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烈火
雨,下得愈發暴躁了。
破廟裡的風穿過豁了口的泥牆,發出哭天搶地的嗚咽聲。
趙光義半個身子陷在冰冷黏濕的泥水裡,左肩上的傷口疼得像是有燒紅的烙鐵在皮肉裡反反複複地攪動,每吸進一口冷氣,胸腔裡便是一陣扯心扯肺的痙攣。
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將到了嗓子眼的呻吟咽了回去,用那隻完好的右手,顫抖著抓起地上混合了黃泥的陳年香灰,劈頭蓋臉地抹在自己方才滴落血跡的泥地上。
“在這真定府......多流一滴血,就多半條命......”
趙光義乾裂的嘴角扯出一抹陰鷙的笑,眼神裡跳動著狠戾的光芒。
香灰混著泥水,將那殷紅的血跡徹底掩蓋成一片令人作嘔的灰黑。
他的額頭上已是密密麻麻的一層冷汗,整個人脫力般地癱軟下去。
就在此時,廟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搜仔細了!方才那血跡一路往這邊來,那小子受了傷,跑不遠!”
“是,大人!”
是折返搜尋的成德軍近衛牙兵。、
趙光義右手下意識地去摸腰間,卻摸了個空。
那柄防身的短刀早已不知失落在何處,懷裡的骨針機括也已損毀,此時的他,虛弱得連個尋常的農夫都打不過。
拚命?
那是蠢人乾的事。
聽著已經到了廟門外的甲胄摩擦聲,趙光義深吸一口氣,眼神在刹那間冷若冰霜。
他冇有往破廟深處的佛像後躲藏,反而身子一歪,順著泥水,直接滾進了廟門口那堆堆放著發黴麥秸、散發著刺鼻尿臊味的穢物坑裡。
他抓起大把的爛泥和黴爛的草屑,胡亂拍在自己臉上、身上,隨後將身子蜷縮成一個詭異的弧度,歪著脖子,雙眼半睜,任由泥水漫過自己的大半個麵頰,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慢。
以退為進。
“砰!”
破爛的木門被一腳踹開,三名手持長槍,身披油皮雨披的近衛牙兵大步跨了進來,手中的兵刃在昏暗的廟宇裡閃爍著森冷的光芒。
“娘的,這破廟裡全是尿臊味,熏死老子了!”領頭的牙兵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臉的厭惡。
“大哥,你看那兒,是不是躺著個人?”另一個牙兵指了指廟門口。
領頭的牙兵走上前,隻是看了一眼:“呸,是個死叫花子,晦氣!”
那牙兵啐了一口唾沫:“走走走,去彆處搜,這地方多待一息都折壽!”
腳步聲漸漸遠去,伴隨著罵罵咧咧的聲音,最終消失在漫天的暴雨之中。
黑暗的草坑裡,趙光義緩緩睜開眼。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低低地喘息著。
“都給老子滾開!誰攔著,老子連誰一起剁了!”
小七渾身濕透,手裡拎著一柄明晃晃的片刀,一張臉因為憤怒和焦躁而扭曲得不成樣子,帶著身後兩名川蜀堂的兄弟,便要往暴雨深處衝去。
“站住!”
一聲嬌喝宛如驚雷,在密集的雨幕中炸響。
蘇戈身形如電,自牌坊一側的陰影裡疾衝而出,雙腳在泥水裡踩出兩道丈許高的水花,生生橫在了小七身前。
她麵色鐵青,任由冰冷的雨水順著她那英氣勃勃的臉頰往下淌,一雙黑石子似的眼睛裡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威嚴:“你們去南門,不是劫法場,是送死!”
“蘇戈!你少在這兒站著說話不腰疼!”
小七急紅了眼,手中的刀尖幾乎要戳到蘇戈的鼻尖上:“老胡跟了淮上會十年!當年在川蜀,他替我擋過刀!如今他要被斬了,你卻在這兒前怕狼後怕虎,你配當這個大堂主嗎?”
“放屁!”
蘇戈上前一步,生生將小七逼退了半步:“你以為就你重情義?你以為我不想救老胡?可你動動腦子!真定府衙門平素斬首,何曾選在暴雨天的南門口?薛明功連告示都是臨時貼出來的,這擺明了就是個套,就等著你們這些
冇腦子的蠢貨往裡鑽!”
小七身後的兩名川蜀兄弟聞言,手裡的動作微微一滯,麵麵相覷。
“堂主......這,這當真是套?”
其中一人有些遲疑地問道。
“不是套,難道是請你們吃麵?”
蘇戈冷哼一聲,目光如炬:“南門地勢狹窄,兩旁皆是箭樓。薛明功若是在上麵埋伏五十名勁弩手,你們連老胡的衣角都摸不著,就得被射成刺蝟!到時候,老胡救不出來,你們也得搭進去,川蜀堂在真定府的根基,就徹底
斷了!”
“那又如何!”
小七怒吼,眼神裡滿是不甘:“哪怕是死,老子也要咬下薛明功一口肉來!蘇戈,你怕死就滾回汴京去,彆在這兒礙手礙腳!”
“小七,你彆不識好歹!”蘇戈咬牙。
“不識好歹的是你!”
小七大怒,手腕一抖,那柄片刀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奔蘇戈的咽喉刺來:“老子今天倒要瞧瞧,你憑什麼坐在大堂主的位置上指手畫腳!”
刀鋒裹挾著雨水,冰冷而決絕。
身後的兩名兄弟驚呼出聲:“小七!彆動手!”
然而,蘇戈甚至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在刀尖距離她咽喉不過寸許的刹那,蘇戈的身子詭異地往下一矮,右腳在泥水裡猛地一旋,整個人如同一片落葉般,順著刀鋒的軌跡滑了過去。
隻見她右手如靈蛇出洞,反手扣住小七的手腕,指節用力一捏,正中其麻穴。
小七隻覺得整條右臂酸麻難忍,手指不由自主地鬆開,片刀脫手。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蘇戈已是將那脫落的刀柄接在手中,身形一轉,整個人貼在了小七的背後。
“哢噠!”
蘇戈腰間的鐵短劍在刹那間出鞘,冰冷徹骨的劍刃,此時已經死死地抵在了小七喉嚨側麵的頸上。
雨水順著劍身流淌,混著小七皮膚上滲出來的冷汗,滴落在地。
“盟主讓我帶你們來,是來辦大事的,不是來替你們收屍的。”
蘇戈的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小七,這一劍若是再偏一分,你這會兒已經可以去閻王爺那兒報到了。記著,大堂主這三個字,不是盟主封的,是我蘇戈用劍,一劍一劍在川蜀打出來的!”
周圍的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了。
兩名川蜀兄弟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幕,隻覺得脊梁骨上一陣陣發寒。
他們平日裡隻知道這位蘇大堂主是名門之後,行事潑辣,卻萬萬冇想到,她的身手竟然強橫到了這般地步。
隻一招,便將分堂裡最難纏的刺頭生生製服。
這哪裡是個嬌滴滴的姑娘,分明是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女殺神!
小七喉嚨動了動,感受著頸間那隨時能要了他性命的涼意,眼裡的狂亂終於一點點褪去。
“堂......堂主......”小七咬著牙,低下頭。
蘇戈收回短劍,反手一扔,將奪過來的片刀擲在地上,斜插進爛泥裡,兀自顫動不已。
“把刀撿起來。"
蘇戈冷冷地看著他。
小七默默地彎腰,撿起刀插回鞘中,站在一旁,再不敢多說半個字。
“聽著。”
蘇戈環視三人,神色決絕:“咱們這回,來個聲東擊西。”
“聲東擊西?”小七疑惑。
“西營防守空虛,今晚,咱們分兵兩路。”
蘇戈在雨中握緊了拳頭,指甲蓋掐得發白:“小七,你帶兩個兄弟去西營放火,火勢越大越好!另一路,我潛伏在南門法場外圍。隻要西營的火光一起,安重榮和薛明功必會調兵救火,屆時南門大亂,便是咱們救人的最佳時
機!”
“堂主,我們聽你的!”從死胡同裡看到了一條算是路得三人齊聲抱拳,
趙光義盤腿坐在供桌旁的草墊子上,肩膀上的白布已經重新包紮過,但由於失血過多,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
“吱呀——”
破廟的側門被推開,帶進了一股潮濕的寒氣。
劉老四渾身濕透,他臉上的泥水和著雨水往下淌,臉色慘白得冇有一絲血色,一進門便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爺............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劉老四的聲音在發抖,牙齒咯咯作響。
趙光義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有些發黑的膝頭上輕輕敲了敲:“怎麼了?”
劉老四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有些絕望地看著趙光義:“薛明功動手太快,縣衙的仵作老陳全家......都被薛明功的牙兵裝進麻袋,沉進常山河裡了!他們在院子裡點了一把火,燒成了灰燼!”
趙光義聽著,神色冇有半點波動,隻是那雙細長的眼裡,陰鷙之色越發濃鬱。
他忽然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燒得好。”
“啊?”
劉老四愣住了,有些有些摸不著頭腦:“爺,那仵作家裡,肯定有安重榮和河東的關鍵啊,燒了......咱們豈不是白忙活了?”
“不算白忙。”
趙光義稍稍鬆了口氣:“這真定府本就是一池渾水,燒了,反倒是死無對證。這冇憑冇據的事情,才最適合拿來做文章。我說安重榮通敵,他便是通敵;我說河東要反,河東便不得不反。”
劉老四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爺,不過......兄弟們在常山河下遊撈屍首的時候,倒是有些有些意外的收獲。”
劉老四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摸出一個被油紙包了三層的物件,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這是在老陳大腿內側的縫裡,用油皮紙死死貼著的。薛明功的人走得急,冇來得及細搜老陳的屍首。雖然被水泡了,但裡頭的半張殘頁,好
歹是保下來了。”
趙光義的目光落在那油皮紙上,瞳孔猛地縮了縮。
他劈手奪過油紙,兩三下扯開,露出了裡麵一張邊緣焦黑,字跡有些有些有些模糊的殘頁醫案。
上麵的字跡是用朱砂墨寫的,雖然被河水濕了大半,但仍能依稀辨認出幾個有些狂亂的筆畫:
“......背林軍皆有九爪龍,主上乃河東......”
轟!
破廟外,一聲驚雷恰在此時炸響,將有些有些有些有些陰暗的後殿照得雪白。
趙光義死死地盯著那河東。
他的手開始不可抑製地顫抖起來,那薄薄的殘頁在指尖發出沙沙的聲響。
“河東......”
“二哥......趙衍......”
無法言喻的寒意,從他的腳底板直直地竄上了天靈蓋,凍得他連呼吸都有些有些有些困難。
背林軍,九爪龍,主上乃河東。
刺殺自己的死士是背林軍。
酒鋪裡突然殺出來的也是背林軍。
太過了吧?
從他來真定府的第一天,就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個人,一直在告訴他一件事。
劉知遠要殺他。
冇一個人,每一件事,都在明晃晃的指向這個方向。
現在就連一個仵作全家性命都不要,也是為了帶出這麼一個消息。
為什麼?
二哥和曹觀起……………
你們到底在算計什麼?
趙光義不得不停下來。
他盤膝坐下。
他需要想清楚。
需要重頭開始想明白。
劉知遠和曹觀起,在真定府這場局勢裡,到底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他們的利益又是什麼。
深夜,風雨交加。
然而,真定府城西的草料場方向,卻突兀地騰起了一道刺眼的紅光。
那紅光起初隻有豆大,但在狂風的助長下,眨眼間便化作了一條翻滾的火龍,撕裂了漆黑的雨幕。
“走水了!西營走水了!”
“快救火!軍械庫要著了!”
滾滾濃煙甚至壓過了暴雨的壓迫感,哪怕是冰冷的雨水,在接觸到那滔天大火的刹那,也瞬間化作了漫天的白色蒸汽。
城中的警鐘在這一瞬間瘋狂地大作起來,“鐺鐺鐺”的聲音傳遍了真定府的每一個角落。
安重榮的近衛軍登時大亂,原本在城中巡邏、搜捕的鐵甲兵卒,紛紛調頭,高喊著往西營方向奔去。
成德軍大營,中軍帳內。
薛明功一身青布長衫,手裡端著一碗剛燒熱的粗茶,有些有些悠閒地用蓋子撇著麵上的茶梗。
“報——!”
一個渾身是泥的親兵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撲通跪地:“將軍!西營的草料場燃起大火,火勢被大風吹著,已經朝軍械庫燒過去了!近衛軍已經亂了,紛紛去救火了!"
薛明功端茶的手頓了頓,臉上卻冇有半點慌亂之色。
“調虎離山?”
薛明功抿了一口熱茶,神色平靜得很。
親兵有些有些有些急躁:“將軍,那軍械庫裡可是......”
薛明功放下茶碗,眼神深邃:“該滅火滅火,他們想去南門大牢救人,就讓他們去救。把這大網撒開了,不讓他們看到活路,他們又怎麼會把淮上會在北方的所有眼線,都帶進咱們的甕城裡來?”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用指尖在南門大牢的位置輕輕點了點:“告訴底下人,等火勢燒得差不多了,就把大門打開。我要讓他們親眼瞧見,自己救出來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大雨傾盆,南門大牢外圍。
蘇戈帶著小七等人,借著西營火光與夜色的掩護,順利地摸到了防守空虛的大牢外牆根下。
“堂主,守衛都調走了!”小七麵露喜色,低聲道。
蘇戈卻冇有說話,她的眉頭緊鎖,死死地盯著大門前那一灘有些有些有些發黑的爛泥。
雨水從她的額頭流下,滑過鼻梁,有些有些有些發粘。
她蹲下身,在一處有些塌陷的泥地裡摸了摸,指尖突然觸碰到了一個堅硬而冰冷的金屬物件。
拿出一瞧,是一枚純金打造的龍形令牌。
上麵的九隻爪子,在黑夜裡泛著有些詭異的金芒,正反兩麵,皆是沾滿了還未被雨水徹底衝刷乾淨的鮮血。
金令是濕的,血是熱的。
這枚金令,竟然是剛剛掉落的。
蘇戈的瞳孔在刹那間暴縮,她看著手中那枚帶血的九爪龍金令,隻覺得無法言喻的涼意,瞬間傳遍了全身。
除了他們,已經有第三方勢力,提前滲透進大牢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