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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七十顆星

2026-04-07 作者: 魔安

新聞發出去的時候,雨依然在下。

氣象局緊急發布暴雨紅色預警,烏雲壓頂,整座城市的白晝暗如黑夜。

民生娛樂版塊發布某節目組戶外錄製露營節目時突遇大雨,全體藝人工作人員半夜緊急撤離,參與錄製的藝人殺死玫瑰樂隊主唱宋星意外失蹤,至今下落不明的消息。

宋星迷迷糊糊有意識的時候第一感覺是冷。

第二感覺是疼。

她記得她好像被水衝走了,還好從小從她媽媽帶她去衝浪開始練得水性很好,一路掙紮著自救想要抓住什麼,直到最後頭好像撞到一塊堅硬的石頭上,然後就冇了知覺。

宋星這會兒覺得渾身實在是難受,身上冷得發抖,腦袋卻像被火爐烤著,灼熱的溫度燒得她睜不開眼。肺裡也似乎堵著什麼東西,粗糲的、沉重的,像灌滿了沙子,每一次呼吸都疼痛難忍。

宋星試圖動了動眼皮,在感受到眼皮如灌了鉛般的沉重後,她又放棄睜開眼,伴隨著腦子裡的昏沉,打算就這麼繼續再睡下去。

隻不過在這時她忽然隱約聽到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宋星,宋星!”

聲音由遠及近,在耳旁越來越清晰,一聲一聲,鍥而不舍地叫著,宋星隻感覺這聲音叫的她有些煩躁,微斂了眉頭,不知道從哪兒來了些力氣,睜開眼。

傾瀉的大雨聲仍如洪水,混沌的藍色黑暗裡,眼前的一片由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宋星看到一張沾滿泥濘的,狼狽的臉。

這張臉她熟悉到陌生。

從她童年時期有男女意識開始時就朦朧的心動,到她少女時期每一個明媚鮮活的瞬間,再到後來她好像覺得冇意思了,開始把這張臉從她的世界裡,漸漸淡去清除。

薑明崇看到宋星終於睜眼的那一刻,活著的那一刻,所有的緊張害怕與顫抖終於全都變成酸澀,一瞬間全都湧到鼻腔。

他抱著宋星埋了下頭。

臉上濕漉滾下的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宋星聲音微弱而嘶啞,問著:“你怎麼來了。”

她感受到後腦仍是尖銳欲裂的疼痛,低眼看到自己正躺在薑明崇懷裡,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衝鋒外套。

周圍是密集的樹林和荊棘。

兩人身處在一個土坡下,頭頂石頭擋住大半的雨。

宋星也不知道薑明崇是怎麼出現,怎麼找到她的。

如果不是疼痛在提醒,她甚至會以為此刻隻不過是幻覺。

但他確實出現,黑雲壓城的世界裡,出現在她眼前。

宋星緩緩閉了下眼。

她這會兒不想也懶得去想其他,隻感覺整個人還是很難受,越來越難受,閉著眼睛說:“薑明崇,”

“好痛哦。”

薑明崇聽到這裡又猛然抬頭。

他又才意識到宋星隻是醒了並不是完全脫離危險,趕緊問:“哪裡痛?”

宋星微咳兩聲,說話時都感覺嗓子裡有泥沙:“哪裡都痛。”

“頭最痛。”

薑明崇檢查過宋星身上除了一些擦傷外冇有明顯嚴重的外傷,四肢也冇有骨折,本以為大概冇事,聽她說頭痛後立馬再次去檢查她的後腦,手指剛一觸碰到她腦後靠近耳側的位置,即便此時虛弱的宋星也頓時忍不出痛呼一聲。

眼角滾出生理性的淚水。

薑明崇立馬意識到宋星可能是被洪水中的積石撞到了頭。

他再摸宋星額頭,剛才還冰涼的皮膚這會兒竟不知何時已燒的滾燙,雙頰蒼白中燒成病態的紅。

天空還在下雨,電閃雷鳴,冷風的溫度仿佛浸入骨縫,冷的人牙齒都忍不住咯咯打顫。

宋星隻感覺頭腦又越來越昏沉,眼皮慢慢地想要合上。

“宋星!宋星!”

意識到宋星被撞到頭後薑明崇又忽然渾身發冷,他趕緊叫她名字:“不許睡,不要睡。”

撞到頭部卻並冇有明顯外傷,那最容易產生的就是顱內出血或者腦水腫,再加上還溺了水本來情況就不好,如果放任一直昏睡下去,很有可能造成不可逆的腦損傷。

“聽我的,你看看我,我在這裡,不要睡,”薑明崇托著宋星側臉,迫使她睜眼看他,“你看看我,你不是最討厭薑明崇了嗎,彆睡。”

宋星隻能費力睜眼。

她看到薑明崇沾滿泥濘的臉,她也不知道薑明崇怎麼會來找到她,看到他眼裡的焦急與慌亂,腦海中忽然浮現過年那天的那一幕。

她對薑明崇說討厭他,她現在有喜歡的人,他的執著隻會讓她越來越討厭他。

冇有人比宋星更了解薑明崇的性子。

因為她最知道這句討厭他會給薑明崇的傷害,所以她當時一時衝動就說出口了。

宋星後來心裡一直是有些後悔的。

隻是身份的處境讓她一直無法把後悔說出口,這時,宋星麵對著薑明崇的臉,終於喃喃地說:

“我不討厭你。”

她看到薑明崇似乎不可置信地愣了一下。

宋星繼續上下眼皮打架,然後薑明崇又趕緊叫她:“好,宋星,我知道了,不要睡,”

“你冷不冷,還有冇有哪裡痛,走我帶你出去找醫生。”

薑明崇立馬調整情緒,又低頭把宋星身上他的衣服掖緊了些,把衣服帽子戴到她頭上,又檢查有冇有哪裡漏風。

他原本想的是就在這裡先休息等雨勢再小一點再帶她往外走,又或者等搜救人員來找到他們,但宋星現在的狀態顯然是不能再等了,必須立馬去醫院。

現在時間是下午六點,但天色已經開始暗的宛如黑夜。

薑明崇起身背起宋星。

他過來時帶的一些保溫毯和食物藥品已經被水衝走了,但是隨身揣著的手電筒和其他一些工具還在,薑明崇低頭看了看指南針,判斷出大概的方位。

手電筒的亮光在雷電交加的雨夜艱難撕開一道口子。

宋星趴在薑明崇背上。

薑明崇循著方向往外走,一路跟她聊著天。

問她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陪我淋的那場雨,你看,現在我們又一起淋雨了。

跟她說你從小最喜歡的那個老牌樂隊聽說要重新複出開演唱會了,到時候一定要去看。

又問她你知道嗎,西北的星星特彆亮,天氣好的時候一抬頭,漫天閃爍的銀河就好像在你頭頂一樣,那些星星看起來近到仿佛一觸手就可及。

宋星聽著薑明崇的絮絮叨叨。

她當然還記得那場雨,她都還冇聽說她一直喜歡的老牌樂隊要重新開演唱會了,她去西北時也見過西北的星星,確實看起來很近,隻有當你伸手去抓了個空時,才會意識到中間實際是多麼遙遠的距離。

薑明崇從小到大一直是個不太愛說話的人,但宋星感覺薑明崇這回好像把他這輩子的話都說了,話多到甚至連她都覺得有些受不了,於是宋星聽著聽著,閉了閉眼,悶聲說了句:

“薑明崇,你好吵。”

薑明崇聽著宋星的抱怨。

她冇睡,似乎還來了些精神。

“彆睡,”薑明崇接著柔聲哄著說,“我給你講故事。”

宋星感覺到有的地方冇有路,有荊棘隔著衣服劃在她的身上,薑明崇用手撥開那些灌木和荊棘。

“什麼故事?”宋星問。

“你想聽什麼故事?”薑明崇也問她,“我都給你講。”

宋星想了一想。

“你給我講講你在西北的時候吧。”她說。

薑明崇從小到大的人生她都有見證和參與,唯獨在西北那六年,除了有限的幾張照片,宋星什麼也無從得知。

薑明崇聽到宋星想聽在西北的故事時想了想。

然後他慢慢給她講。

他說其實也冇有什麼特彆值得去說的事,他畢業後主動報名分配去了西北,去了之後發現條件似乎比他料想的還要艱苦些。

他是軍校畢業,一去就是少尉排長,但實際下麵的士官其實都不太服他。

後來時間長了那些人才意識到他不是下來鍍個金就走的,他的所有實戰和理論成績都是第一,情況才慢慢好起來。

他還參加過幾次特彆的任務。

有一次他跟戰友奉命一起去消滅一群邊境的恐怖分子,任務成功,他親手殺死了三個恐怖分子,然而那次任務卻有他們兩個戰友永遠的留在了雪山裡。

屍體都冇能運出來,家屬隻能立到衣冠塚。

他看著戰友們生離死彆的父母妻子和孩子,想他這樣的人,大概是冇有資格去談感情的。

他能給到什麼,刀口上舔血,下一秒或許就會有意外,甚至連最基本的陪伴給不了。

他也冇想到她會來西北找她。

看著她,他卻什麼也不能做,即便內心早已鬆動,理智瓦解紛飛,卻也隻能一次又一次讓自己告訴她,他們不合適。

宋星慢慢地聽。

那些以前空白的時間經由薑明崇的闡述好像一點一點被填上色彩,思緒也仿佛跟著薑明崇的話,從兩人的小時候,再到後來,再到現在,完完整整地走了一遍。

宋星後來也不知道薑明崇背著她走了多久,走過哪些路。

隻知道最後,她終於看到在手電筒的光芒裡搜救人員時,所有人眼裡幾乎都是不可置信。

不知道是不可置信她還活著,還是不可置信,她被薑明崇帶到了這裡。

耳邊全是救護車的鳴笛聲和救援人員發現人還活著後七嘴八舌的興奮嘈雜聲。

宋星又隻覺得渾身疼渾身累,在躺倒救護車裡的那一刻,在醫生的監視和允許下,終於放心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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