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入場券
簽字筆在厚厚的文件上劃過,留下一串流暢的黑色墨跡。
這裡是千代田區一間冇有任何招牌的私人茶室。房間裡冇有那種暴發戶喜歡的真皮沙發和水晶吊燈,隻有幾張有些年頭的木椅和滿牆的書籍。
佐薩木端著茶杯,看著北原信將最後一份委托書簽好,推了回來。
“全是美國國債和幾隻公用事業股的長期持有計劃。”這位金融圈的隱形大鱷掃了一眼文件,語氣平淡,“北原桑,你知道上周有多少人來求我,讓我幫他們加杠杆去做空日經指數嗎?現在的東京,每個人都想在那根下跌的K
線上咬下一塊肉來,你手裡握著這麼多現金,卻選擇了利息最低的避險資產。”
“我不懂做空,也不想賺那個心跳錢。”北原信蓋上筆帽,把鋼筆放回胸前的口袋,“我隻知道,不管日本變成什麼樣,電總是要用的,水總是要喝的,至於美元,放在那裡睡覺總比在股市裡提心吊膽強。”
這就是最樸素的避險邏輯。
佐薩木放下茶杯,那張常年嚴肅的臉上少見地露出了幾分真實的讚許。
“很多人在賠錢的時候知道害怕,但在賺錢的機會麵前,很少有人能忍住不貪。”
他收起文件,放進公文包,“這筆錢我會親自打理。另外,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幾處因為破產清算而流出來的商業地產,我已經讓人去談了,不用急,再等等,價格還能再腰斬一次。”
北原信點了點頭。和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他不需要去操心那些複雜的金融工具,隻需要找對人,然後信任對方的專業判斷。
從茶室出來,北原信去了一趟事務所。
大田正愁眉苦臉地翻著一堆報紙和雜誌。
“北原桑,這一期的《明星》雜誌封麵又是SMAP那個木村拓哉。還有這個,研音剛推出的新人,號稱是‘比完治更溫柔的男人’。”
大田把雜誌攤開,指著上麵那些麵孔精致、青春逼人的少年,“雖然《東愛》的重播率還很高,但如果不趁現在接新戲,熱度真的要散了。”
這幾個月來,北原信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除了偶爾拍幾個早就簽好的廣告,他拒絕了所有的綜藝通告和同質化的劇本。
市場是殘酷且健忘的。隨著春季檔的到來,各大電視台一窩蜂地推出了十幾部模仿《東愛》的純愛劇。雖然質量參差不齊,但架不住量大管飽。
觀眾們的注意力正在被迅速瓜分。
那些更年輕,更會跳舞、笑容更燦爛的偶像派正在搶班奪權。尤其是傑尼斯事務所的那幫少年,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木村拓哉那張幾乎挑不出瑕疵的臉,正在成為澀穀街頭新的寵兒。
北原信拿起雜誌看了一眼。
不得不承認,那個還冇留長發的木村確實帥得驚人,那是老天爺賞飯吃的頂級神顏。相比之下,北原信的長相屬於耐看型,五官端正深邃,但在這個看臉的時代,單論視覺衝擊力,確實不如這些頂級偶像。
“散了就散了吧。”
北原信隨手把雜誌合上,扔回桌角,“總是霸占著熱度也不安全,容易招人恨,讓他們去爭那個國民男友”的頭銜好了,這個位置太擠,坐著不舒服。
“可是......”大田還想說什麼。
“大田桑,你知道那些跟風劇現在的收視率是多少嗎?”
“......大概10%到15%左右。
“觀眾不是傻子。”
北原信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語氣很平靜,“他們可能會因為一張漂亮的臉去看第一集,但能不能讓他們看到最後一集,取決於這個角色能不能真的走進他們心裡。”
他喝了一口水,看著窗外繁忙的街道,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我爭不過木村拓哉的臉,也爭不過那些十八歲少年的青春感,如果我現在急著去接那些模仿《東愛》的爛劇,隻是在透支‘完治”的剩餘價值,把自己變成一個隨波逐流的消耗品。
“我有我自己的節奏。”
他轉過身,看著大田,“我要做的,不是在這個月裡贏過誰,而是找到那個能讓我演上十年、二十年,等到臉上長了皺紋依然能站得住腳的角色,所以,彆急。”
話音剛落,口袋裡的大哥大響了。
北原信接起電話。
“喂,小子,是我。”
聽筒裡傳來伊丹十三那標誌性的大嗓門,背景裡還有炒菜的聲音,“這周不去釣魚了,天氣預報說有雨。”
“那真是遺憾。”北原信笑了笑。
這幾個月,他幾乎每周都會在那家釣場碰到伊丹十三。兩人從最開始的點頭之交,到後來互相遞煙、吐槽爛片,再到偶爾會交換一下魚餌。並冇有刻意地去談合作,也冇有聊什麼宏大的藝術理想。就是兩個同樣對這個浮躁世
界有點看不順眼的男人,坐在水邊消磨時間。
“彆跟我打官腔。”
伊丹十三在那頭罵了一句,“晚上來我家吃飯,我老婆弄了點不錯和牛,正好上次你說你會做那種老式的厚蛋燒?過來露一手,彆光說不練。”
去家裡。
還要讓他下廚。
“幾點?”北原信問。
“六點半。彆遲到,我那個小姨子也在,吵得很,你早點來幫我擋著點。”
“好。”
掛斷電話,北原信看向一臉好奇的大田。
“今晚的行程取消。”
“哎?可是今晚還要去跟那個廣告商吃飯……………”
“推了。”
北原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原本平靜的眼底閃過一絲光亮。
那些偶像們還在為了電視上的幾分鐘曝光爭得頭破血流,而真正的入場券,往往隻在一通看似隨意的電話裡。
世田穀區,成城學園前。
這裡是東京著名的富人區,住著大量的文化名流和演藝圈前輩。街道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櫸樹,即使是陰天,也透著一種靜謐的高級感。
北原信冇有開那輛招搖的跑車,而是打車過來的。
他穿得也很隨意。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開衫,裡麵是白T恤,下身是一條寬鬆的棉質長褲。冇有發膠,冇有名表。
手裡提著的也不是什麼昂貴的洋酒,而是一瓶他在老家附近酒鋪淘來的“久保田?萬壽”。
這酒不算頂級奢侈,但勝在口感醇厚,適合配家常菜。
這就是私人聚會的規矩。
太隆重顯得生分,太隨意顯得輕慢。要的就是這種“像是去鄰居家串門”的鬆弛感。
按響門鈴。
開門的是一位氣質溫婉的中年女性。
?本信子,伊丹十三的妻子,也是他禦用的女主角,一位真正的實力派影後。
“是北原君吧?”
宮本信子笑著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酒,眼神裡透著長輩的親切,“老頭子在書房跟人吵架呢,你直接拎進去吧,那是給他的,他肯定高興。快請進。”
玄關處擺著幾雙鞋。
除了男士皮鞋,還有一雙看起來很普通的女士平底鞋,以及一雙明顯屬於年輕女孩的帆布鞋。
屋裡傳來了伊丹十三的大嗓門:
“我就說那個鏡頭太長了!觀眾又不是傻子,不用每一幀都解釋得那麼清楚!”
北原信換上拖鞋,踩在溫潤的木地板上。
屋子裡飄著壽喜燒的甜香。
他知道,這扇門背後的世界,和外麵那個為了收視率和銷量廝殺的娛樂圈,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維度。
在這裡,冇有人會在意你的臉夠不夠帥,也冇有人會在意你是不是當紅偶像。
他們隻在意你是不是個“有趣的人”。
“打擾了。”
北原信微微欠身,提著那瓶清酒,走進了這個說不定可以決定他未來的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