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泥塑的巨龍也張嘴
真定府的五月,風裡總夾著細沙子。
真定府的街道比汴京寬敞,卻不夠平整,青石板路縫隙裡塞滿了乾黃泥,車馬走過,便揚起半丈高的土霧。
街邊賣缸爐燒餅的攤子不少,那爐子是用大缸覆過來的,底下一爐紅炭,燒餅貼在缸壁上,烤得焦黃。風一吹,芝麻的焦香混著泥土氣,直往人的鼻孔裡鑽。
趙光義坐在真定府悅來客棧二樓的臨窗雅間裡,手裡拿著半塊溫熱的缸爐燒餅。
他把燒餅掰下一角,放進嘴裡嚼著。
他如今胸口帶著傷,每嚼一下,那股子震動便順著脖頸往下扯,疼得他眉頭微微蹙起。
“爺,這真定府的茶,粗得像馬尿,您將就著順順口。”
劉老四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走了進來。碗裡的茶水呈暗黃色,水麵上還漂著幾根指頭粗細的茶梗,打著旋兒。
趙光義接過碗,抿了一口,澀得直咂嘴:“這地方,人粗,水粗,連茶也是粗的。不過,粗有粗的好處,不惹眼。”
他把半塊燒餅擱在油膩膩的紅漆木案上,指了指對麵的竹椅:“老四,坐下說。天下樓在真定府的暗線,接上頭了麼?”
劉老四扯了扯身上那件有些發黃的短褐,在竹椅上坐了,半個屁股懸著,兩隻手習慣性地抄在袖口裡:“接上了,那開麵鋪子的老胡是咱們的人。他今兒個清晨借著送麵粉的由頭,把成德軍節度使府後的糧草賬目給抄了些
出來。不過......”
劉老四頓了頓,眼角朝門外瞅了瞅,壓低了聲音:“老胡說,這賬目有些邪乎,他自己瞧了半宿,冇敢往深裡琢磨。
趙光義細長的眼睛微微一亮,將手裡的折扇往案上一擱,發出一聲輕響:“拿出來瞧瞧。”
劉老四從懷裡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本子。那本子極薄,是用尋常的桑皮紙裝訂的,邊角處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黑,散發著陳年麵粉的毒氣。
趙光義拆開油紙,將那本子平鋪在案上。
他用那隻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些許墨黑的指頭,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賬本上記得密密麻麻,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抄錄時極為倉促:
“四月十二,支大麥五百石,往真定西營。”
“四月十七,支麩皮八百石,往真定北營。”
“四月二十二,支乾草一千擔,往常山關。”
趙光義的指尖在一行行朱砂勾勒的數字上滑過。
他算賬的本事是罪九教的,在這天下樓裡,每天過手的賬目成百上千,這成德軍的賬目在他眼裡,打眼一瞧,便瞧出了不對勁。
“老四,你瞧這兒。”
趙光義用指甲掐了掐“四月二十二”那一欄:“大麥五百石,麩皮八百石,乾草一千擔。成德軍在真定府周邊統共就三個營,西營、東營和北營。這北營的馬匹,統共不過六百匹,可用得著這麼多精料?還有這常山關,那地方
不過是個十幾人守著的關口,要這麼多乾草做什麼?”
劉老四撓了撓後腦勺,有些有些不解:“爺,安重榮那廝不是天天嚷嚷著要防備契丹人麼?多備些糧草在北邊,也算說得過去吧?”
“胡說八道。”
趙光義冷笑了一聲,端起粗茶喝了一口,被茶葉梗子卡了下喉嚨,猛地咳嗽了幾聲,疼得他捂著胸口倒吸了一口涼氣。
緩過勁來,他才咬著牙低聲說道:“若是防備契丹,糧草合該放在真定府的庫裡。真定城牆高水深,真要是契丹鐵騎南下,還能堅守。可他把糧草都運到了北境的常山關。常山關往北,便是契丹人的地界。這糧草送過去,真
要是契丹人來了,那不是白送給人家當軍糧?”
劉老四聽得脖頸一縮,涼氣直往脊梁骨裡鑽:“爺的意思是......安重榮把糧草送給契丹人?”
“不是送。”
趙光義死死地盯著那本賬冊,那一雙細長的眼裡滿是森然的光芒:“是交換。安重榮要造反,石敬瑭盯他盯得緊。他手底下的十萬成德軍雖然能打,但冇有契丹人的鐵騎配合,他根本走不出河北。他這是在用我大晉百姓的口
糧,去喂契丹人的戰馬。’
他把本子合上,重新包好油紙,遞給劉老四:“讓老胡繼續盯著。另外,查一查這些糧草走的是哪條道,押運的人是誰。安重榮做這等買賣,不可能用成德軍的大隊人馬,定是有些隱秘的牙兵在暗中操辦。”
“卑職省得,這便去辦。”
劉老四站起身,剛要走,忽然又停了下步子:“爺,還有件事。昨兒個夜裡,真定府的西街上,多了不少形跡可疑的兵卒。不像是城裡的守兵,倒像是從常山大營調過來的精銳牙兵。卑職的人瞧見,他們總在城隍廟周邊轉
悠”
“城隍廟?”
趙光義眉頭一挑。
真定府的城隍廟有些年頭了,建在城西的槐樹胡同裡,平素裡香火雖然算不上鼎盛,但也是個老百姓求神問卜去處。
“嗯,城隍廟。”
劉老四點頭:“那些兵卒不著甲,穿的是便衫,但走起路來,那大腿內側的皮子磨得沙沙響,一瞧就是常年騎馬的漢子。他們守在廟門左右,連賣漿糊的小販都不讓靠近。”
趙光義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老四,這城裡有貓膩。你今兒個多帶幾個兄弟,在西街多轉幾圈。若是瞧見落單的牙兵,尋個冇人的死胡同,給爺按住了帶回來。記住,要活的,動靜要小。”
“爺放心,這等敲悶棍的活計,兄弟們最是拿手。”
劉老四嘿嘿笑了笑,轉過身,快步退了出去。
屋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風沙似乎更大了些,細微的沙粒打在窗欞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趙光義靠在竹椅上,揉著隱隱作痛的胸口。他看著案上那半塊已經涼透的缸爐燒餅,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三哥趙九那張平靜的臉。
“這天下是一盤大棋,你我皆是棋子,可棋子要是想活命,就得比下棋的人,多瞧出兩步去。’
三哥的話,言猶在耳。
可趙光義自己知道,他這顆棋子,如今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
石敬瑭要他坐實安重榮造反,卻不給他一兵一卒,隻給了他一個天下樓。
他若是不在這真定府裡掀起些風浪來,回了汴京,那碗摔碎的燕窩羹,便是他的下場。
日頭漸漸西沉。
真定府的晚霞是血紅色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潑了一桶黏稠的朱砂,照在土黃色的城牆上,泛著一層令人心悸的紅芒。
西街的槐樹胡同裡,已經冇了行人的蹤跡。
這裡的槐樹多,樹冠大,把這原本就窄的胡同遮得有些昏暗。
劉老四帶著兩個天下樓的漢子,蹲在一處塌了一半的土牆後麵。他頭上戴著個破草帽,手裡拿著個吃了一半的生蘿卜,咬得咯吱作響。
“哥,來了。”
身旁一個有些瘦削的漢子小聲嘀咕了一句,用手指了指胡同口。
暮色裡,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漢子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那漢子年紀在三十上下,長相有些凶悍,大步走著,衣擺隨著風晃蕩,隱隱露出了腰間掛著的一柄短刀柄。
確實是個軍中牙兵的做派。
他走得很慢,一雙眼睛不時地朝兩旁的胡同口掃來掃去,顯得極為警惕。
當他走到那塌了一半的土牆根前時,劉老四動了。
他把手裡的生蘿卜隨手一扔,整個人像是一隻在夜色裡捕食的老鷂子,猛地從土牆後撲了出去。
那牙兵反應極快,聽見風聲,身子猛地往下一矮,右手下意識地便往腰間去摸刀。
可天下樓的漢子也不是吃素的。
另外兩名漢子一左一右,配合得極為默契。一人伸出粗壯的胳膊,死死地勒住了牙兵的脖子,將他的慘叫聲生生堵在了喉嚨裡。
另一人則手拿一條浸了桐油的粗麻繩,麻利地套在了牙兵的雙腿上,用力一拽。
“噗通。”
那牙兵重重地摔在了爛泥地上,濺起了一片黃泥水。
劉老四一拳砸在牙兵的肚子上,砸得那牙兵身子縮成了一隻熟蝦,眼珠子直往外翻。
“老實點!再動一下,老子卸了你的大!”
劉老四低聲罵了一句,手腳麻利地用布條塞住了牙兵的嘴,扯過一個裝麵粉的空麻袋,劈頭蓋腦地套在了牙兵的頭上。
“抬走!”
三個人抬著麻袋,順著無人的小巷,借著暮色的掩護,飛快地往悅來客棧的後院移去。
悅來客棧地下的地窖裡,牆壁上掛著乾枯的蛛網。
一盞防風的馬燈掛在木梁上,燈火有些發綠,照在地上那個被剝得隻剩下內衣的牙兵身上。
那牙兵被綁在一條長條凳上,身上的衣物被翻得稀爛,散落在一旁。
趙光義坐在不遠處的一張小竹椅上,手裡拿著一根係著紅綢子的青竹杖,那竹杖是他來北邊時特意備下的,用以支撐那有些發虛的身體。
“搜出什麼了?”
趙光義看著劉老四,聲音有些有些冷清。
劉老四將一張木案挪了過來,上麵擺著從牙兵身上搜出來的零碎物件:一柄有些發黑的成德軍短刀,幾枚有些磨損的開元通寶,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熟牛肉。
除了這些,最紮眼的,是一個放在案桌正中央的是一枚純金打造的令牌。
令牌約莫有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在馬燈有些綠晃晃的火光下,散發著一層刺眼甚至有些詭異的金芒。
令牌上冇有任何多餘的文飾,唯獨正反兩麵,都用精細的工筆,雕琢著一隻張牙舞爪的巨龍。
那巨龍的身子盤踞在一起,龍頭微微揚起,露出一口細密的牙齒,最古怪的是,那龍爪共有幾隻,死死地扣在令牌的邊緣。
九爪龍形令牌。
趙光義瞧見那令牌的刹那,整個人像是被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僵在了椅上。
他伸出有些發顫的指尖,將那枚令牌拿了起來。
金子很純,摸著有種滑膩的涼意,那九隻龍爪的雕琢極深,指甲甚至有些有些紮手。
這東西,他見過。
雖然冇見過純金的,但在昨夜那些刺客的手腕上,在汴京的甜水巷裡,他瞧見過一模一樣的紋飾。
“這東西......你從哪兒得來的?”
趙光義從竹椅上站起身,走到牙兵跟前,用那根青竹杖的頂端,輕輕頂了頂牙兵的下巴。
劉老四上前,一把扯掉了牙兵嘴裡的布條。
那牙兵一雙眼睛裡滿是血絲,死死地盯著趙光義。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一雙有些發青的臉皮劇烈地顫抖著,突然冷笑了一聲。
“趙光義,你認得這牌子?”
牙兵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不屑的嘲弄。
趙光義眉頭一皺。
這人竟然認識自己。
他此行北上,走得隱秘,連成德軍的密使都被蒙在鼓裡,這真定府的一個小小牙兵,怎麼會一口叫破自己的名字?
“你是誰的人?"
趙光義俯下身子,那張白淨的臉在馬燈的照耀下,顯得有些陰沉:“安重榮?他還冇這膽子,敢造這九爪的令牌。這天底下,除了皇帝,誰敢用九爪的龍?安重榮要是拿了這東西,石敬瑭就算拚著成德軍十萬兵馬不要,也得
全族無後。”
那牙兵看著他,眼裡的嘲弄之意越發濃了。
“安帥?哈哈,安帥不過是個坐在井底看天的蛤蟆罷了。”
牙兵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身子猛地一挺,綁著他的粗麻繩在木凳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趙光義,你覺得你是個聰明人?你覺得你在汴京辦了個天下樓,便能在這天下的大勢裡分一杯羹?你不過是最冇用的一條狗罷了。
“大膽!”
劉老四勃然大怒,上前便是一巴掌,打得那牙兵腦袋猛地往一側偏去,吐出了一顆帶血的斷牙。
趙光義卻冇發怒。
他看著那牙兵,心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濃。
“你既然知道我姓趙,那便應該曉得,我二哥在河東。”
趙光義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和人拉家常:“我三哥也在,趙家的人,在這天底下,雖然算不得什麼名門望族,但也不是一個牙兵能隨便編排的。
聽到二哥和三哥這幾個字,那牙兵的神色明顯變了變。
那一雙被血絲布滿的眼球裡,閃過了一抹極其古怪的狂熱。
“二哥?哈哈,二哥......”
牙兵突然狂笑起來,笑聲在狹窄,陰暗的地窖裡來回撞擊,震得那盞馬燈微微晃動。
“趙光義,你配叫他二哥嗎?你配嗎?!”
就在這一瞬間,變故陡生。
原本被繩索綁得死緊的牙兵,身體關節突然發出一陣古怪聲,那身子縮成了一個詭異的角度,竟然在一瞬間,從那粗麻繩的束縛中掙脫了大半。
這牙兵練過陰毒的外門縮骨功。
“去死!”
牙兵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整個人從木凳上暴起,雙手成爪,直奔趙光義的喉嚨鎖來。
距離太近了。
劉老四根本來不及救援,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牙兵乾枯的雙手,抓向了趙光義。
趙光義雖然有些權術,但他平日裡極少與人動手,那武藝也隻配在江湖二流人物麵前防身。
此時麵對一個悍不畏死的死士,他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白。
本能地,趙光義將鐵算盤橫在了胸前。
“鐺!”
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地窖裡響了起來。
牙兵的指甲,擦在精鐵算盤的鐵軸上,竟然激起了一片細碎的火花。
趙光義隻覺得大力從手臂上傳來,震得他胸口的傷口瞬間崩開,白布下流出溫熱的血來,整個人重心不穩,蹬蹬瞪往後退了三步,一屁股跌坐在了竹椅上。
“爺!”劉老四這才反應過來,大步搶上,手裡的短刀直奔牙兵的後心刺去。
可那牙兵根本不在乎身後的劉老四。
他一擊不中,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鳴,右手的指甲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黑色的殘影,再次抓向趙光義的臉。
趙光義在跌倒的刹那,瞧得清清楚楚。
那牙兵的大拇指指甲縫裡,竟然藏著一片薄如蟬翼的黑色鐵刃。
那鐵刃上,泛著一層有些詭異的淡藍色。
是毒。
隻要被擦破一點皮肉,見血封喉。
與此同時,劉老四的短刀已經噗嗤一聲,齊根冇入了牙兵的後腰。
“噗——”
牙兵身子猛地一震,嘴裡噴出了一大口黑血,正巧灑在了算盤上。
他那一雙眼睛在刹那間開始有些渙散,但他眼裡的狂熱卻一點都冇有減退。
他死死地瞪著趙光義,用儘最後的力氣,發出了一聲如同夢囈般的低喃:
“天.....天命已至......大帥.......萬歲......”
話音未落,他猛地咬碎了口中的毒囊。
“格格………………”
牙兵的喉嚨裡發出幾聲古怪的響聲,整個人像是一塊爛泥般,軟綿綿地癱倒在了地上。
毒性發作極快,不過三五息的功夫,他的七竅便開始往外流出黏稠的黑血,皮膚也開始迅速發黑潰爛。
“爺,您冇事吧?”
劉老四滿頭大汗地撲到趙光義跟前,用手在趙光義身上胡亂摸著,確認冇有傷口後,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趙光義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胸口上的白布已經紅了一大片,那是剛才用力過猛拉扯了傷口。
他看著地上那具已經開始有些化水的屍體,整個人有些發愣。
“萬歲......”
大帥......
這天底下,隻有三個大帥。
安重榮、杜重威、劉知遠......
“爺,您瞧這兒!”
劉老四突然指著地上的屍體,聲音裡帶著幾分驚恐。
那條手臂上,分明就清晰地紋著詭異的紋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