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真疼
馬車走得很慢,車輪碾在積了枯葉和爛泥的泥路上,車廂裡冷冰冰的,連一絲活人暖氣都冇有。
南玉簫歪靠在車廂的一角,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的蛇,軟塌塌地縮在那床有些發黴的草席上。
他的雙手死死地摳著自己的大腿肉,指甲縫裡已經掐出了血絲,可他卻一點都不覺得疼。
他腦子裡是一片白茫茫的霧氣,耳朵裡一直回響著剛才在唐家堡山門口,那一陣陣尖銳的嗩呐聲和爆竹聲。
還有那個瞎子的聲音。
“這不......是南少莊主想要的禮物嗎?”
盒子裡的人頭,是他的二弟,南飛鴻。
南飛鴻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傲慢,幾分挑釁的臉,在盒子裡被石灰敷得慘白慘白,一雙眼睛睜得老大,瞳孔裡還殘留著死前的驚恐與難以置信。
南玉簫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被南劍山莊的弟子塞進馬車的。
他隻記得自己一路小跑,連鞋子掉在泥水裡都冇顧得上撿,整個人像是被鬼攆著似的,連滾帶爬地逃下了唐家堡的青石台階。
一路上,馬車在山道上劇烈地晃蕩著。
同車的兩個南門弟子坐在角,雙手死死地按著腰間的劍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車廂裡靜得可怕,隻有南玉簫那沉重,急促,像風箱拉動一樣的喘息聲。
“少莊主......咱們,咱們這回是直接回莊,還是......”
趕車的弟子忍不住挑開簾子的一角,往裡瞅了瞅,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
南玉簫冇有回答。
他盯著自己那雙沾滿了黃泥的手掌,嘴唇哆嗦著,連一個完整的字都吐不出來。
他不明白。
他根本想不通,那曹觀起不過是個無常寺的瞎子,怎麼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南飛鴻的人頭當成送給自己?
南飛鴻雖然不成器,但好歹也是南劍山莊的二少爺,是老莊主南建德的親骨肉。
殺了南飛鴻,無常寺便是跟南劍山莊結下了不死不休的深仇。
曹觀起圖什麼?
無常寺圖什麼?
馬車晃晃悠悠地過了界牌口,路旁的高粱地已經收割完了,隻剩下一截截枯黃的茬子,在冷風裡抖著,瞧著格外荒涼。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在一座氣勢宏偉的牌坊前停了下來。
那牌坊是用青石雕成的,上麵刻著南劍山莊四個大字。
此時,山莊的大門敞開著,幾個穿著白衣的弟子正站在門前,手裡拿著掃帚掃著地上的落葉,神色顯得有些木訥。
“少莊主,到了。”
車夫跳下馬車,掀開了厚實的青布車簾。
南玉簫的身子抖了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想讓自己看著像往日那般威風,可一抬腿,兩條腿卻軟得像是麵條,好不容易踩到地上,鞋底在稀泥裡滑了滑,差點冇一屁股坐下去。
他剛站穩身子,還冇來得及抹去臉上的泥水。
起風了。
一股帶著淡淡藥草氣和老煙葉味道的冷風,從山莊大門裡撲麵而來。
南玉第一抬頭,便瞧見大門正中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有些發舊的黑色羊皮皮襖,腰間束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牛皮帶,上麵掛著一柄連鞘的重劍。
他那一頭有些發白的長發,被一根粗糙的草繩胡亂係在腦後,風一吹,幾縷白發搭在臉上,遮住了他那一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
那是他的父親,南劍山莊的老莊主,南建德。
南建德就站在那兒,兩隻長滿了厚繭的大手抄在皮襖的袖口裡,一言不發。
他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冰冷威嚴。
南玉簫哆嗦著喊了一聲,正準備上前行禮。
南建德那隻一直縮在袖口裡寬大粗壯的手掌,突然帶起了一陣急促的風聲。
“啪!”
一聲清脆響亮,甚至在空曠的牌坊前激起回音的巴掌猝然響起。
這一巴掌極重。
南玉簫整個人被這一巴掌打得在原地轉了半圈,身子一歪,結結實實地栽進了旁邊濕漉漉的泥地裡。
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成百上千隻銅鈴在同時敲擊,眼前金星亂冒,嘴角瞬間溢出了一股腥甜的熱血。
這一巴掌,把困擾了他一路的謎題,在瞬間打得粉碎。
當他的臉貼在冰冷的泥水裡,當熱辣辣的疼意從臉頰一路燒進心窩子的時候,南玉簫腦子裡的霧氣,突然散了。
他全明白了。
曹觀起,在挑撥離間。
他用了一個這天底下所有人都想不出,也絕對冇膽子用的辦法,在大庭廣眾之下,開始挑撥離間。
南飛鴻死了。
死在了無常寺的刀下。
而無常寺的頭子曹觀起,卻在唐家堡的大禮上,當著南劍山莊幾十個弟子,當著唐門三位副堡主,甚至當著那些西域來客的麵,把南飛鴻的人頭,當作求生路的禮物,親手交給了他南玉簫。
這在外人看來,算什麼?
這在江湖人眼裡,算什麼?
這已經在鐵一般的事實麵前,坐實了他南玉簫因為覬覦莊主之位,不惜花重金勾結無常寺,將自己的親弟弟謀殺在蜀道之上!
這盆臟水,不僅潑在了他南玉簫的頭上,還用鐵釘死死地釘在了他的骨頭縫裡,洗不掉,也摳不出來。
“逆子。”
南建德站在泥地旁,低著頭看著他。
他的聲音很平緩,但落進南玉簫的耳朵裡,卻比剛才那一聲巴掌還要讓人膽寒。
“你......你二弟的屍首,如今在何處?”
南玉簫趴在泥水裡,顧不得擦拭臉上的血水,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跪在南建德的腳邊,兩手死死地抓著父親的羊皮襖下擺,哭喊道:“爹!爹!我是被冤枉的!我真冇有!那是姓曹的陰謀!他在挑撥離間!飛鴻的死,跟我一
點關係都冇有!我怎麼可能買凶殺自己的親弟弟啊爹!”
南建德低頭瞅著他,那一雙有些發黃的眼珠子裡,看不出半分悲喜。
“不是你,那曹觀起為何要把人頭送給你?”
“他是為了陷害我!他是想讓我們南家內亂!他是在唐家堡當著所有人的麵送的,爹,這是他的連環計啊!”
南玉簫喴得嗓子都啞了,眼淚混著泥水,把他那張平日裡有些俊俏的臉糊得麵目全非。
“連環計?”
南建德的聲音冷得像是一塊冰:“你二弟前些日子跟你在界牌口吵了一架,當晚便帶著人出了莊,說是要去截貨。這件事,除了莊裡幾個核心的人,誰還知曉?若不是你給無常寺通風報信,他們如何能在黑水溝那般險要的地
方,將飛鴻一網打儘?”
“我冇有!我真冇有送信!”
“那曹觀起送你人頭時,說了什麼?”南建德冷聲問。
“他......他說……”南玉簫的話語頓住了。
他想起了曹觀起當時那張掛著溫和笑意的臉,還有那句“這不是南少莊主想要的禮物嗎”。
這句話,若是當著外人的麵說出來,便是鐵證如山。
他越解釋,就越顯得心虛。
“他說......他說那是我的禮物。”
南玉簫的聲音低了下去,整個人癱在了地上,麵如死灰。
南建德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那歎氣聲裡,有失望,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悲涼。
他這一輩子,為了南劍山莊在蜀地立足,跟人拚過命,殺過人,流過血。
他本以為自己生了三個兒子,雖然平日裡有些不對付,但好歹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
可如今......
二兒子的人頭,就裝在盒子裡,正放在後麵的馬車裡。
大兒子跪在泥地裡,滿嘴都是謊言與推脫。
“來人。”
南建德抄在袖口裡的右手揮了揮,聲音疲憊得很。
“在。”
兩個穿著白衣的南門年長弟子走上前來,躬身應道。
“把大少爺關進寒鴉洞。冇有我的手諭,任何人不得送水送飯,也不得去探視。誰要是敢私自放他出來,按莊規亂棍打死。”
“爹!爹!你相信我啊!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南玉簫被兩個弟子從地上架了起來,拖著往山莊深處走去。
他的兩隻腳在泥地上劃出兩條長長的溝壑,叫喊聲在空曠的山門前回蕩,漸漸低了下去。
南建德站在雨霧裡,看著大少爺被拖走的身影,站了很久。
他的背似乎比往日更駝了些,那一雙大手裡,有些發青的血管在皮膚底下微微跳動著。
“莊主......”
一直站在旁邊冇敢說話的老管家,有些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遞上了一塊雪白的毛巾:“大少爺性子雖然有些急,但心眼不壞,這事兒.......說不定真的是無常寺那幫人的奸計。”
南建德接過毛巾,卻冇用,隻拿在手裡緊緊地攥著。
“是不是奸計,老子自然瞧得出來。”
南建德的聲音低沉得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可這滿江湖的人,瞧不瞧得出來?唐家堡那幫人,瞧不瞧得出來?飛鴻的人頭在唐家堡門口遞到老大手裡,這事兒,明天就能傳遍整個川蜀。”
“不管老大到底做冇做,這名聲,他是背定了。我們南劍山莊的名聲,也算是徹底爛在泥地裡了。”
他轉過身,看著後麵那一輛安靜的馬車,閉上了眼睛。
“去備轎。老子要去唐家堡,會會那位無常寺的佛祖。”
管家一愣:“莊主,您千金之軀,怎麼能親自去那種毒窩子?萬一唐家堡......”
“唐家堡不敢動我。”
南建德睜開眼,那一雙鷹隼般的眼裡,閃過一抹極其可怖的殺機:“隻要老子還活著一天,南劍山莊就塌不了。去備轎!”
“是!”
蜀地的山道,在細雨裡顯得格外深邃、險峻。
南建德冇有坐轎。
他騎著一匹通體漆黑、四蹄雪白的關外駿馬,身上罩著一件黑色的油布雨披,腰間那柄重劍隨著馬步的起伏,在馬鞍旁發出沉悶的碰擊聲。
在他身後,隻跟著四個貼身的南門長老,個個都是六十歲開外的年紀,太陽穴高高鼓起,一雙雙眼睛在雨霧裡閃爍著精光。
一路上,南建德走得很急。
他冇看路旁的景致,也冇理會那些在山道旁指點點點的唐門弟子,隻是死死地勒著馬韁,讓那黑馬在濕滑的石板路上一路小跑。
等他到了唐家堡正門前時,日頭已經有些偏西了。
山頂上的大霧重新聚攏了起來,紅燈籠的火光在霧氣裡有些發虛,瞧著倒像是幾團在夜空裡遊蕩的鬼火。
唐乾早就帶著幾個弟子等在山門口了。
一瞧見南建德下馬,唐乾臉上那股子火爆的脾氣倒收了收,上前一步,勉強地拱了拱手。
“南莊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唐乾的聲音粗大,在這寂靜的山頂傳得很遠。
南建德翻身下馬,將馬韁甩給旁邊的唐門弟子,那一雙大腳重重地踩在漢白玉廣場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唐三堡主,曹先生可在堡內?”
南建德開門見山,聲音冷得冇有半分熱氣。
唐乾瞅了瞅他身後那四個按劍而立的老者,咧嘴笑了笑:“姐夫今兒個身子有些不爽利,在後山歇著呢。不過大姐交代了,南莊主若是來了,便請到清風閣喝茶。請吧。”
南建德冇廢話,邁開大步,跟著唐乾朝著內堡的方向走去。
清風閣蓋在唐家堡後山的一處懸崖峭壁上。
這裡是避風的去處,窗外便是一道掛在山崖上的瀑布,水聲咕嘟咕嘟地響著,倒把屋裡的雜音都給遮掩了去。
屋裡生著個極大的黃銅火盆,裡麵的栗炭燒得紅通通的,偶爾爆出幾個火星子,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曹觀起就坐在火盆旁的竹椅上。
他今兒個換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棉袍,兩隻手找在袖筒裡,手腕上還纏著白紗布。
那根青竹杖就擱在他膝頭上,上麵係著的大紅綢花已經有些發蔫了。
在桌上,擺著一隻精致的紫砂茶壺,兩個茶杯裡正冒著嫋嫋的熱氣,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生薑紅糖味。
“南莊主。”
聽見腳步聲,曹觀起微微偏了偏頭,耳朵動了動,笑著站起身來。
他那一雙眼睛依舊緊閉著,臉色有些蒼白,但神情卻極客氣,甚至微微有些躬身,給足了南建德麵子。
“曹某身子有些不便,未能出迎,還請莊主恕罪。”
南建德大步跨進屋裡,解開身上的油布雨披,隨手遞給旁邊的長老。
他走到桌旁,也不用曹觀起招呼,自己大剌剌地在竹椅上坐了下來。
那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在曹觀起那張白淨的臉上。
“曹先生,好手段。”
南建德的聲音低沉,像是一塊重石壓在胸口上:“我南建德活了六十歲,什麼陰謀詭計冇見過。可像曹先生這般,把人頭當成禮物,在天下人麵前送出來的,倒還是第一次見。”
曹觀起微笑著坐回竹椅上,摸索著端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
“莊主此話,曹某有些聽不懂了。”
“聽不懂?”
南建德冷笑,右手按在桌子上,指節微微有些發白:“你把飛鴻的人頭送給老大,說是他的禮物。如今這整個蜀地,人人都說是我老大買通了你們無常寺,謀殺了自己的親弟弟。曹先生,這臟水,你潑得可真夠準的。”
曹觀起歎了口氣。
他放下茶杯,那張清秀的臉上多了一抹深深的惋惜之意。
“莊主,這事兒.......曹某也是萬不得已啊。”
曹觀起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很軟:“您也知道,我們無常寺是個做買賣的地方。有人出銀子,我們收銀子,替人消災。這是江湖上不變的定律。”
“至於出銀子的人是誰,我們做殺手的,從不問名姓。我們隻認銀子,隻認人頭。如今這買賣做成了,人頭拿到了,我們若是不把禮物交到主家手裡,豈不是壞了無常寺的名聲?”
“啪!”
南建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濺出來,潑在木桌麵上:“胡說八道!老二前些日子去截貨,這本就是臨時的起意。你們如何能提前埋伏?若不是有人通風報信,你們如何能得手?”
“莊主。”
曹觀起麵色平靜地打斷了他:“我們無常寺的情報,在江湖上雖不算頭一等,但盯著幾個南門弟子,倒還不算難事。”
他微微側過臉,那一雙瞎眼似乎在看著南建德的方向:“至於通風報信......莊主覺得,這南劍山莊裡,除了大少爺,就冇人想讓二少爺死嗎?”
南建德的心裡格登了一下。
他看著這個瞎子,隻覺得後背有些微微發涼。
南飛鴻在莊裡人緣並不好。
他性子傲慢,動輒打罵弟子,甚至還跟莊裡的幾個長老有些恩怨。
若是說莊裡有人想讓他死,那嫌疑人能從前院排到後院。
“曹觀起。”
南建德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莫要跟我打馬虎眼。你無常寺殺人越貨,我管不著。但我兒飛鴻的死,這筆賬,我南劍山莊一定要算個明白。你若是不把那個買凶的人名字交出來,我保證,南劍山莊的五百弟子,明天
就會把這唐家堡給踏平了!”
氣氛在刹那間冷了下去。
清風閣外的瀑布聲,似乎也變得有些嘈雜刺耳。
門外幾個南門的長老手掌已經按在了劍柄上,指節捏得咯吱作響。
曹觀起卻依舊坐在那兒,手裡那隻粗瓷茶碗裡的茶水,微微泛起了一陣漣漪。
“莊主威風。”
曹觀起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南劍山莊在蜀地立足百年,實力雄厚,唐家堡自然是比不得的。不過......莊主今日來,是想跟曹某拚命,還是想保住南劍山莊這百年的名聲?”
南建德眉頭一鎖:“你什麼意思?”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曹觀起歎了口氣,用竹杖在地上輕輕敲了敲:“但莊主應該明白,這無常寺的死規矩,向來是錢訖命除。若是莊主今日非要個名字,曹某就算拚著這顆項上人頭不要,也絕不能壞了行規。若不然,往後無常寺這塊招牌砸了,
底下的兩百多號兄弟,去哪兒找飯吃?”
“更何況......”
曹
觀起的嘴角微微上揚,多了一抹高深莫測的笑:“三天前的唐家堡,和今天的唐家堡,還是一個唐家堡麼?我坐在這裡,唐家堡的弟子,你南劍山莊說殺就殺?嗬嗬......南莊主,給你麵子的時候,你是莊主,不給你麵子的
時候......我無常寺帝王將相都殺得,你一個江湖門派...………至於嗎?”
南建德的手指捏得更緊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瞎子把他的心思,琢磨得透透的。
這局,是個死結。
南玉簫弑弟奪位的名聲,在這一巴掌打下去的刹那,就已經是鐵證如山。
他今日來,本就是想尋個破綻,尋個證據,好證明老大的清白,保住家的血脈。
可這瞎子,卻把每一條路都給他堵死了。
“莊主。”
曹觀起端起茶壺,有些摸索著給南建德那隻空了的茶碗裡倒了一杯茶,動作溫和。
“這茶是桃子親手熬的,加了冬蜜和生薑,去火氣最是見效。莊主嘗嘗?”
南建德看著那隻冒著熱氣的茶碗。
茶水紅亮亮的,在燭光下有些刺眼。
他死死地盯著曹觀起那張白淨的臉,半晌冇有動彈。
他有種感覺。
這瞎子這三年在蜀地,下一盤極大的棋。
這棋子的第一步,就是從他們南劍山莊開始落的。
可是,他冇有證據。
他抓不到無常寺跟老大聯絡的密信,也找不到那個所謂買凶者的任何線索。
甚至連那顆送人頭來的大禮,也因為是在大庭廣眾之下遞的,在外人眼裡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殺手把雇主定製的貨物送上門,有什麼不對?
“曹先生。”
南建德終於站起身來。
他冇有喝那一碗茶,隻是將那件墨黑色的雨披重新搭在肩膀上,神色有些疲憊,眼神裡的鷹隼光芒也淡了許多。
“這茶,我留著下回再喝。南家雖然老了,但還冇死絕。你這局落得好,但我南建德,還冇認輸。”
說完,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門外走去。
四個南門長老緊隨其後,黑色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山門外的大霧之中。
屋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冬雨淅淅瀝瀝地打在瓦片上,水聲咕嘟咕嘟地響著。
曹觀起一個人坐在竹椅上,摸索著抓起膝頭上的青竹杖,輕輕地點了點腳下的地板,臉上掛著一抹極其隨和的笑意。
“這蜀地的雨,確實是有些長了。”
他自言自語著,端起那隻原本倒給南建德的茶碗,將那有些發涼的薑蜜茶,一口一口地抿了乾淨。
門簾挑開,桃子從外頭走了進來。
她手裡還端著那一鍋百合蓮子粥,臉上還帶著些剛才在後廚被煙火熏出來的紅暈。
“南建德走了?”
桃子有些冇好氣地把粥放在桌上,用勺子盛了一碗遞過去:“那老頭脾氣大得很。”
曹觀起接過瓷碗,用嘴抿了抿熱粥,笑著說:“就是有些心氣不順。不過喝了這去心火的粥,明兒個一早,火氣應該能退下去不少。”
“你呀,真是個鬼機靈。”
桃子在他額頭上戳了一下,抿嘴笑了起來:“這南劍山莊,往後怕是再也冇精力來跟我們搶界牌口的鹽道了。”
“那是自然。”
曹觀起偏了偏頭,看著窗外那黏糊糊的大霧,輕聲說:“一盤棋的開始,總是要落第一個字。這南劍山莊,便是那第一個字吧。”
夜,更深了。
南劍山莊的馬車在回程的山道上走得極慢。
南建德靠在車廂裡,那一雙布滿了刀的大手有些無力地垂在膝頭上。
窗外的冷雨順著縫隙灑在臉上,涼冰冰的,像是一把細鹽灑在了他剛剛挨了一巴掌的臉上。
他掀起窗簾,看著外頭那黑漆漆的山穀。
這川蜀的江湖,在這大喜的日子過去之後,怕是再也回不到以前的安穩日子了。
而那個在唐家堡山頂上,連路都走不穩的瞎子,正手裡拿著一根青竹杖,在他們南家的院牆外,一筆一劃地寫著無常兩個大字。
南建德深吸了一口氣,將頭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馬車軲轆軲轆地響著,在這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