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喜宴(2)
可她躲不過,未過多久,身旁的男子忽地啟唇,令她抬著簾幔的手情不自禁地一顫。
謝令桁闔目養著神,未睜眼看她,冷聲道著接下來的打算:“有人問起,我便說你是遠房表戚,來京城投奔幾日就走,咽喉有疾,暫且說不了話。”
“嗯。”她輕輕地應了聲,故作漫不經心的模樣,對他仍感畏懼非常。
那雙深眸緩慢睜開了,謝令桁瞥望她一眼,修長指骨輕點著一旁的坐席,喚她坐近一些。
“你坐到我身側來,彆坐那麼遠。”
駙馬如此發話,她就放落簾子,戰戰兢兢地坐過去。離她仍有些身距,他便半坐起身軀,摟上她腰肢再坐回原座。
一番舉止後,她穩穩當當地靠於駙馬懷裡,沉香竄入鼻息,難以將他推卻。
“最親近的人,理當要挨近著坐,要難舍難分,如膠似漆才是。”男子擁得緊,雙眸仍舊閒適地閉回,似享受著這等光景。
孟拂月不敢動彈,兩手也無處安放,觀察此車廂,半晌道出口:“我記得這馬車,是公主常乘坐的那輛。”
“公主之物,自然要物儘其用,”聞言低緩一笑,謝令桁回得理所當然,“我觀察過了,公主府的馬車奢華寬敞,適宜……偷香尋歡。”
他將尾音彆有深意地拖長,而後坐直了湊近,攬於腰上的手徐徐上移,觸到她肩頭,令她不由自主地一僵。
坐在公主的馬車裡與駙馬偷歡,此舉著實卑劣齷齪。她愕然一瞬,想著公主若得知了此事當會怎般悲切,心間就泛起陣陣寒涼。
“大人!”孟拂月訝然一喚,停頓之際,順勢編了一謊,“我來了月事……”
聽著此言,他驀然蹙眉,極是不信地打量:“月事?昨夜榻上交歡,似乎一切如常。”
“今……今早來的……”
生怕駙馬來真的,昨晚已踏錯了一回,絕不可再繼續錯下去,她小心謹慎地回道,邊道邊從他懷內輕微抽身。
謝令桁神色凝肅,麵上笑意被慍色取代,語調忽作低沉:“月兒來癸水,剛才怎不和我說?”
癸水一事說來就來,哪能夠第一時間報知他?
聞語也起了惱意,她憋著一口氣,恭然答道:“此乃姑娘家的事,我覺得無需告知大人。”
豈料男子見勢冷哼,以著不屑的口吻回她:“癸水之期關乎侍寢,身為妾當是要說一聲的,不然便是存心掃人興致。”
這話的確是掃了他的興。
然為了勸止,她隻得言謊,不能讓公主因此恨透了她。
“下回不敢了,下回……我定告訴大人,”細聲細語地央求下幾句,孟拂月撫著小腹,難忍般輕語道,“這月事一來,我就腹部不適,這幾日恐怕做不了任何親膚之舉了”
“你怎知任何舉動都不行?”
他嗤笑了幾聲,似要磨平她的心性,輕蔑地冷嘲:“月事女子都有,本是尋常之事,你裝出這虛弱之樣,也過於矯情了些。”
懷疑她是不想親近才使的伎倆,謝令桁凝神而望,微冷的話語從口中說出:“何況也無人說過,來月事就定會影響侍寢……”
與他已無法說理。
她強忍怒意,輕低下頭,朝他俯首一拜:“求大人體諒……”
輿內一陣闃然,簾外肆鋪的吆喝聲頻頻傳來。
相較街市上的熙攘,馬車裡萬分寂靜,當下唯等駙馬答話。
謝令桁見她可憐,憐憫之心似有瞬間在作祟,驀地緩下神情:“也罷,我不鬨你。你可閉目一會兒,到了我喚你。”
“靠我肩上睡吧。”
他輕拍自己的肩,言道之語令人不得違抗,示意她靠近歇著。
小憩可不必說話,倒也舒坦許多,孟拂月從命地靠至他肩膀,被駙馬輕柔地攬回身旁。
這般瞧著,真像是恩愛已久的夫妻。
可誰曾知曉,此刻倚於駙馬肩處的,是她這見不得光的外室。
馬車似駛入了皇宮午門,周遭安靜了下來。
她靜聽兩側枝葉簌簌而響,聽了半刻,便休憩入睡。
皇城之上晴空萬裡,清風搖庭樹,直到馬車停穩,旁側男子推著她肩膀,孟拂月才恍然驚醒。
正值晌午,大殿之外紅綢鋪滿地。
她戴好帷幔,遮上嬌容走下車輦,隨即就瞥見歡步奔來的豔麗之影。
“夫君!”人未走近,呼喚聲已先飄來。
快步行來的女子正是宣敬公主秦楚漪。
許久不見,公主一貌傾城,豐韻娉婷,仍帶著傲然之氣,可偏望見駙馬時,傲氣皆化為縷縷溫和。
“都快起宴了,夫君怎麼才來?”楚漪嬌嗔地抱怨一句,轉眼便瞥見隨同駙馬而來的姑娘,疑惑道,“這位是……”
站於其旁的姑娘以綢紗掩麵,公主從上到下地端量,也隻朦朧可見。
覺得親切,卻始終望不清此女的容顏。
謝令桁端方得體地作揖行禮,行完一禮,向公主鄭重引見:“故居來的遠房表妹,未見過這場麵,纏了我幾時辰,偏想入宮瞧瞧。”
“原來是夫君的表妹……”
大悟般點著頭,公主似對駙馬深信不疑,未疑慮她的身份,爽朗地應道:“多一人參宴而已,不礙事的,跟著本宮一道入宴便好。”
對這駙馬,楚漪倒無太多繾綣深情,唯感此人麵容生得好,又覺他舉止大方,所道皆有幾分理,作公主的夫君極為相襯罷了。
若他真越了大矩,宣敬必要休夫,再選一駙馬為伴。
殿內奏響著管弦絲竹,中央有舞姬翩躚而舞,遠遠瞧觀都覺熱鬨非凡,想必這宮宴上的新婿與新婦皆是怡悅歡喜。
孟拂月一言不發地步入宮殿,依順地坐於駙馬旁桌,扮演著他的遠房表妹。
她的視線終是鎖定於著一身喜服的太子上。
如她所想,殿下俊逸如故,渾身散著帝王家的凜氣,著於其身的紅袍襯得太子更是俊美無儔。
其人行若玉樹,用繡花紅綢牽著太子妃朝前走,二人佳偶天成,怎麼看都般配極了。
然那大紅蓋頭下,她心知今日的新娘,是她的庶妹孟拾煙。
多年以前她怎會料到,太子殿下的大婚之日,她不是並肩而行的新嫁娘,而是個不可以真麵目示人的看客……
望太子望得出神,她未再顧及駙馬和公主在談論什麼,唯一人孤寂地看著殿中景致,杏眸掠過幾縷黯淡。
多年積攢的愛慕之緒如牆圍一般崩塌。
她感到此心被撕裂開來,整顆心被揪得生疼。
殿下好像……真把她忘了。
楚漪在案旁品著茶,覺茶水甘洌清香,眉語目笑地讓駙馬也嘗嘗:“這宮宴上的清茶濃香馥鬱,清冽醇厚。夫君多品品此茶,本宮很是喜愛。”
聞言,謝令桁恭謙地舉盞飲了口,眸光所落之處是她的案幾。
桌案空蕩蕩的,似乎是宮裡的奴才忘了端茶來。
又或是,覺他區區一駙馬身份低微,帶來的表戚定也微賤,那些奴才是在等著公主開金口。
“謝公主關懷,此茶還真是甘醇清香,可能夠讓在下的表妹也嘗嘗?”謝令桁頗感不滿,握著杯盞的長指不易察覺地攥緊,溫潤麵容陰沉下半分。
“怎還少上了茶盞……”經他一問,公主這才發覺宮女有所疏漏,倏忽間怒火中燒,朝著佇立後方的奴才高喝道,“你們好大的膽!”
“那姑娘是本宮的貴客,居然連盞茶都不上,信不信本宮立馬要了你們的腦袋!”
少見公主發這般大的火氣,兩三名宮女心生不安,垂首不言,慌忙扭頭退去上茶。
待宮女慌慌張張地前去端茶,楚漪回頭瞧向駙馬,自疚道:“是本宮未留意,夫君莫往心裡去。”
謝令桁淡然坐著,語調和緩,卻不肯草草了事,不肯善罷甘休:“這些奴才敢虧待在下帶來的人,藐視公主的尊威。公主這麼輕易就放過?”
這處坐席立馬無人再語。
兩側茶案觥籌交錯,襯得此桌有些許陰寒。
孟拂月照舊凝視不遠處的殿下,思緒轉回到身邊的駙馬,看他眼神,知他是要罰人了。
楚漪愣了愣神,收著高傲的心性,試探般輕問:“夫君覺得,當如何責罰?”
“殺了。”
他答得果斷,語氣柔和地似在道一句家常,順手執盞,還飲了口茶。
飲下清茶,謝令桁慢條斯理地提起茶壺,為公主沏滿茶,再道:“殺幾名奴才,以儆效尤,往後宮人再不敢懈怠公主府之人。”
隻因一舉疏忽,忘了端一盞茶,他便要將那宮女處死?她在側聽得發寒,暗想公主聽了這話恐怕也感無措。
“可這幾位宮女平日都是伺候父皇的,賞罰都由父皇定奪,本宮無權降罰。”楚漪霎時發愁,左思右想,為難地掩唇道。
對於公主的姑息,他似是不依不饒,話裡有話般又添了句:“公主深得陛下恩寵,麵對的隻是幾個奴才,該怎麼做,無需在下提點。”
孟拂月頓感心驚。
駙馬是讓楚漪姐姐仗著聖寵降此重罰。
美其名曰為公主樹立威望,實則是他錙銖必較,為私心借公主之手報仇。
“本宮去同父皇說說……”公主冇想那麼多,點了點頭,覺駙馬言之有理。
見公主有點猶豫,謝令桁正色又道,雖為駙馬,勢頭卻要蓋過了公主。
“在下希望公主上心,因在下不想聽到宮人私下非議,說宣敬公主空有一副皮囊,卻無半點威信可言。”
聽著像在膽大包天地斥責,但又似在替公主著想。
楚漪未有絲許惱意,卻習以為常,眸裡映出讚同之意,唯命是從地應和道:“夫君說的是,本宮會將此事牢記於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