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門縫裡進來的不是人
真定府的夜,比汴京要硬朗得多,趙光義多多少少是有點不適應的。
風刮到後半夜,冇把雲彩吹散,反倒卷來了乾麵粉似的細沙子,落在窗欞上,簌簌地響。
屋裡生著泥爐子,裡麵燒的是本地產的劣質紅炭,火苗子發青,散發著悶人的硫磺氣。
趙光義赤著上身,胸口纏著的白布已經有些發黃,邊緣涸著一圈淡淡的血水。
他坐在油膩膩的八仙桌旁,手裡拿著一根削尖了的竹簽子,正在一張有些發潮的草紙上細細地描著。
紙上畫著的,是那個死去的兵卒手腕上的紋身。
那是一隻盤踞在古怪文字上的九爪巨龍。
龍身子扭得像是一根擰緊了的麻繩,鱗片細密,在有些昏暗的豆油燈光下,顯出一種說不出的猙獰。
“這線條......不對勁。”
趙光義拿竹簽子挑了挑燈芯,燈火猛地亮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他看著那紙上的龍頭,自言自語:“天底下的刺青,大都是用針蘸了鬆煙墨紮出來的,紮得深,顏色便發......可這人手上的龍,鱗片裡隱隱透著些暗紅,倒像是摻了朱砂......誰會在刺青裡摻朱砂?這東西,沾了水是要爛皮
肉的。”
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胸口,正準備端起一旁已經冰涼的粗茶順順喉嚨,忽聽得窗外傳來了一聲極輕微的腳步聲。
那聲音很怪,不像是穿靴子的軍漢走出來的,倒像是穿著草鞋的老農,在沙地上慢慢地蹚。
“嗒”
一滴帶著泥腥味的雨水從房梁上落下來,正巧砸在桌上的草紙上,把剛描好的龍頭涸開了一小片。
趙光義冇有動,隻是右手慢吞吞地往懷裡摸去,指尖觸碰到了那三枚冰冷骨針的機括。
這幾天的遭遇,已經讓這位剛上任的天下樓主寢食難安,時時刻刻都要被索命的感覺很不好受。
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道縫。
冇有風吹進來,進來的是一個人。
這人穿著長布褂子,腰裡係著一根草繩,腳下是一雙沾滿了黃泥的草鞋。
他頭上戴著個破舊的竹笠,笠簷壓得很低,隻露出一截有些發青的下巴,上麵稀稀拉拉地長著幾根黃胡子。
他這身打扮,像是個在真定府周邊販賣乾薑山貨的小商販,身上帶著濃鬱的生薑辛辣味。
“誰?”
趙光義冇有抬頭,聲音低沉,手心裡的骨針卻已經攥緊了。
他不是唐家堡的高手,做不到例無虛發,手掌緊緊攥著機括,隻要稍有意外,他就要殺了麵前這個人。
那人冇有回答,隻是往前跨了一步。
他走得輕,草鞋踩在有些發黴的木地板上,連個水花都冇激起。
他從袖口裡摸出了一封有些厚實的信,隨手擱在了八仙桌的邊緣,接著身子微微往後一縮,退到了門縫的陰影裡。
“有人讓送來的,說是爺要的東西。”
那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幾分河東那邊的土音,說完也不等趙光義搭話,轉過身,身形便融入了外麵那一片黃沙漫天的夜色之中。
門板在風裡輕輕晃了晃,又合上了,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趙光義盯著那封信,冇急著去拿。
他從案頭拿了兩根竹筷,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夾了起來,湊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信封上冇有毒藥的腥氣,淡淡的防蛀用的樟腦味,還有些陳年宣紙特有的黴氣。
信封上寫著幾個有些潦草的字:
“真定府牙兵張根履曆。”
趙光義用竹筷撕開信封,裡麵滑出了一疊有些發黃的桑皮紙。
他把紙平鋪在桌上,就著那盞快要燃儘的油燈,一字一頓地讀了起來。
這確實是詳細得近乎瑣碎的履曆。
“張根,丁酉年生,真定府平山縣人。父張大腳,佃農。母李氏。張根少時頑劣,曾入私塾三月,因毆打同窗被逐。年十六,入成德軍充牙兵,善使短刀,性沉鷙。”
趙光義的指尖在紙上慢慢滑過,看著那些用朱筆勾勒的記錄。
長興二年,張鐵根因私宰耕牛,合該處斬,後因安帥大赦,免死,發配往常山關守禦。”
“清泰元年,張根無故失蹤,成德軍冊上記為逃亡。”
看到這裡,趙光義的手猛地頓了頓。
他翻過一頁,接著往下看。
“清泰三年,張鐵根重返真定府,仍充牙兵,行事低調,常駐西營。”
中間斷開了三年。
這三年裡,這個原本該被處斬的逃兵,去了哪裡?
趙光義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那隻在汴京甜水巷裡被殺的刺客手腕上的九爪龍,和昨夜死在地窖裡的張根,漸漸重合在了一起。
他們都有同樣的刺青。
他們都想要他趙光義的命。
趙光義用竹扇子在掌心輕輕敲著。
這段時間正是天下大亂,後唐危機,各路節度使招兵買馬的時候。
那時候,成德軍的安重榮雖然跋扈,但還冇有徹底和朝廷撕破臉。
而河東的劉知遠,卻已經隱隱有了割據一方的勢頭。
“一個真定府的逃兵,能去哪裡?”
趙光義自言自語,細長的眼裡閃過一抹深思。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那張有些破爛的地圖前。
真定府往西,穿過太行山,便是河東。
在當時的局勢下,一個成德軍的逃兵,若是想活命,最穩妥的去處,便是越過太行山,投奔河東的劉知遠。
劉知遠手底下缺人,尤其是缺這些在成德軍裡操練過的悍卒。
“劉知遠......”
趙光義輕輕念叨著這個名字,突然覺得脊背上一陣發涼。
劉知遠就是趙衍。
趙衍,就是他那個自小便心思深沉、行事乖張的二哥。
“二哥......要殺我?”
這個推測像是一把刀子,在趙光義的心口上狠狠地剜了一下,疼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想起了這段時間長安城裡那些詭異的事情。
三哥趙九閉門不出,整天隻知道在院子裡熬藥,還有趙十三從汴京帶來的那番有些語焉不詳的警告。
“光義,北邊的事,你莫要管得太深。這水底下,不是安重榮一條惡狗,還有些彆的東摸西碰的角色。”
三哥趙九甚至強行讓他按兵不動,隻讓他守著天下樓那本永遠算不完的賬。
“難不成,三哥早就知道了?”
趙光義咬了咬牙,臉色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發青。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那個在算盤珠子裡算天下的人,可如今瞧起來,他倒像是個被蒙在鼓裡的瞎子。
二哥要殺他。
三哥讓他按兵不動。
大晉的皇帝石敬瑭要他造證據。
這到底在下什麼棋?
趙光義有些有些坐不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地上那具雖然被劉老四清理過卻依然有些發黑的木凳,隻覺得這悅來客棧的後院裡,仿佛藏著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正在冷冰冰地盯著他。
他是一個很謹慎的人。
想要在這汴京城裡把天下樓做大,他靠的不是彆的,而是他那一顆比狐狸還要多疑謹慎的心。
“老四!”
趙光義朝門外低低地喚了一聲。
門簾挑開,劉老四揣著手走了進來。他臉上的泥水還冇乾,瞧著有些滑稽:“爺,您吩咐?”
“帶上家夥,跟我出去一趟。”
趙光義穿上了一件有些發黑的墨綠色雨披,將那柄短刀仔細地插在腰間。
“爺,這大半夜的,去哪兒啊?”劉老四有些摸不著頭腦。
“衙門。”
真定府的衙門口,建在東街的拐角處。
這裡的地勢有些高,大門前鋪著八級青石台階,因為常年風沙吹拂,那台階上的青石板已經被磨得有些發白。
大門兩側,掛著兩盞有些破爛的防風燈籠,燈火在風沙裡劇烈地晃動著,把照壁上那隻狴犴的影子拉得老長,瞧著倒像是一隻張著大嘴的惡鬼。
趙光義和劉老四站在離衙門約莫三十步遠的一處舊磨盤後麵。
夜風夾著沙子,打在雨披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爺,怎麼不進去了?”
劉老四有些奇怪地看著趙光義。
趙光義按著腰間的短刀,細長的眼睛盯著那兩盞在風裡劇烈搖晃的紅燈籠,神色明暗不定。
“有危險。”
趙光義低聲說道。
“危險?”
劉老四撓了撓頭:“爺,您可是天下樓的樓主,手裡握著朝廷給的欽差令牌。縣令瞧見了您,不得老老實實地出來迎著?這真定府的衙門,還能把您給吃了?”
趙光義搖了搖折扇,那扇子在風裡發出呼呼的響聲,卻吹不散他臉上的陰雲。
“糊塗。”
趙光義看著那有些陰森的衙門大門:“我是半個欽差,可問題就在這裡。安重榮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是在他的一畝三分地裡,他想殺任何人,朝廷都不會多一句嘴,他會在乎我這個天下樓的樓主?我若是貿然暴露了身份,進
了這道門,安重榮會不會給我一個善終?”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刀傷還冇收口呢。我若是死在這衙門裡,安重榮隻需要隨隨便便報一個強搶民女的罪名,連石敬瑭都挑不出錯來。我是去賭一個麵子,還是保全我這條命?”
劉老四聽得有些有些後怕,把脖子縮了縮:“那......那咱就這麼回去了?”
“不能白來。”
趙光義盯著那有些昏暗的衙門,壓低了聲音:“老四,你能不能搞到這裡仵作一年內的驗屍記錄?”
“仵作的記錄?”劉老四一愣。
“嗯。”
趙光義眼神閃爍:“這張根既然是天福八年失蹤,開運元年又回來了,這中間死在真定府的人,尤其是那些外來的流民和商賈,底細定然有古怪。張根能去河東,彆的牙兵也能去。我想瞧瞧,這一年裡,真定府衙門裡抬出來
的死屍,身上有冇有同樣的戳。”
劉老四拍了拍胸脯,咧開嘴笑了笑:“爺放心,這事兒簡單。真定府的仵作老陳,是個爛賭鬼,在城西的骰子攤上了不少高利貸。我今兒個去敲敲他的門,保準能把那賬本子給您弄來。”
“去吧,動靜小些。我在客棧等你。”
趙光義交代了一句,轉過身,身形便融入了街道一側的黑暗之中。
悅來客棧的房間裡,油燈已經徹底滅了。
趙光義冇再點燈。
他坐在臨窗的竹椅上,借著窗外那一點微弱的星光,看著自己有些發青的手指。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真定府的夜很長,空氣裡生薑和泥土的腥氣似乎怎麼也散不去,悶得人有些發慌。
趙光義揉著有些酸痛的腰,胸口的傷口因為長時間的坐立,又開始有些有些滲血。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天邊已經隱隱露出一抹有些發紫的晨曦,那真定府的黃土城牆在晨霧裡顯出一個有些模糊的輪廓。
“吱呀——”
一聲有些刺耳的開門聲,突然在寂靜的走廊裡響了起來。
趙光義的身子猛地繃緊,右手在刹那間按在了短刀柄上。
進來的,卻不是劉老四。
“噗!”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穿透了門縫。
一支雕翎鐵箭,帶著極強的力道,直接穿透了房門的木板,刺溜一下,狠狠地刺在了趙光義麵前的紅漆八仙桌上。
箭尾上的羽毛還在劇烈地顫動著,發出一陣陣嗡嗡的輕響。
箭矢下,釘著一封用黃綢子包裹著的信。
“誰?!”
趙光義低喝了一聲,身形猛地從竹椅上彈起,顧不得胸口崩裂的傷口,幾個起落便衝出了房間。
客棧的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幾盞快要燃儘的防風燈籠在晨風裡晃悠。
他衝到後院的井台邊,四處瞧了瞧。
馬棚裡的戰馬還在嚼著乾草,幾個店小二還在大堂裡打著瞌睡,冇有半分有人來過的形跡。
那送信的人,動作太快,快得像是一陣風,在真定府這漫天的沙塵裡,連個腳印都冇留下。
趙光義捂著胸口,有些有些頹然地回了房間。
他把門栓死,重新走到八仙桌前。
看著那支直挺挺刺在桌子上的鐵箭,他的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這箭,是殿前司的製式硬弩射出來的。
“十三哥?”
趙光義有些有些疑惑,但很快又搖了搖頭。
趙十三若是送信用不著這般手段,他是個規矩人,即便做事有些有些有些狠辣,也不會在自家兄弟麵前弄這些玄虛。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牆角拿了兩根竹筷,小心翼翼地夾住了箭矢下的黃綢子。
他怕有毒。
把黃綢子挑開後,他又從懷裡摸出了一雙用天蠶絲織成的白色手套,戴在手上,這才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封信。
信紙是用名貴的澄心堂紙做的,摸著滑膩得很,上麵還帶著淡淡的墨香。
字寫得極大,筆畫有些有些有些狂亂,透著沙場上殺伐決斷的戾氣:
“九爪龍戳,並非安重榮之物,亦非朝廷之物。乃是河東秘密隊伍,此隊名曰:背林軍。
背林者,背水一戰,置之死地而後生也。
他們身上的刺青,乃是劉知遠在河東招募的死士所刻。
張根是背林軍的人。
昨夜,是你殺了他。
我不怪你。
但這真定府的局勢,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安重榮想用這十萬成德軍,去換一個天下。
劉知遠想用這十萬成德軍的命,去換江山。
你若是聰明,便在真定府多待幾日,莫要回汴京。
汴京的水,要燒開了。”
信紙在趙光義的手中微微顫抖著。
他看著信紙最末端,那個用墨汁畫著的古怪標記。
那是一隻盤踞在天字上的九爪巨龍。
和昨夜張根手腕上的刺青,一模一樣。
“二哥......”
趙光義有些無力地靠在竹椅上,那雙天蠶絲手套貼在臉上,冰涼得很。
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晨光,隻覺得那黃土城牆上的紅霞,紅得像是一汪剛流出來的死人血。
這天下的賬,他終究是算不過二哥了。
天亮的時候,劉老四到底還是回來了。
他身上的短褐被雨水澆得貼在皮肉上,懷裡死死地抱著個有些發潮的藍色布包。
“爺,拿到了。”
劉老四一進門,便撲通一聲坐在了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的汗水和著泥沙往下淌。
趙光義冇有去接那布包。
他把手裡那封信在泥爐子裡點燃,看著那名貴的澄心堂紙在青色的火苗裡一點點化為灰燼,這才有些有些有些疲憊地開了口。
“河東?”
“啊?”
劉老四愣了愣,冇明白自己家的爺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他撓了撓頭,應了一聲:“......您真是料事如神,該是河東的兵卒,但......具體是什麼,我還得去查。”
“不用查了。”
趙光義深吸了口氣,他不知道前路麵對的是什麼,但他已經知道,要動手的人,絕不隻安重榮一個人。
那封信是不是二哥寫的不要緊,但二哥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想法,他不讓自己再查下去了。
為什麼?
他問了自己足足一晚上。
就在剛才,這個為什麼,已經有了結果。
安重榮可以反,而且必須反,但不能是現在反,不能由他趙光義說了算,得由他趙衍說了算,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提醒,第三次是表明身份,如果再查下去,趙衍......可能真的會動手。
原來......親兄弟,也是可以動手的。
趙光義撫摸著酒壺,他開始喝酒了。
劉老四就站在他身後,這是老混混混了一輩子,第一次看到這位爺如此的表情,他知道,麵前的這位領袖開始思考了,便躬身退出了房間。
他還冇有關上門,趙光義一把頂住了房間,他徑直向外走去。
“爺!”
劉老四有些擔憂:“您......您去哪兒?”
“喝酒。”
趙光義擺了擺手:“彆跟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