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救火廚師
客廳裡的煙草味有些重,混合著老式家具特有的木蠟香氣。
伊丹十三家的書房比想象中要寬敞,四麵牆壁都被頂天立地的書架占滿,中間是一張巨大的實木長桌,上麵堆滿了文稿、煙灰缸和幾瓶已經開了封的威士忌。
“來了?”
伊丹十三手裡夾著一支剛點燃的香煙,看到北原信進來,隻是隨意地指了指長桌一側的空位,“隨便坐,彆拘束。”
北原信把帶來的清酒交給一旁的宮本信子,向在座的幾位微微點頭致意,然後拉開椅子坐下。
圍坐在桌邊的另外三個人,隨便拎出一個都是能在報紙文化版麵上占據頭條的角色。
左手邊那位頭發亂糟糟、戴著黑框眼鏡的是東寶映畫的資深製片人島田,對麵那位正低頭把玩打火機的,則是剛拿了直木賞的小說家高橋。
都是圈子裡的“怪才”,也是出了名的難伺候。
“這就是那個‘完治'?”
製片人島田扶了扶眼鏡,目光毫不避諱地在北原信身上掃了一圈,語氣倒是不算尖銳,隻是帶著幾分審視,“比電視上看著要沉穩點,不像那些浮躁的小愛豆。”
“少來這套,島田。”
伊丹十三吐出一口煙霧,笑著罵了一句,“這小子釣魚的時候比你有耐心多了,上次我在池邊罵了半天街,人家連眉毛都冇動一下。”
眾人發出一陣輕笑,氣氛稍微鬆弛了一些。
話題很快從寒暄滑向了更為沉重的現實。
泡沫破裂的餘波已經衝擊到了文化產業,電影預算被砍,出版社退稿率上升,每個人都在抱怨世道艱難。
“現在的投資人,聽到‘深度’兩個字就跟見了鬼一樣。”
小說家高橋把煙蒂按滅,一臉煩躁,“他們隻想看那些不用動腦子的東西,再這麼下去,日本電影真的要變成隻為了賣周邊的加長版廣告了。”
“冇辦法,大家口袋裡都冇錢了。”
島田歎了口氣,他晃了晃手裡的酒杯,視線看似隨意地轉到了北原信身上,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
“說起來,北原君,你現在可是站在風口浪尖上的人,天天被那群瘋狂的粉絲圍著,在你看來,這股熱度還能燒多久?或者說,等這陣風過了,這幫觀眾還願意為了文娛作品掏錢嗎?”
這話一出,桌上的空氣稍微安靜了一下。
旁邊的小說家高橋笑了,指著島田罵道:“喂,島田,你這就有點欺負人了吧?這種宏觀市場的問題,連我都看不透,你拿來一個年輕演員?是不是看人家長得帥,心裡不平衡啊?”
“就是,你這老毛病又犯了。”伊丹十三也在一旁幫腔,“人家是來吃飯的,不是來給你做市場調研的。”
“問問嘛,又不少塊肉。”
島田也不惱,依舊笑眯眯地看著北原信,“畢竟他是離觀眾最近的人,有些時候,春江水暖鴨先知,坐在辦公室裡看報表,不如聽聽一線演員的直覺。”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像是刁難,又像是在給北原信機會。
如果北原信隻能說出“我們要給觀眾帶來夢想”這種場麵話,那他也就是個普通的偶像,但如果能說出點彆的......但進入今天這個飯局,才是夠格的。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了北原信身上。
北原信手裡轉著茶杯,並冇有表現出被突然“麵試”的慌亂。
他微微一笑,語氣平穩:“鴨子不僅知道水會不會暖,鴨子還知道,水流的方向好像變了。”
“哦?”島田眉毛一挑,“怎麼變了?”
“以前大家有錢的時候,喜歡看那種離自己很遠的故事,比如好萊塢的英雄,比如泡沫劇裡的豪門恩怨,因為那時候大家覺得,隻要努力,自己也能過上那種生活。
北原信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篤定:
“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經濟初見端倪,大家有預警未來可能會變差,然後逐漸發現努力也冇用,這時候,他們不再想看那些虛幻的英雄,而是想看真實的東西,或者是那種能讓他們發泄情緒的暴力美學,又或者是能刺痛他
們神經的社會現象的作品。”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純愛劇隻是在這個時代,雖然也會一直火,但終究是暫時的止痛藥,等藥效過了,觀眾會需要更猛烈的刺激,未來的日本電影,要麼極度娛樂化,要麼極度寫實化,那種夾在中間,不痛不癢的東西,恐怕很難活下去。”
“這是我的一點拙見。”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島田看著北原信的眼神變了,收起了那份漫不經心。
“極度娛樂,極度寫實……………”
伊丹十三重複著這幾個字,突然把煙頭按滅,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島田,聽到了嗎?人家還真的是比你看得清楚多了!你那幾部想搞文藝又不肯徹底放開的片子,活該拉不到投資!”
“去你的!”
島田笑罵了一句,但看向北原信的目光裡,少了那份對於年輕演員的輕慢,多了一種看“自己人”的認可。
“有點意思。”島田舉起酒杯示意了一下,“能聊這種話題,這頓飯才吃得有意思,來,北原君,走一個。”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宮本信子推門進來,臉色有些難看,她走到伊丹十三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什麼?撞車了?”
伊丹十三的聲音拔高了幾度,眉頭瞬間擰成了川字,“人冇事吧?......人冇事就好,但他不過來,這一屋子人吃什麼?喝空氣嗎?”
原來是預定好上門做私宴的法餐主廚,在趕來的路上遭遇了連環追尾,雖然人冇受傷,但被交警扣住處理事故,肯定趕不上了。
“要不叫外賣吧?”宮本信子有些為難地提議,“附近有家不錯的壽司店。”
“看來也隻能這樣了啊,真是倒黴......”
伊丹十三是個對吃極其挑剔的人,此時心情被破壞了大半,煩躁地把煙頭按滅。
北原信看了看時間,站起身來,順手解開了羊毛開衫的扣子。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來試試?”
伊丹十三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彆鬨了,這裡好幾張嘴呢,而且這幫家夥嘴刁得很,你忙不過來的。”
他以為北原信隻是想客氣一下,或者為了緩解尷尬。
“伊丹桑你不是讓我過來露兩手嗎?”
聽著他這句話,伊丹十三一頓,無奈道:“我也就是開開玩笑。”
“那我讓試試也冇關係吧?”
北原信笑著挽起襯衫袖子,露出了線條流暢的小臂,“反正等外賣也要時間,不如我先做兩道下酒菜給各位墊墊肚子?如果不好吃,那時候壽司應該也送到了。”
見他這麼篤定,宮本信子倒是有些期待:“那就麻煩北原君了?廚房裡食材倒是都備齊了,原本主廚讓人送來的頂級牛肉和海鮮都在。”
北原信跟著宮本信子走進了寬敞的開放式廚房。
看著案板上那些昂貴的鵝肝、鬆露和和牛,他並冇有去動那些原本用來做法餐的食材。
在這些吃慣了頂級料理、嘴巴被養刁了的大佬麵前,班門弄斧地做西餐是下策。
而且,自己也不會做那些東西。
那把【深夜食堂的廢棄主廚刀】此時正安靜地躺在係統的物品欄裡,但那種已經內化為肌肉記憶的被動技能,在他握住廚房裡那把備用菜刀的瞬間,就被喚醒了。
手感、重量、鋒利度。
一瞬間了然於胸。
“信子夫人,能麻煩您幫我找個圍裙嗎?順便,我可能需要一位幫手洗菜。”
“好,我這就來幫忙。”
二十分鐘後。
一股霸道的,混合著豬油、醬油和蔥薑爆香的氣味,從廚房飄進了書房,蠻橫地鑽進了每個人的鼻子裡。
那不是高級餐廳那種含蓄的香氣,而是深夜街頭,掛著紅燈籠的居酒屋裡,那種能瞬間勾起人最原始食欲的味道。
"......"
小說家高橋吸了吸鼻子,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好香的油脂味。”
?本信子端著大盤子走了進來。
不是精致的分餐製,而是豪邁的大盤裝。
第一道,厚切火腿排。
麵衣炸得金?酥脆,切開後露出粉嫩的火腿肉,旁邊配著切得極細的高麗菜絲和一大勺土豆沙拉。
第二道,中華風味韭菜炒豬肝。
大火爆炒出來的豬肝嫩滑油亮,韭菜翠綠欲滴,帶著強烈的鑊氣。
第三道,日式乾燒蝦仁。
紅彤彤的醬汁包裹著碩大的蝦仁,酸甜微辣的香氣直衝天靈蓋。
“都是些粗菜,各位將就一下。”
北原信端著最後一盤厚蛋燒走了出來。
他依然係著那條有些不合身的碎花圍裙,額頭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手裡還拿著一瓶冰鎮啤酒。
“法餐太慢了,這個時候,我覺得還是這種昭和風的下酒菜比較實在,各位請見諒。”
伊丹十三看著桌上的菜,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夾起一塊剛出鍋的火腿排,蘸了點黃芥末,咬了一口。
“哢嚓”
酥脆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緊接著是肉汁的鮮香和油脂的滿足感。
“唔!”
伊丹十三眼睛亮了,“以前我們在片場熬夜的時候,最想吃的就是這一口啊!現在的餐廳都搞得太精細,反而冇這種味道了。”
島田則把筷子伸向了那盤韭菜炒豬肝。
豬肝入口嫩滑,完全冇有腥味,隻有濃鬱的醬香和火的味道。
“這手藝......”
島田吃了一口,又忍不住來了第二口,一邊嚼一邊感歎,“北原君,冇想到你還有這一手,這火候,比我在橫濱中華街吃的還要地道,感覺你不當演員,去開個中華料理店也絕對能火。”
“彆彆彆,他要是去當廚師,那才是日本電影界的損失。”
小說家高橋此刻滿嘴流油,正大口吃著乾燒蝦仁,完全冇了剛才端著的架子,“不過北原君,以後要是哪天不想演戲了,記得通知我,我一定去給你捧場。”
眾人哄堂大笑。
那種原本有些拘謹、甚至帶著點文人相輕的社交氛圍,被這幾盤熱氣騰騰的家常菜徹底融化了。
大家不再聊什麼沉重的事情,而是開始聊哪家的燒鳥好吃,聊年輕時在路邊攤喝醉的糗事。
北原信解下圍裙,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伊丹十三和島田中間。
冇有人再把他當成一個用來裝點門麵的偶像明星。
他算是初步融進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