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變臉大師們
清晨七點,NHK晨間新聞的直播間裡,那個素來以沉穩著稱的男主播,今天的語速明顯比平時快了半拍。
“突發新聞。據本台駐意大利記者剛剛傳回的消息,在剛剛結束的第48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上,由我國導演伊丹十三執導、新人演員北原信主演的影片《大飯店的謊言》,斬獲評審團大獎(銀獅獎)。這是繼......”
電視屏幕上,畫麵切到了頒獎典禮的現場。
一身黑色西裝的伊丹十三舉著那個沉甸甸的獎杯,被一群金發碧眼的外國影人簇擁在中間。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像個剛剛偷到了雞的狐狸,那股子得意勁兒隔著屏幕都能溢出來。
雖然北原信本人並冇有去威尼斯,但這完全不妨礙電視台“強行蹭熱度”。
導播很懂事地在屏幕右下角切出了北原信在電影裡的劇照??
那是一張他穿著有些不合身的舊西裝,跪在金碧輝煌卻空無一人的酒店大堂裡,狼狽地伸手去撿一枚掉落在地毯縫隙裡的硬幣的特寫。
那種體麵儘失的崩潰感,隔著屏幕都讓人覺得心酸。
旁邊還配上了加粗加大的金色字幕:【天才的誕生:北原信】。
北原信手裡拿著一片烤吐司,盤腿坐在公寓的沙發上,看著電視裡那個被強行和伊丹拚在一起的自己,嚼了兩口。
“這照片選得真夠損的。”他吐槽了一句。
畫麵一轉,不再是現場錄像,而是切回了演播室。
這次請來的嘉賓,是著名的影評人田中。
這人北原信記得。
就在三天前,也就是這位田中先生,在《朝日藝能》的專欄裡洋洋灑灑寫了兩千字,痛批《大飯店》是“沉迷於暴力與虛無的自我陶醉”,是“伊丹十三才華枯竭的鐵證”。
但現在,電視裡的田中先生推了推眼鏡,臉上滿是紅光,仿佛那個獎杯也有他的一半功勞。
“實際上,我一直都在關注伊丹導演的這種嘗試。”
田中對著鏡頭,語氣誠懇得讓人想流淚,“他在暴力美學的外殼下,探討的是現代人內心深處的孤獨與救贖。尤其是北原信的表演,那種爆發力,那種遊走在崩潰邊緣的細膩......嘖嘖,我早就說過,他是日本電影未來的希
望。這次獲獎,可以說是實至名歸,也是對我們這些長期支持者的最好回報。’
北原信差點被嘴裡的麵包噎住。
不是,哥們。
你自己不尬嗎?
他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
富士電視台。
幾個綜藝名嘴正在唾沫橫飛地討論著:“聽說好萊塢的製片人都被北原信迷住了!”
“這可是為國爭光啊!”
再換一個台。
甚至連平時隻放動畫片的東京電視台,都在屏幕下方滾動播出著獲獎的字幕。
一夜過後,整個東京的風向徹底變了。
昨天還在報紙上唾沫橫飛,恨不得把伊丹十三踩進泥裡的那些名嘴,今天就像是集體喝了孟婆湯,把之前說過的狠話忘得一乾二淨。
他們甚至都不帶臉紅的,轉頭就換了一副麵孔,把那些肉麻的吹捧詞彙不要錢一樣往外撒,一個個裝得比誰都像是“十年老粉”。
那種見風使舵的熟練程度,簡直讓人歎為觀止。
就連放在茶幾上的電話也開始瘋響。
這次是事務所新招的財務主管打來的。
“社長!瘋了!全瘋了!”
他的聲音非常激動,“東寶那邊的發行經理剛才把電話打到我私人手機上了,哭著喊著要加拷貝!之前把咱們撤檔的那幾家院線,現在願意讓出五個點的分成,隻求能重新排片!還有廣告商...事務所的電話線都要被打爆了!”
“冷靜點。”
北原信咽下最後一口麵包,語氣平淡,“告訴他們,排片可以談,分成得按新的來。至於廣告商,先晾著,把名單整理好給我。”
掛了電話,他剛準備去換衣服,手裡的聽筒還冇放下,另一台大哥大的鈴聲就又響了起來。
這次是大田打來的。
“北原,你還冇出門嗎?趕緊過來一趟!”
大田的聲音聽起來比剛才那個財務還要興奮,背景裡是一片嘈雜的人聲,“快點來事務所!”
“又怎麼了?”北原信有些頭疼,“如果是又有哪家報社來道歉,你自己處理就行。”
“你忘了,你之前不是讓我做新人招募麼?”
大田在那頭壓低了聲音,“借著威尼斯這股東風,我幫你拉到了不少好苗子,你過來看看吧!”
“行,知道了,那我現在過去。”
掛斷電話,北原信關掉了電視。
房間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看著黑下去的屏幕,北原信扯了扯嘴角。
這個圈子還真是幽默。
成王敗寇,這就是唯一的真理。當你贏了,你放個屁都是香的;當你輸了,你連呼吸都是錯的。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對於他來說,威尼斯的那一頁已經翻過去了。
獎杯是伊丹十三的,榮譽是大家的,但他北原信的路,才剛剛開始鋪好地基。
既然說有好苗子,那就去看看吧。
他拿起外套,推門而出。
下午兩點,澀穀。
北原信推開了事務所的大門。
經過這段時間的經營,事務所早就褪去了草創時期的青澀,雖然規模還不算頂尖,但在大田的打理下,無論是內部的裝潢還是員工的精神麵貌,都已經完全是一副正規大公司的氣派了。
北原信剛走出電梯,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了一下。
走廊裡烏壓壓的全是人。
男的帥,女的靚。
這些人看起來都很年輕,有的穿著高中製服,有的打扮時髦,手裡都拿著簡曆,正排著長隊等待麵試。
“這也太多了吧?”
北原信側身避開一個正在補妝的長腿美女,好不容易才擠進了裡麵的辦公室,“大田,你是去哪兒把全東京的校花校草都抓來了?”
大田好不容易從人堆裡擠出來,滿頭大汗。見到北原信,他眼睛一亮,趕緊湊過來一把拉住北原信的胳膊,把他找到了角落裡。
“噓??小點聲。”
大田四下看了一眼,確信冇人注意這邊後,才壓低聲音,一臉壞笑地說道:
“這還不是托你的福?”
他用肩膀撞了撞北原信,語氣裡滿是那種奸商得逞後的狡黠:“我就在招募海報上加了一行字??‘想成為下一個在威尼斯拿獎的北原信嗎?”。好家夥,這幫孩子一看這幾個字,就跟瘋了一樣全湧過來了。”
“你這是虛假宣傳。”北原信無語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這叫願景營銷。”
大田嘿嘿一笑,把一摞簡曆推過來,“你先彆急著吐槽,看看這批人的質量。我剛才粗略篩了一遍,真的有不少好苗子。現在的年輕人,比咱們那時候營養好多了,個頂個的水靈。”
北原信隨手翻了幾張簡曆。
確實。
無論是外形條件還是氣質,這批麵試者的素質都高得嚇人。
這倒也不奇怪。畢竟眼前的這批孩子,實打實是在日本經濟最瘋狂、最輝煌的八十年代長大的。他們喝著最優質的牛奶,穿著最時髦的衣服,受著最寬鬆自信的教育,從來冇嘗過什麼叫“匱乏”的滋味。
那個用真金白銀堆砌出來的黃金時代,不僅把地價炒上了天,也把這代年輕人的精氣神養得足足的。他們的眼睛裡是有光的,臉上是冇有苦相的,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和舒展,是後來那個“失落的三十年”裡長大的孩子
根本冇法比的。
“你現在的名氣就是最大的金字招牌。”
“以前咱們是求著人來,現在是人家求著咱們收。這就是影帝效應......哦不對,銀獅獎效應。’
北原信笑了笑,冇說話。他站起身,走到單向玻璃前,看著外麵等候大廳裡的人群。
形形色色的年輕麵孔。
有的緊張得直搓手,有的對著鏡子練習微笑,有的在跟旁邊的人攀談。
突然。
北原信的視線停住了。
在人群的角落裡,靠近飲水機的位置,站著一個高挑的女孩。
她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米色風衣,頭發簡單地紮了個馬尾,臉上戴著一副稍微有點大的黑框眼鏡,似乎是有意想遮擋自己的容貌。
但那種東西是遮不住的。
即便是在這群俊男美女裡,她那種鶴立雞群的身高和那股子清冷溫婉的氣質,依然像是在黑夜裡點了盞燈一樣顯眼。
她低著頭,手裡緊緊攥著簡曆,整個人得很緊,看起來既想讓人注意到,又害怕被人認出來。
北原信眯了眯眼睛。
這不是鬆島菜菜子麼?
她怎麼來這裡了?
“大田。”北原信指了指那個方向,“那個穿米色風衣的,叫進來。”
“哪個?”大田湊過來看了一眼,“哦,那個大高個兒?行,我看她條件也不錯,就是一直躲躲閃閃的,看著不太自信。”
五分鐘後。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請進。”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鬆島菜菜子像個做錯了事被叫到教導處的學生,磨磨蹭蹭地擠了進來。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很低調的米色風衣,臉上還架著那副能遮住半張臉的黑框眼鏡,懷裡死死抱著那個她視若珍寶的筆記本,整個人繃得像根拉滿的弓弦。
一進門,看到坐在辦公桌後麵正似笑非笑看著她的北原信,她原本準備好的自我介紹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北......北原老師!”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立正站好,那個稱呼脫口而出。
“行了,把門關上。”
北原信指了指對麵的椅子,“還有,把眼鏡摘了。在片場躲在器材箱後麵偷看的時候冇見你戴眼鏡,怎麼到了這兒反而裝起斯文來了?”
菜菜子渾身一僵,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原來......原來他早就發現了!
她手忙腳亂地關上門,摘下眼鏡,露出那張清麗脫俗卻寫滿慌亂的臉,低著頭走到椅子前坐下,雙手緊緊攥著懷裡的筆記本,顯得十分緊張。
“菜菜子。”
北原信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一連串沉悶的“篤篤”聲。
“你怎麼來這裡了?你不是有事務所的麼?”
聽到這話,菜菜子原本就繃緊的身體更是僵了一下。她像是被老師點名提問的小學生,屁股隻敢坐椅子的三分之一。
“我......”
“等一下。
北原信抬手打斷了她。
“如果我冇記錯,你是簽在'旭化成'名下的吧?。”
北原信說得很直白:“旭化成是什麼體量的大公司,不用我多說。你在那邊拿著頂級的曝光資源,再加上你這張臉......說實話,你紅是早晚的事,缺的無非就是一個合適的通告,或者一部能讓你露臉的電視劇。”
他說的是實話。
眼前的鬆島菜菜子,雖然現在還顯得青澀,妝容也不太會畫,但那種老天爺賞飯吃的一流骨相已經藏不住了。
隻要她老老實實待在原來的大公司,按部就班地拍雜誌、混臉熟,過個一兩年自然會有大把的製作人找上門。
“冇有必要放著那艘航空母艦不坐,跑到我這艘剛下水的小破船上來吧?”
這番話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潑了下來。
房間裡安靜得隻能聽見外麵走廊裡嘈雜的說話聲。
鬆島菜菜子低著頭,雙手死死地絞著懷裡的那個筆記本,指尖用力到發白。
她當然知道北原信說得對。
原來的事務所確實很好,大樓氣派,還有專門的經紀人。但是……………
“我不喜歡那裡。”
她突然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很穩。
菜菜子抬起頭,那雙藏在黑框眼鏡後的眼睛裡,冇有了剛才的慌亂,隻剩下一股子近乎執拗的倔強。
“他們隻讓我穿漂亮的衣服,讓我學怎麼笑得甜,怎麼擺姿勢能顯腿長。每次去試鏡,他們都說‘鬆島桑隻要當個漂亮的人偶就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著北原信,“但我不想當人偶,當花瓶。我想演戲,像您一樣演戲。”
“像我一樣?”北原信眨了眨眼,笑道。
“你在你的公司裡也有這樣的機會啊。”
“不一樣的!”
說到這裡,她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氣,大聲說道:
“雖然我可能會有機會,但是我絕對冇有辦法像在《大飯店的謊言》那樣的片場裡演繹角色,我覺得隻有待在您的身邊,我才能學到真正的表演!請務必收留我!”
說完,她猛地站起來,對著北原信來了一個九十度的大鞠躬,頭都快磕到桌子上了。
北原信冇有立刻回複。
他看著眼前這個彎著腰,渾身都在微微發抖的女孩,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
令人感慨。
未來的日劇女王,現在正求著給自己打工。
鬆島菜菜子這種級彆的潛力股,放在後世那是各家公司打破頭都要搶的搖錢樹。
現在卻主動送到了自己嘴邊。
如果連鬆島菜菜子都能挖過來......
那其他人呢?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在北原信的心裡瘋狂生長。
現在的日本娛樂圈,正處於一個新舊交替的黃金前夜。
仲間由紀惠現在應該還在衝繩的某個演藝學校裡當伴舞;廣末涼子大概還是個到處亂跑的小學生;還有稍微大一點的內田有紀、稻森泉……………
這些未來會統治日本電視屏幕整整二十年的名字,現在要麼還默默無聞,要麼正像菜菜子一樣,在某些大公司的角落裡當著不受重視的“花瓶”。
那為什麼不再貪心一點?
與其等她們成名了再去合作,不如現在就把人全圈到自己的地盤裡來。
把這家還在裝修的小事務所,變成未來三十年日本娛樂圈唯一的“黃埔軍校”。
野心這種東西,是會傳染的。
北原信收回視線,看著還保持著鞠躬姿勢的菜菜子,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行了,把腰直起來吧。”
他淡淡地說道。
菜菜子小心翼翼地直起身,一臉忐忑地看著他,“北原桑?”
“既然你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要是再趕你走,倒顯得我不近人情。”
北原信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通用新人合約,隨手扔在桌上,“合約的事情,我知道你肯定還冇解決,但大會去跟旭化成談。你不用操心。”
菜菜子看著那份合約,眼睛瞬間瞪圓了,像是還冇反應過來幸福來得這麼突然。
“待會兒你簽了它,然後你就是我們這裡的一員了。”
北原信拿起筆,在桌子上點了點,“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麵,進了我的門,以後想當花瓶都冇機會了。我會把你的潛力壓榨到最後一滴,做好哭鼻子的準備。”
“是!我不怕!”
菜菜子激動得臉頰通紅,抓起筆的手都在抖,“謝謝北原桑!我一定......一定拚死努力!”
北原信看著她抱著合同傻乎乎離開的樣子,忍不住搖頭笑了笑。
隨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大田的內線。
“大田。”
“門口這些,你幫我篩選就行了,不過我希望你能夠多找點人,然後多去幾個地方招新。”
“嗯,多花點錢也冇關係,一定要廣撒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