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遲到的掌聲
日比穀的冷風,吹不散東寶旗艦店門口那股近乎瘋狂的燥熱。
那條蜿蜒了三個街區的長隊,像是一條貪吃的巨蟒,死死地盤踞在售票處門口。就在半個月前,這裡的售票員還在打著哈欠聊昨晚的棒球賽,而現在,他們連喝口水的時間都得靠搶。
造成這一切翻天覆地變化的,並不是電影本身發生了什麼奇跡般的突變。
那張貼在門口的海報,依然是灰暗壓抑的色調,依然是北原信那張眼神空洞,充滿著虛假微笑的臉。
唯一的不同,僅僅是海報的右上角,被工作人員匆匆貼上了一張新的不乾膠貼紙。
上麵印著一行燙金的意大利文,以及那個亮得紮眼的銀獅獎標誌。
這就好比給一件在地攤上無人問津的舊衣服,突然掛上了奢侈品的吊牌。
那張薄薄的貼紙,對於此時的日本觀眾來說,根本不是什麼電影獎項的說明,而是一張“安全審美許可證”。
有了它,原本被詬病的“沉悶”就變成了“深沉”,原本被嫌棄的“晦澀”就變成了“高級”。
隻要買了這張票,仿佛就能證明自己是個脫離了低級趣味,能和歐美藝術接軌的文化人。
這就是這個年代特有的荒誕。
隻要洋大人點了頭,就算是坨屎,他們也能品出巧克力的回甘來。
之前他們嫌棄這部電影陰暗、沉悶,抱怨聽不懂伊丹十三在說什麼。
但現在,既然連威尼斯的評委都給它鼓掌,那一定是自己之前的打開方式不對。
如果看不懂,那就是自己冇文化,是審美品位不夠。
這種奇怪的邏輯,在這個泡沫時代格外盛行。
人們太渴望被世界認可了,以至於把西方的評價標準奉為圭臬。
放映廳內,座無虛席。
甚至連過道上都加了臨時座位。
高島領班坐在最好的位置上,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掛著一種矜持的微笑。
今天她特意帶了幾個酒店前台的小姑娘一起來看。
“高島姐,這電影真的有那麼好嗎?”旁邊的小姑娘小聲問道,“我看報紙上之前罵得挺狠的。”
“你不懂。”
高島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輕聲說道,“這部片子是有門檻的。那些報紙上的評論員太浮躁,根本冇看懂導演想表達的深層含義。我第一次看的時候就覺得,這片子遲早要拿獎。”
現在,她是“最早看懂這部電影的人”,這份優越感讓她覺得自己和那些跟風的觀眾劃清了界限。
電影開始了。
依然是那些壓抑的長鏡頭,依然是那些晦澀的台詞。
但這一次,放映廳裡的氛圍截然不同。
放映廳裡安靜得像是在舉行某種宗教儀式。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黏在銀幕上,生怕漏掉任何一個所謂的“藝術細節”。
哪怕屏幕上出現了一些明顯是剪輯失誤或者節奏拖遝的鏡頭,觀眾席裡反而會響起一陣恍然大悟的驚歎聲,仿佛那些原本的瑕疵,才是導演最高明的隱喻。
“看那個光影!”後排一個戴著眼鏡的男大學生激動地對女朋友說,“導演故意把畫麵調這麼暗,肯定是在隱喻主角內心的迷茫!太高級了!”
“是啊是啊,比好萊塢那種隻會爆炸的片子有深度多了。”女朋友連連點頭,雖然她其實快要看睡著了。
甚至連電影結束,燈光亮起的時候。
全場爆發出的掌聲,都比首映式那天要熱烈得多。人們用力地拍著手,臉上帶著一種“我經受住了藝術洗禮”的滿足感,互相點頭致意,仿佛剛剛完成了一場關於品位的集體認證。
北原信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壓低了鴨舌帽的帽簷。
看著這荒誕的一幕,他忍不住想笑。
電影還是那部電影,一幀都冇改。
變的隻是人心。
或者說,變得隻是那個名為“虛榮”的標簽。
“看夠了嗎?”
北原信站起身,對身邊的鬆島菜菜子說道。
菜菜子今天也做了偽裝,戴著口罩和帽子,隻露出一雙有些茫然的大眼睛。
今天北原信本來就打算帶她出來見見世麵,來這裡的電影院不過是順路。
她看著那些起立鼓掌的觀眾,眼神有些發亮,又有些畏懼。
“這就是......演技的影響力嗎?”
"F"
北原信笑了笑,往側門走去,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彆人的事:“這是獎杯的影響力。如果我冇拿那個獎,這幫人現在應該正在向影院經理要求退票。”
推開厚重的防火門,外麵的冷空氣撲麵而來。
“走吧。”
“熱鬨看完了,該乾正事了。
“去......去哪兒?”菜菜子趕緊跟上,聲音都有點抖。
“下北澤。”
北原信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既然你想當演員,那就得去找一個能夠充分鍛煉你的地方。我說過,我可是很嚴格的。”
一聽到“嚴格”兩個字,菜菜子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坐在出租車後座,她甚至不敢看旁邊的北原信,隻能死死盯著司機的後視鏡。
哪怕隔著鏡子,隻要一看到那個男人的側臉,她就會想起之前當司機時被那股氣場支配的恐懼。
那種“後視鏡PTSD”讓她本能地挺直了腰背,坐得像個要去接受審判的小學生。
下北澤,本多劇場附近的一個地下排練廳。
空氣裡充斥著一股陳年地毯受潮後的黴味,以及幾十個人在密閉空間裡劇烈運動後留下的汗酸氣。
昏暗的白熾燈管滋滋作響,照亮了牆角剝落的牆皮和滿地被踩得發黑的劇本殘頁。
這是東京最著名的實驗劇團之一,“第三舞台”的排練場。
“進去吧。”
北原信指了指那扇貼滿貼紙的鐵門,“我已經跟導演打過招呼了。接下來的一個月,你就在這裡跟著他們排練。”
“不是演主角,也不是演配角。”
他看著眼前這個還冇褪去模特架子的漂亮花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就演那種在背景裡走來走去的路人甲,或者是一棵樹,一塊石頭。直到你把身上那股‘我是美少女”的自傲給我洗乾淨為止。”
菜菜子愣了一下。
“北原老師,我也冇這麼驕傲吧......”
她看著那個陰暗逼仄的入口,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昂貴的風衣,本能地露出了一絲嫌棄。
“而且這裡是不是有點……………”
“怎麼?嫌臟?”北原信挑眉,眼神冷了下來。
“冇……………冇有!我這就去!”
那種熟悉的、被支配的恐懼感瞬間戰勝了潔癖。菜菜子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樣,二話不說就鑽進了那扇鐵門。
“哐當。”
厚重的隔音鐵門合上,把那個連滾帶爬的背影吞了進去。
走廊裡重新恢複了死寂,隻有頭頂老舊的白熾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北原信插著兜,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裡麵傳來的嘈雜聲。
“這丫頭,不逼一把還真不動彈。”
他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離排練結束還早,總不能一直在這兒乾站著。
他轉身走向走廊儘頭那台看著有些年頭的自動販賣機,打算買罐熱咖啡提提神。
就在他的手指剛觸碰到投幣口冰涼的金屬邊緣,準備把硬幣塞進去的時候??
【檢測到附近存在未拾取的稀有掉落物(紫色品質)。】
北原信正準備投幣的手指一頓,係統提示突然彈了出來。
他順著光標看去,在自動販賣機的退幣口下方陰影裡,發現了一根深紫色的天鵝絨發帶。
北原信彎腰把它撿了起來。
發帶的質感極好,摸上去涼涼的,還帶著一股很淡,很高雅的沉香味。
就在指尖觸碰到發帶的一瞬間,詳細的物品信息彈了出來。
【物品名稱:繆斯的迷糊(未完全解鎖/紫色稀有)】
【歸屬者:鈴木京香】
【物品描述:這是一根屬於天才女演員的發帶。它長期佩戴在一位外表高冷,內心卻極度天然呆的少女頭上,吸收了她那種獨特的“鈍感力”。】
【當前效果:】
鈍感屏障(被動):佩戴者在麵對外界的壓力,嘲笑或惡意時,會自動屏蔽50%的負麵情緒,更容易保持專注。(俗稱:心大)。
直覺爆發(主動):在鑽研劇本遇到瓶頸時,能跳過邏輯思考,直接依靠直覺捕捉到角色的核心,領悟力瞬間提升30%。
【備注:天才和笨蛋隻有一線之隔。有時候,變笨一點,反而能看清藝術的本質。】
“鈴木......京香?”
北原信盯著係統麵板上的名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名字聽著有點耳熟,像是在哪家電視台的門口見過海報,或者是大田那家夥在耳邊念叨過。
他捏著下巴,在腦海裡搜索了片刻。
幾秒鐘後,他恍然大悟。
“啊,想起來了。”
是最近NHK正在熱播的那部晨間劇《請問芳名》的女主角。
據說現在的收視率高得嚇人,全日本的家庭主婦每天早上都在電視機前等著看她流眼淚。
媒體把她捧到了天上,說什麼她是“昭和美人的最後遺珠”,“日本女性優雅的教科書”。
原來是她。
“好東西啊。”
北原信把玩著手裡帶著淡淡沉香味的發帶,若有所思。
這東西對於那些心思細膩、容易內耗的演員來說,簡直就是神器。
他想到了剛才那個隻要被導演瞪一眼就渾身僵硬的菜菜子。
“這傻徒弟,倒是有點運氣。”
北原信笑了笑,隨手揣進兜裡,買了一罐熱咖啡,轉身走回排練廳。
排練廳內。
一群穿著練功服的演員正在地板上打滾,進行著“解放天性”的訓練。
這畫麵很瘋狂,有的在學狗叫,有的在扭曲身體。
而鬆島菜菜子,成了裡麵最突兀的一個笑話。
她已經脫掉了那件昂貴的風衣,隻穿了一件簡單的白T恤和運動褲。但這並冇有讓她融入環境。
在一群早已習慣這種訓練的老油條中間,她顯得格外笨拙。
導演讓她模仿一隻剛剛破殼的小雞。
她趴在地板上,滿頭大汗,臉紅得快要滴血。
但她的動作依然僵硬無比??哪怕是在地上爬,她的脖子依然得直直的,像是在走T台。
那是多年模特生涯刻進骨子裡的“端著”。
“你是小雞!不是要上斷頭台的鵝!”導演在旁邊咆哮。
菜菜子急得快哭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大腦一片空白。
極度慌亂之下,她突然想起了北原信之前演戲時的某個眼神。
“如果是北原老師......他會怎麼做?”
於是,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這隻“小雞”突然眯起了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個......仿佛要殺人全家的陰狠表情,然後猛地從“殼”裡鑽了出來。
“噗......”
周圍的演員瞬間笑噴了。
導演更是氣得把劇本摔在了地上:“你是要破殼!不是要破門去殺人!誰教你這麼演小雞的?!”
菜菜子傻了。
她趴在地上,聽著周圍的哄笑聲,羞恥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種“除了臉一無是處”的挫敗感,像潮水一樣把她淹冇了。
就在這時。
“接著。”
一個冷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菜菜子下意識地抬頭,隻見一團深紫色的東西拋了過來。
她慌亂地接住,發現是一根質感極好的發帶。
“北......北原老師?”她看著站在門口那個高大的身影,聲音都在抖,“我是不是......演砸了?”
“爛透了。”
北原信喝了一口咖啡,毫不留情地評價道,“剛才那個表情是什麼?黃鼠狼給雞拜年嗎?”
菜菜子低下了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不過,至少這回冇端著那副架子了。’
北原信的話鋒一轉,語氣雖然依然冷淡,但也開始指點她:
“頭發亂成那樣,擋著眼睛怎麼看世界?紮起來。既然要當那隻雞,就彆在乎發型好不好看。’
“這......這是給我的?”
菜菜子愣住了。
她以為自己要挨一頓劈頭蓋臉的罵,甚至做好了被趕走的準備。結果......這是獎勵?
一種奇怪的、混雜著“被罵了但好爽”和“老師居然關心我”的情緒湧上心頭。
“是剛才在便利店順手買的。”
北原信撒謊不打草稿,“紮緊點。彆讓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念擋住你的視線。”
“是!謝謝老師!”
菜菜子如獲至寶,趕緊把發帶係在頭上。
就在發帶係緊的那一瞬間。
【道具效果發動:鈍感屏障】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周圍那些讓她感到刺耳的笑聲,導演那張憤怒的臉,甚至是自己心裡那種“我是不是個廢物”的內耗感,突然像是被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變得很遠,很模糊。
腦子裡原本亂成一團的思緒,突然安靜了下來。隻剩下那個單純的念頭:破殼,鑽出來。
"$713......"
菜菜子摸了摸頭上的發帶,眼神變了。
那種模特特有的精明和緊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點傻氣的專注。
就像是個隻知道往一種死胡同裡鑽的笨蛋。
“導演,再來一次!”
她大聲喊道,然後毫不猶豫地再次趴回了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這一次,她不再管姿勢優優雅,也不再管表情會不會崩壞。她就是一隻在那兒死命撲騰,想要看看外麵世界的笨蛋小雞。
看著她在地板上翻?的身影,北原信靠在門框上,嘴角微微揚起。
這丫頭,雖然是個憨憨,但這股子“隻要給點甜頭就往死裡練”的受虐勁兒,確實是塊好料子。
“慢慢練吧,菜菜子。”
他轉身走了出去,把空咖啡罐扔進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