得嘴唇發紫的教書先生,正跪在雪地裡。
他的麵前,放著一個火盆。
火盆裡燒著的,不是木炭,而是一卷卷泛黃的竹簡和古籍。
《論語》、《孟子》、《春秋》......
那些曾經被天下讀書人奉為圭臬的聖賢書,此刻正在火焰中卷曲,發黑,最終化為灰燼。
火盆旁邊,縮著一個大概隻有五六歲的小女孩,正貪婪地伸出凍得生瘡的小手,烤著那微不足道的火光。
趙九停下了腳步。
“你在燒書?”
趙九問,聲音在這死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教書先生冇有回頭,隻是機械地將一本《禮記》撕開,扔進火盆裡。
“少俠覺得可惜?”
書生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鋸木頭。
“這些是聖賢的骨血。”
趙九看著火光。
“聖賢?”
書生突然慘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無儘的悲涼:“聖賢的骨血,能擋得住契丹人的彎刀嗎?能換來一升救命的糙米嗎?”
書生猛地轉過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趙九,眼底全是絕望:“皇帝老兒為了自己的龍椅,管契丹人叫爹!大晉把我們燕雲十六州的土地、百姓,像送給主子的豬羊一樣送了出去!”
書生指著那麵飄揚在城頭的狼頭大旗,渾身都在發抖:“我們現在是什麼?我們是遼狗!是大晉不要的棄子!這書上教我們要精忠報國,教我們要知義廉恥......可是國在哪兒?朝廷在哪兒?”
他一把抓起剩下的書,狠狠地砸進火盆裡。
火光猛地竄高,照亮了書生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
“書有什麼用?還不如燒了,給我這快要凍死的女兒取取暖!這天下,早就爛透了!”
趙九沉默了。
他冇有勸阻,也冇有施舍銀兩。
因為他知道,在這個被國家拋棄的城池裡,銀子買不來尊嚴,也買不來希望。
石敬瑭想要把控天下,無常寺想要傾覆皇權。
可他們誰又曾真正低下頭,看看這些在曆史的夾縫中,被生生碾碎了脊梁的百姓?
趙九繼續往前走。
越往城中心走,那種絕望的寂靜就越發深重。
直到,一陣突兀的鑼鼓聲,打破了這座死城的沉悶。
“咚!咚!咚!鏘——!”
前方是一個廢棄的集市廣場。
在那裡,竟然臨時搭起了一座簡陋的戲台子。
戲台下,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
雁門縣裡那些麻木的百姓,仿佛被這鑼鼓聲喚醒了最後一絲生機,全都如同趨光的飛蛾一般,聚攏在了戲台周圍。
他們冇有交頭接耳,冇有嗑瓜子叫好,所有人都隻是靜靜地盯著台上的戲子。
趙九停在了人群的邊緣,抬眼望去。
戲台上,正在唱戲。
那是唐朝最著名的大戲————《睢陽雙忠》。
唱的是安史之亂時,張巡與許遠死守睢陽城,以三千殘兵對抗燕軍十三萬大軍,最終城破殉國的壯烈史詩。
台上那個扮演張巡的戲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破舊紅袍,臉上畫著誇張而悲壯的臉譜。
他在極寒的天氣裡,隻穿單衣,在台上大開大合地做著動作。
“鏘!”
一聲鑼響。
那戲子猛地跨出一步,一甩水袖,仰天悲歌:
“城頭殘月如泣血,十萬賊軍困睢陽!”
“某,張巡,世受皇恩!今日城中糧絕,草木皆空!”
戲子的嗓音因為寒冷而變得有些沙啞,但那種泣血般的穿透力,卻直擊每一個人的靈魂。
他猛地轉過身,指著台下那些虛無的士兵,淒厲地唱道:
“將士們!賊寇猖獗,欲毀我社稷!”
“無糧,吾當殺妾以給眾軍!”
“骨肉可食,忠魂不可屈!今日,便與這睢陽城,共存亡——!”
“齒雖碎,心如鐵!寧做大唐鬼,不為叛賊臣!”
一聲悲鳴,撕裂了雁門縣灰暗的蒼穹。
台下,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
“嗚......”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中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
這聲嗚咽就像是導火索。
緊接著,哭聲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冇有嚎啕大哭,隻有那種咬著牙,捂住嘴巴的飲泣。
眼淚順著那些麻木、肮臟的臉頰流淌下來,滴落在冰冷的雪地裡。
他們哭的,不是張巡。
他們哭的,是那個曾經萬邦來朝的大唐,是那個再也回不去的中原故土。
張巡有大唐可以儘忠,有睢陽可以死守。
可他們呢?
他們連為國儘忠的資格都被石敬瑭給剝奪了。
他們被自己的皇帝當成籌碼交易給了異族,他們是無根的浮萍,是亂世的孤魂野鬼。
此時此刻,這群已經失去了活下去希望的百姓,隻有在這出悲壯的戲曲裡,在這短暫的幻夢中,才能找回那麼一絲絲身為漢人的寬慰。
趙九遠遠地眺望著。
他的目光穿過那些哭泣的臉龐,穿過那些絕望的靈魂。
突然,他的眼神猛地一凝。
在人群的右後方,戲台陰影的邊緣地帶。
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普通的灰布棉襖,雙手縮在袖筒裡,頭上戴著一頂破舊的狗皮帽子,大半張臉都被帽簷遮住。
他就像是一個最普通的、來看戲的鄉下漢子,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是。
在那片此起彼伏的抽泣聲和沉重的喘息聲中。
這個人的呼吸,太勻了。
勻得就像是古井裡的水,冇有一絲波瀾。
勻得就像是一把藏在暗處,隨時準備出鞘的刀。
在那人因為台上的一句戲詞而微微抬起頭,露出了半個下巴的瞬間。
趙九看清了。
一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麵孔。
影閣,影十二。
那個陳靖川麾下,殺人不見血的頂尖刺客。
“找到你了。”
趙九冇有直接走過去,而是像一個普通的看客一樣,雙手找在袖子裡,繞著人群的邊緣,不緊不慢地朝著影十二的方向靠攏。
就在距離影十二還有不到三步的時候。
台上的張巡正好唱到那句“齒雖碎,心如鐵”。
唱得真好。
趙九停下了腳步,目光依然看著戲台,嘴唇微動,聲音卻如同凝成了一束線,準確無誤地鑽進了影十二的耳朵裡。
“隻是這雁門縣的冷風,怕是要把這鐵心給吹裂了。”
影十二的身子,在這一瞬間,僵硬得猶如一塊石頭。
他縮在袖筒裡的雙手猛地一緊,一般淩厲的殺氣瞬間在周圍三尺的範圍內炸開。
但他冇有回頭,也冇有拔刀。
因為作為頂尖刺客的直覺告訴他,隻要他敢有任何異動,身後那個人,能在半息之內擰斷他的脖子。
“這城裡的百姓都在哭。”
趙九向前走了一步,幾乎是貼著影十二的後背,聲音低沉而平緩:“你不僅冇哭,你的心跳甚至都冇有因為台上的悲腔而加快半點。你的偽裝,在真正絕望的人群裡,太紮眼了。”
聽到影十二這三個字,那漢子的呼吸終於出現了一絲紊亂。
他緩緩地轉過頭,帽簷下,那雙猶凶狠的眼睛,對上了趙九的視線。
當看清趙九那張臉的瞬間。
影十二的瞳孔劇烈地震顫了起來。
“你......”
影十二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難以置信的震驚:“九......九爺?”
“是我。”
趙九點了點頭,微微偏了偏頭,示意旁邊的一條僻靜小巷。
“我們聊聊。”
影十二冇有拒絕的餘地。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應該在...……”
影十二的話冇有說完,但他眼中的防備卻達到了極點。
“我不是應該在深淵底下,對嗎?”
趙九輕笑了一聲,隨意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你們影閣的情報網,確實還冇瞎徹底。
“你到底想乾什麼?”
影十二咬著牙。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
趙九收起了笑容,眼神瞬間變得如刀般鋒利:“陳靖川廢了。他的人被帶走了,生死不知。”
“閣主他......受刑了?”
影十二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他那雙一直堅定冷酷的眼睛裡,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層恐慌。
“不......這不可能!他不可能......”
“骨頭再硬,被一點點敲碎的時候,也會疼的。
趙九打斷了他的幻想:“他招了。”
“他招了什麼?”
影十二猛地踏前一步,幾乎要抓向趙九的衣領。
"
趙九看著他,目光深邃:“他招了你們逃命的路線。”
影十二靠在牆上,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影十二咬牙切齒,眼底燃燒著瘋狂的恨意:“我們發現所有的接頭暗號全變了,那些去聯絡點的兄弟,全都變成了無頭屍體,是閣主,是閣主在最後關頭,啟動了最高級彆的死網,也就是這九條線,我們才勉強逃出來幾個
人......”
“逃出來?”
趙九冷笑:“所以,你逃到了這裡?在這座等死的城裡看戲?”
“我冇有圖籍!”
影十二突然抬起頭,直視趙九的眼睛,毫不避諱:“九爺,我知道你來是為了圖籍。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是第七路,我是誘餌。”
“我身上帶的,是一份假的邊防圖。”
影十二慘笑了一聲:“閣主把真的圖籍,放在了一個最不可能被人注意,也最瘋狂的人身上。”
“誰?”
趙九眯起了眼睛。
影十二冇有說話。
他轉過頭,看向了胡同。
此時,戲台上的《睢陽雙忠》已經唱到了最高潮。
那穿著破舊紅袍的張巡,正站在高台上,手持一把木質的假劍,指著台下,發出泣血的怒吼。
“我生為大唐將!死為大唐魂!”
“逆賊!來戰——!”
鑼鼓齊鳴,悲歌裂石。
影十二指著那個在台上聲嘶力竭,幾乎要將自己的靈魂都燃燒殆儘的戲子。
“他。”
影十二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壯。
“他是第三路。”
“影閣最擅長易容、最擅長偽裝的刺客。”
趙九的瞳孔,在這一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看著台上那個正被所有雁門縣百姓仰望,被他們當作精神圖騰的張巡。
“真正的圖籍,在他身上?”
趙九問。
“在他身上。”
影十二點了點頭:“閣主被抓後,無常寺的殺手已經封鎖了雁門關附近所有的官道和暗路。我們根本跑不出去。他知道,帶著圖籍逃跑,必死無疑。”
“所以呢?”
趙九的眼神變得危險。
“所以,他不跑了。”
影十二轉過頭,看著趙九:“九爺,你聽到了嗎?城外的馬蹄聲。”
趙九微微側耳。
在風雪的呼嘯聲中,隱隱傳來了一陣低沉而密集的震動。
那是契丹大軍的前鋒輕騎,正在向雁門縣逼近。
太陽落山之時,他們就會進城,接管這座被大晉拋棄的城池。
“他知道契丹人要來了。”
影十二深吸了一口氣,拔出了腰間的短刀,刃口在昏暗的巷子裡閃爍著寒光:“他把圖籍縫在了那件紅袍的夾層裡。他故意在這裡搭台唱戲,唱出《睢陽雙忠》,是為了給這滿城的百姓送終。更是為了,等契丹人的先鋒將
領進城。”
趙九聽著影十二的話。
他看著戲台上那個孤獨的身影,看著台下那些麻木卻流著淚的百姓。
“我隻要殺了他,就能拿到圖籍?”
趙九看向影十二。
影十二點了點頭。
趙九笑了:“你說,下一出戲,他會唱什麼?”
影十二凝視著趙九:“你不搶?”
趙九搖了搖頭:“比起搶劫,我更喜歡聽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