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章 神龍
碎星真仙怔怔地看著方束。
兩眼緊盯在那猙獰的龍首之上,忍不住了還擦了擦眼皮。
“你、你怎麼敢的?!”其人難以置信地道出。
方束麵上的笑意更甚:
“不過斬下這畜生的頭罷了,前...
羊車地仙喉頭一哽,身子猛地一顫,竟從席上跌坐下去,雙手死死摳住青石地麵,指節泛白,指甲縫裡嵌進碎屑也不覺痛。他仰起臉,目光如刀,一寸寸刮過鹿車地仙那枯瘦卻挺直的脊背,刮過牛車地仙那虯結如鐵、正拍著大腿哈哈大笑的臂膀,刮過焦露露鬢角未乾的淚痕,最後釘在方束臉上——那張清臒含笑、眉宇間卻似有山嶽沉落的臉上。
“方……方束?”他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朽木,又猛地頓住,眼珠劇烈一轉,倏然撲向自己方才坐過的蒲團——那裡還殘留著一縷未散儘的膻氣,混著青草與塵土的味道,是他百年來日日嗅聞、刻入骨髓的羊臊味。
可此刻,那氣味淡了,薄了,像一層被風撕開的舊皮,底下露出的,是久違的、溫熱的人血脈動。
他下意識抬手摸向頸側——那裡本該套著銅環,粗糲冰冷,勒進皮肉,每逢月圓便灼燒如烙鐵。可指尖觸到的,是滑膩溫潤的皮膚,是跳動的頸脈,是鬆軟微汗的皮肉。他猛然攥緊拳頭,又攤開,再攥緊。掌心紋路清晰,指腹厚繭猶在,卻不再沾著草渣與糞土,而是浮著一層極淡的金白靈光,如朝霞初染。
“不是夢。”他喃喃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真不是夢!”
話音未落,他竟四肢著地,膝行向前,額頭重重磕在方束腳邊青磚上,咚的一聲悶響,額角霎時沁出血珠,混著淚往下淌:“謝真傳!謝真傳活我性命!謝真傳……還我人身!”
這一叩,叩得滿座無聲。鹿車地仙枯瘦的手指微微痙攣,牛車地仙咧開的大嘴慢慢合攏,焦露露袖中手指絞緊,指節發白。連楚家爺倆都屏住了呼吸,隻覺這跪叩之聲,比雲中山上丹成隕落時的血霧更沉,比鹿角山溪澗撞角的砰砰聲更烈。
方束卻未伸手扶。他隻是垂眸,靜靜看著羊車地仙額上蜿蜒而下的血線,看著那血珠滴落在青磚縫隙裡,滲入一道微不可察的暗紅紋路——那是他早先布下陣法時,以自身精血為引勾勒的伏筆之一。
“起來。”方束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古鐘輕叩,震得人耳膜嗡鳴,“你跪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羊車地仙渾身一僵,額頭懸在半空,血珠將墜未墜。
“廬山崩時,你被七宗八都推出來頂罪,說你私盜山門靈泉,汙損祖師碑銘。”方束的聲音平緩如敘家常,卻字字如鑿,“可那日靈泉枯竭,分明是掌門親信以玄陰針刺穿地脈,嫁禍於你。你頸上銅環,乃玄壇刑司‘鎖魂環’,非為禁錮,實為封印你體內被強行灌入的三昧屍毒——此毒蝕骨焚魂,專破築基根基,百年下來,你靈台渾噩,神智蒙塵,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隻記得低頭吃草,記得挨鞭子時要蜷起身子護住肚腹。”
羊車地仙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瞳孔卻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仿佛被無形之手扼住了咽喉,喉嚨裡咯咯作響,卻發不出半個字。他嘴唇翕動,想辯解,想嘶吼,想質問——可記憶深處,確有一道模糊身影,在靈泉乾涸那夜,將一枚幽光閃爍的細針,狠狠紮進他後頸命門!
“方某查證此事,並非因你曾是我廬山同門。”方束目光掃過全場,掠過鹿車地仙頸側尚未完全消褪的鞭痕,掠過牛車地仙左耳缺了一小塊、露出暗青色舊疤的殘耳,“而是因你等身上,皆烙著同一道符印。”
他袍袖微揚,指尖一點金芒迸出,懸停於半空,緩緩旋轉。那光芒愈發明亮,竟漸漸顯化出一道繁複符籙——其形如扭曲的鎖鏈,鏈環上纏繞著細密咒文,中心卻赫然嵌著一枚微縮的、不斷搏動的墨色心臟!
“玄壇‘牽機印’。”方束語聲漸冷,“非為奴役,實為飼蠱。凡被種下此印者,神魂氣血皆成養料,悄然滋養著某位長老丹田內一隻‘玄陰噬靈蠱’。此蠱每成一劫,便需百名築基修士精魄為祭。你等在教內受儘磋磨,或為靈獸,或為雜役,或為囚徒……皆因魂魄最是鮮活,氣息最是溫潤,正合此蠱胃口。”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之聲。楚老先生臉色煞白,下意識後退半步,袖中手指掐入掌心;楚清萱更是麵無血色,指尖冰涼——她忽然想起,自家父親前院豢養的那幾頭通體雪白、雙目赤紅的玉角羊,每逢朔望之夜,必會躁動不安,仰天長嘯,嘯聲淒厲如哭,而次日清晨,羊圈內必少出幾縷淡不可察的灰霧,飄向玄壇方向……
“那……那鹿角山溪澗的血水……”鹿車地仙聲音乾澀如裂帛,目光死死盯住方束指尖那枚搏動的心臟符印。
“正是此蠱排泄之物。”方束指尖金芒一閃,符印倏然隱冇,“鹿角山百年放血,鹿車前輩所流之血,鹿鳴聲前輩所撞之角,牛車前輩所馱之鞍韉,乃至羊車前輩所食之青草——所有靈機,皆被此印悄然汲取,彙入玄壇地脈深處。你等以為是在釀酒?不,你等是在為蠱添柴,為毒續命。”
牛車地仙忽地暴喝一聲,一拳砸在身旁石柱上,轟隆巨響中,整根蟠龍石柱裂開蛛網般的縫隙:“狗日的玄壇!俺老牛在馬廄裡拉了三十年犁,嚼了三十年草料,連尿都是鹹的!原來……原來俺的鹹尿,也是喂蠱的湯藥!”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燒穿這滿山雲氣。
“所以,”方束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驚駭、憤怒、茫然、悲愴的臉,“方某今日請諸位來,並非要你們跪謝,亦非要你們感念。我要你們記住——”
他頓了頓,袖袍無風自動,獵獵如旗。
“記住自己是誰,記住自己為何淪落,記住是誰在暗處,用你的血肉骨頭,熬煉他的長生丹爐。”
話音落下,滿山寂靜。唯有山風穿過鬆林,嗚咽如泣。
就在此時,山腳下忽有靈光衝天而起,一道急促傳音符撕裂雲層,直射方束眉心:
“真傳!祖壇急召!西海異動!三十七艘真傳法舟,儘數失聯!唯餘一艘殘舟漂回,舟上僅存半截斷臂,臂甲鐫有‘甄旭’二字!舟底壓著一封血詔,詔書內容……與您手中所持,分毫不差!”
方束神色未變,隻指尖輕輕一彈,那傳音符便化作齏粉,隨風散去。
他緩緩抬手,指向西方天際——那裡雲層翻湧,隱隱透出一線慘白,仿佛天地被利刃劃開的傷口。
“諸位故人。”方束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隻餘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方某此前說過,人生如逆旅。可若這旅途中,處處是埋伏的刀坑,步步是潑灑的毒酒……”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擊,震得群峰回響:
“那便不必再做行人!”
“今日起,雲中山,便是爾等安身立命之基!”
“方某立誓——”
他並指如劍,淩空一劃,一道赤金色劍氣撕裂長空,直貫西天慘白雲層!劍氣所過之處,雲靄如沸,竟凝成七個煌煌大字,懸浮於九霄之上,字字如熔岩澆鑄,灼灼燃燒:
**“雲中立寨,替天行道!”**
轟隆!
雷聲炸響,並非來自天際,而是自方束腳下山體深處奔湧而出!整座雲中山劇烈震顫,山石滾落,靈泉倒流,千年古鬆拔地而起,虯枝如龍,根須破開岩層,瘋狂蔓延——轉瞬之間,一座通體由赤金鬆木構築的巍峨寨門,自山巔轟然拔地而起!門楣高懸巨匾,上書“雲中寨”三字,字跡蒼勁如刀劈斧鑿,每一筆劃中,都遊走著細密雷紋,劈啪作響!
“此寨,不納虛名,不收俗禮。”方束負手立於寨門之下,衣袂翻飛,聲如洪鐘,“但凡願執劍者,無論出身,無論過往,皆可入寨!寨中無主仆,唯兄弟!無尊卑,唯道義!”
他目光如炬,掃過鹿車地仙佝僂卻挺直的脊梁,掃過牛車地仙攥緊又鬆開、青筋暴起的拳頭,掃過羊車地仙眼中重新燃起的、帶著血絲的火焰,最後,落在焦露露緊握的、微微顫抖的雙手上。
“焦師妹。”方束聲音忽地柔和三分,“你精通《玄壇功德簿》殘卷,熟稔各峰律令,更知曉教內暗樁分布。雲中寨首設‘監察司’,司職何事,你當清楚。”
焦露露渾身一震,眼中淚光未乾,卻已昂然抬頭,聲音清越如擊玉:“監察司,監察內外,糾劾不法,錄功記過,厘定賞罰!弟子……焦露露,願領此職!”
“好!”方束朗聲應諾,袖中飛出一枚赤玉令牌,其上雕琢雲紋,中央一道劍痕貫穿,隱隱有雷光流轉,“此乃‘雲中令’,見令如見寨主!”
令牌懸停於焦露露麵前,她雙手捧過,指尖觸到玉麵刹那,一股磅礴浩然的氣機自令牌湧入四肢百骸,衝刷著經脈中殘存的丹毒淤滯,竟讓她百年停滯的修為,隱隱有了鬆動之兆!
“鹿車前輩。”方束轉向那枯瘦仙家,“你精研《百獸通靈訣》,更通曉靈脈走勢、地氣運行。雲中寨第二司,設‘地脈司’,司職護山大陣運轉、靈脈梳理、靈藥培育。此職,非你莫屬。”
鹿車地仙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草木清冽與陳年血鏽的味道。他緩緩抬起手,枯槁手指撫過胸前一道新愈的鞭痕,然後,朝著方束,也朝著身後所有廬山故人,鄭重抱拳,腰彎至九十度,久久未起。
“牛車前輩。”方束目光轉向那魁梧壯漢,“你力可撼山,骨如精鋼,更擅駕馭戰陣。雲中寨第三司,設‘銳士司’,統禦寨中武勇,操演戰技,巡守山門。此職,亦托付於你。”
牛車地仙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齒,猛地捶了三下胸口,咚咚咚如戰鼓擂響:“遵命!俺老牛的拳頭,今兒起,隻打玄壇狗賊!”
最後,方束的目光落在羊車地仙身上。
後者依舊跪在原地,額頭抵著冰冷青磚,肩膀微微聳動,卻不再流淚。他緩緩抬起頭,臉上血淚已乾,隻餘兩道深紅溝壑,眼中卻再無半分渾噩,隻有一種近乎凶戾的清明,像一頭終於掙脫枷鎖、獠牙畢露的荒原孤狼。
“羊車前輩。”方束聲音低沉,“你善隱忍,通遁術,更精於追蹤匿形。雲中寨第四司,設‘影蹤司’,專司刺探敵情、追索線索、斬殺暗樁。此職……”
方束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對方靈魂深處:“你可願,親手剜出當年在你後頸種下鎖魂環的那隻手?”
羊車地仙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不是鹿鳴,而是野獸瀕死前的嘶嗥。他猛地站起,動作僵硬卻無比迅疾,一把扯開自己襤褸的衣襟——胸膛上,赫然烙著一個暗青色的、扭曲如蚯蚓的印記,正是那“牽機印”的縮小版!
他盯著那印記,眼神癲狂,右手五指並攏,指尖竟瞬間變得漆黑如墨,泛起金屬般的冷光,毫不猶豫,狠狠插向自己胸膛!
嗤啦——
皮肉撕裂聲令人牙酸。羊車地仙硬生生將那枚暗青印記,連皮帶肉,剜了出來!鮮血噴濺,他卻恍若未覺,隻將那團蠕動著黑色咒文的血肉,高高舉起,迎向天上那輪被劍氣映得慘白的太陽。
“我願!”他嘶聲咆哮,聲音裂帛,震得山間鬆針簌簌而落,“以我殘軀為薪,以我神魂為火——燒儘這玄壇偽善皮囊!”
鮮血順著他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寨門前新生的赤金鬆木上。那木紋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動,貪婪吮吸著,木色愈發赤紅,仿佛飲飽了熱血的妖藤。
方束終於伸出手,輕輕按在羊車地仙劇烈起伏的肩頭。那手掌溫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好。”他隻吐出一個字,卻重逾千鈞。
山風驟然猛烈,卷起滿天雲絮,呼嘯著穿過新立的雲中寨門,發出嗚嗚悲鳴,又似萬千將士齊聲呐喊。遠處,鹿角山方向,一聲悠長清越的鹿鳴破空而來,緊接著,是牛哞,是羊嘶,是無數被點化、被喚醒的舊日仙家,壓抑百年、終於衝破桎梏的——第一聲啼哭。
雲中山巔,赤金寨門高聳入雲,匾額上的“雲中寨”三字,雷光吞吐,明滅不定,宛如即將點燃整個玄教治下的——第一簇烽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