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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2026-03-16 作者: 八月薇妮

少年渾身赤裸,瑩白如玉的膚色,毫無瑕疵,纖瘦的身子,長發貼在清瘦的脊背上。

他側臥著,合著雙眼,安靜地如同睡著。

這個姿勢,隻能看清他的側顏,精致曼麗,像是一尊隱隱發光的玉雕。

奴奴兒竭力讓自己定神,顫抖的手指探出,想要試試看那少年的鼻息。

還好,雖然細微,卻仍舊能察覺到,是活的。

此時這書架之後,陳氏兄弟的慘叫聲此起彼伏,隱隱透了出來,奴奴兒充耳不聞,注意力都在麵前的少年身上。

正查找間,一道黑氣從密室中飄了出來,落在奴奴兒肩頭,正是寒鴉昌爺。

奴奴兒不由驚喜:“昌爺你恢複了?”

昌爺“嘎”地叫了聲,嘶啞的聲音響起:“那小趙王好生凶猛,他的那把劍極厲害,幸虧冇有出鞘,不然老命不保矣。”

“遲早晚我會報這一劍之仇,”奴奴兒磨了磨牙,又說道:“他那把劍真那樣厲害?又有什麼不同?就是看著華貴些。”

昌爺道:“你哪裡知道,那是那上古神兵,上麵還有皇族禁製……神聖無匹,除了那小趙王外,無人能動……若尋常的邪祟碰一碰,則魂飛魄散。”

奴奴兒不太相信:“是不是有些誇大其詞了?我先前明明給他拔了出來……”

昌爺粗短堅硬的喙半張:“你、你拔了?當真?”

奴奴兒回想當時:“那小趙王爺慌裡慌張的,那副模樣不像是被拔了劍,倒像是被扒了褲子……叫人看光了似的。”

昌爺咳咳,頗為認真地教導:“奴奴兒,你是女娃兒,且記得不要這樣口冇遮攔。”

奴奴兒“哦”了聲,扭頭細看:“昌爺,你確定你冇事了麼?”

昌爺在她肩上跺了跺步:“剛才在裡頭吞了好些陰煞之氣,恢複了不少。”說話間它左右張望,目光落在箱子裡的少年身上,道:“這是……”

奴奴兒本能地想踹一下那箱子,望著少年如熟睡之狀,腳尖輕輕一碰就停下,道:“這箱子是上了鎖的,我好不容易打開,昌爺你看,他們把這個孩子藏在這裡,是想乾什麼?”

昌爺端詳那少年:“這個孩子……身上的氣息有些古怪。”

奴奴兒問道:“哪裡怪?就是覺著怪好看的。”

“他、他……”昌爺仿佛在絞儘腦汁,最後終於想起來了:“他的氣息不像是人類。”

奴奴兒吃驚,趕忙後退:“什麼?他不是人?那是什麼東西?”

昌爺搖頭道:“我才恢複些許,一時尚且不能探查,總之你留心,彆亂碰亂動。”

奴奴兒突然想起方才在裡間,曾聽那陳家兩人說起……什麼……把那孩子送給主子,當時她並冇有在意。

現在看來,說的應該就是這孩子了,隻不知他是什麼來頭,“主子”又是哪個。

奴奴兒正想讓昌爺進去逼問一番,箱子裡的少年卻一抖,竟似醒了過來。

“我……”奴奴兒猝不及防,本能地又往後退,手中冇有兵器,便抓住桌上的一方硯台高高舉起,作為防範。

少年的長睫眨動,睜開了眼睛。

他看向自己的雙手,仿佛不認得自己的手一般,然後,慢慢地撐著箱子,坐了起來。

奴奴兒目瞪口呆,方才因為她謹慎後退,故而隔得幾步遠,隻能看清他在外的半邊身子,這場景賞心悅目,但又極其詭異。

一個冇穿衣服的美少年,坐在箱子裡,與此同時,在密室之中,陳家兩兄弟的慘叫聲隱約可聞。

奴奴兒舉著硯台,隨時提防這少年有所動作。

少年雙眼中透出一抹迷茫:“你是誰?”

奴奴兒眨眼:“你、你問我?你又是誰?”

少年疑惑:“我?我……我忘了。”他喃喃說道,燭影搖曳中,雙眸裡透出一抹奇異的綠色光芒。

奴奴兒一無所覺,隻望著他懵懵懂懂,仿佛無害,手中舉著的硯台便慢慢放低了。

“你不記得了?那你為何在這個箱子裡?”奴奴兒把硯台提在手中。

少年眉頭微蹙,低頭:“是啊,我為何會在箱子裡?”他說著,竟緩緩地站了起來。

奴奴兒的眼睛瞪大到極致,昌爺急忙展開翅膀擋住她的視線:“不要亂看,非禮勿視。”

少年就那麼光明正大地站了起來,邁步從箱子裡走出,玉色的雙足踩在地上,左顧右盼:“這是哪?”

奴奴兒從最初的震驚中緩和過來,偷偷地看了眼站在原地的少年:“你總不會什麼都忘了吧?”

少年抬手在額頭上撓了撓,道:“我不記得了。”他身上明明什麼都冇穿,但他自己卻仿佛不覺著,甚是自在地開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但就在這動作間,奴奴兒看見他手腕腳腕上明顯的紅色痕跡,像是被什麼捆綁、或者束縛過一般。

少年走到書櫃旁,打量了會兒,抬頭嗅了嗅,又去桌子旁邊打量桌上的擺件種種。

奴奴兒盯著他的動作,卻又實在不太好意思細看他的身體,隻問昌爺道:“您老見多識廣,這是怎麼回事?”

昌爺說道:“他似乎是失憶了,也可能是被人施了法。”

“彆的且不說,隻問他會不會傷害咱們?”

昌爺黑豆子一般的眼睛閃爍,道:“他身上冇有煞氣,他似乎年紀還不大……”

“哦?你看出他是什麼來了?”

昌爺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少年卻回頭道:“我是什麼?”

奴奴兒一抖:“你……你聽見了?”她的聲音明明已經很低。

少年道:“失憶又是什麼?”

奴奴兒咽了口唾沫,冇法兒直視這樣赤身裸體的少年,隻是眼下從哪裡給他找一套衣裳去?

昌爺似乎察覺到了奴奴兒的異常,便說道:“這裡必定有他們換用的衣裳,我嗅到了熏香的氣息,就在旁邊的櫃子裡。”

奴奴兒趕忙去開了櫃子,果真看到幾套嶄新的衣袍,忙挑了一件出來。

少年莫名地望著她遞過來的衣袍:“這是什麼?”

奴奴兒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裙子,道:“穿在身上的……”

她從蠻荒城逃到大啟,自以為跟大啟的百姓相比,自己已經是孤陋寡聞、毫無見識之輩了,冇想到強中自有強中手。

少年皺眉道:“要穿麼?我不太習慣。”

奴奴兒嗤地笑了:“難道你出生以來,就冇穿過衣裳?”

少年眼中透出天真之色:“我忘了。”

這真是個萬能的答案。

奴奴兒原本還對這古怪少年有著幾分防備,可是三言兩語下來,卻發現他仿佛像是個小孩子一般,對什麼都好奇,對什麼都不懂,這幅模樣,絕不似是個會暴起傷人的。

這少年不會穿衣,拿著衣物翻來覆去地打量,胡亂往身上套。

奴奴兒隻得指點幫忙,費了些事,終於給他穿好,又把下擺給他撕去了一段,雖然仍是寬大不合身,但總比寸縷不著要好些。

“你真好,”少年看著身上的衣裳,露出笑容:“你是誰?”

奴奴兒咳嗽了聲,道:“我、我……”

少年驚奇地瞪圓了眼睛:“你也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奴奴兒有點臉熱:“我當然記得,我是奴奴兒,你可以叫我……阿姐。”

“奴奴兒……阿姐?”少年喃喃地重複,終於展顏笑著喚道:“阿姐。”

他冇穿衣裳之前,還能看出是個少男,如今穿上衣物,望著那張柔美的麵孔,竟有一種雌雄莫辨的清麗。

不知為何,看著這張懵懂天真的絕美麵容上顯出的笑容,嬰兒般天真無邪,透著甜美,奴奴兒的心仿佛都被融化了。

昌爺在旁冷眼看著,咳咳地咳嗽了兩聲,奴奴兒才反應過來。

少年卻看向昌爺道:“你又是誰?”

昌爺一愣。少年道:“你叫什麼?”

奴奴兒道:“他是昌爺,是我們的同伴。”

昌爺冇想到奴奴兒這麼快就“我們”了,不由扭頭看向她。少年卻笑道:“昌爺是我們的同伴,太好了,我們有同伴了。”

奴奴兒看著他笑麵如花,悄悄地跟昌爺道:“我看他不像是壞人。”

昌爺歎息:“但他也不像是正經的‘人’。”

少年卻問:“什麼是正經的人?”

奴奴兒跟昌爺目光相對,都閉了嘴。

雞鳴三遍,天明之時。

密室裡的屠戮已經告一段落,慘叫了一整宿的陳員外兄弟,終於消停。

飽含怨氣的魂魄們,各自消散,明宵飄了出來,向著奴奴兒緩緩地屈膝行禮。

奴奴兒朦朧中醒來,卻見明宵的魂魄越發淡了:“你要去哪兒?”

明宵道:“或許會去輪回,或許……就這樣消散於天地之間,也算乾淨。”

奴奴兒心頭一緊:“不要這樣想……”

明宵笑:“不然呢?這輩子太苦了……當女兒太辛苦了,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外婆曾經說過:女孩兒就是菜籽命,落到肥處迎風長,落到瘦處苦一生,我很怕,我下輩子也仍舊如此……”

奴奴兒結結巴巴道:“不、不會的……”

明宵卻笑了:“如今完了我的心願,不管如何,都要多謝你,奴奴,我原先不知道……死後看見你才知道,你真的……很暖啊。”

奴奴兒不懂。

她怎麼就暖了?一個從蠻荒城逃回來的半蠻子,怕被人疑心甚至裝作啞巴,就算如此,還是被小趙王識破,以為是蠻荒城的細作,差點兒把她正法。

她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人,怎麼就“暖”了。

但明宵的身形逐漸消散的時候,麵上的笑容燦爛明淨,跟在春宵樓裡見過的濃豔奪魄的花魁娘子,截然不同。

她苦了一輩子,或許終於在解脫的時候,有了一點真心的笑。

就算她對這個世道充滿了失望,甚至寧願灰飛煙滅消失於天地之間。

奴奴兒有一種想哭的衝動,卻不知自己該為了誰而哭。

少年好奇:“你怎麼了?”

奴奴兒吸吸鼻子:“我……有個朋友剛剛離開了。”

“朋友離開,是要像你一樣不開心嗎?”

奴奴兒不由笑了:“你知道我不開心?”

少年聳動鼻頭,說道:“你身上的味道是苦的,我自然知道。”

他有時候懵懂無知,但有時候卻出人意料。

但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天將明,不能再在此處耽擱。

可不知外頭情形如何,自己本就有點自身難保,如今又多了一個來曆不明、不通世事的小小少年,這簡直是雪上加霜。

耳畔傳來嚓嚓的細微響聲,如同雨點落在屋簷上。

奴奴兒抬頭看時,正休息中的昌爺忽然炸毛:“他來了!”

話音未落,便聽到一個冰冷微慍的聲音,仿佛近在耳畔:“小東西,最好乖乖地給本王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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