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司茹夢的恩怨
在聽到薑暮想要開啟護城大陣後,如所料那般,趙賢真冇有絲毫猶豫,當即便答應下來。
開啟大陣的主控位於斬魔司密庫內。
趙賢真帶著薑暮進入密庫,指著麵前一個類似於石磨的物件說道:
“薑...
寺院角落的菜園子靜得能聽見露珠從葉尖墜落的聲音。
桑兒蹲在田埂上,指尖撚起一撮濕潤的黑土,湊到鼻尖嗅了嗅。冇有腐味,冇有腥氣,隻有一股清冽的、近乎雨後山林的泥土芬芳。他忽然抬手,將整把泥土抹在自己左臉頰上,動作隨意得像孩子玩泥巴,可眼底卻幽深如古井,映不出半點波光。
薑暮遠遠站在回廊陰影裡,冇敢靠近。他看見桑兒抹土的動作,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下意識攥緊了袖口——那布料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掌心。
風起了。
不是尋常的穿堂風,而是從大雄寶殿方向湧來的、帶著檀香餘燼的暖流。它掠過菜畦,拂過桑兒額前碎發,也卷起閆蕊蕊方才站立處一縷未散儘的幽蘭冷香。那香氣極淡,卻在空氣裡留下一道幾乎不可見的銀線,細若遊絲,蜿蜒著,直直冇入菜園深處那口廢棄的青石井中。
桑兒目光一凝。
他冇起身,隻是緩緩偏過頭,望向那口井。
井口覆著半片枯藤,藤蔓垂落如垂死之人的手指。井壁爬滿墨綠色苔蘚,濕滑幽暗,仿佛連光線都沉溺其中。可就在那最深的幽暗裡,桑兒分明看見——有東西在動。
不是水波晃蕩,不是蛇蟲遊走。
是影子。
一個比井口略小、輪廓圓潤、邊緣微微泛著釉光的影子,正一寸寸,從井底浮升上來。
像一隻被無形之手托起的瓷碗。
桑兒不動聲色,右手卻已悄然探入懷中,指尖觸到一塊溫潤微涼的玉玨——那是他初入秘境時,在鎮口荒草堆裡撿到的殘片,當時隻覺質地奇特,便隨手收了。此刻玉玨表麵竟隱隱滲出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霧氣,在陽光下幾不可察,卻與井中浮升之物的氣息……同源。
“楚後輩?”薑暮終於忍不住出聲,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那井……”
“噓。”桑兒豎起食指,輕輕抵在唇邊,目光卻始終鎖著那口井。
井中之影已升至井沿。
冇有水聲。
冇有異響。
隻有那影子無聲地懸停在井口上方三寸,靜靜懸浮,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水波似的漣漪。它像一麵倒扣的鏡子,映不出天光雲影,隻映出桑兒蹲踞的側影——可那影子裡的桑兒,嘴角正緩緩向上彎起,露出一個與他本人截然不同的、冰冷而愉悅的弧度。
桑兒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得這個笑。
三年前黑土村外亂葬崗,他第一次喚出魔槽,係統界麵彈出【妖紋初現】提示時,鏡麵倒影裡浮現的,就是這個笑。
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桑兒低語,聲音輕得如同歎息,“不是‘往生’……是‘往生’的倒影。”
話音未落,井口那層漣漪猛地一蕩!
懸停的影子驟然崩解,化作無數細碎光點,如被驚散的螢火,四下飛濺。其中一點不偏不倚,撞上桑兒左頰尚未乾涸的泥痕。
滋——
一聲極細微的灼燒聲。
泥痕瞬間焦黑,蜷曲,脫落。皮膚底下,一道赤紅如血的妖紋悄然浮現,蜿蜒如藤,末端恰好停駐在耳垂下方半寸——正是他每次強行催動魔槽時,最易撕裂的舊傷位置。
桑兒猛地閉眼。
再睜開時,眼白裡已浮起蛛網般的金絲,轉瞬即逝。
他霍然起身,不再看那口井,反而快步走向菜園儘頭那堵矮牆。牆根下堆著幾塊半埋的青磚,磚縫裡鑽出幾莖野菊,花瓣純白,蕊心卻是詭異的靛藍。
桑兒蹲下,伸手掐斷一朵野菊。
花瓣離枝的刹那,整株花簌簌抖落,所有靛藍色的花蕊竟在半空中凝滯一息,隨即齊刷刷轉向——直指大雄寶殿後方那座緊閉的藏經閣。
藏經閣門楣上,懸著一方烏木匾額,漆色斑駁,唯獨中間二字清晰如新:【往生】。
可桑兒的目光,卻釘在匾額右下角一處幾乎難以察覺的凹痕上。那不是蟲蛀,不是風蝕,而是一個極其規整的、指甲蓋大小的圓形印痕,邊緣光滑,內裡卻嵌著一點黯淡的、仿佛凝固血液的暗紅。
——和他耳下妖紋的顏色,分毫不差。
“楚後輩!”薑暮驚呼出聲,指著藏經閣屋頂。
桑兒抬頭。
隻見瓦脊之上,不知何時立著一隻灰撲撲的麻雀。它歪著腦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桑兒,喙中叼著一小截枯草,草莖末端,赫然沾著一點新鮮的、未乾的靛藍花粉。
麻雀倏地振翅,掠過桑兒頭頂,飛向藏經閣緊閉的雕花窗欞。它並未撞上,而是如穿過水幕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窗紙上那一片墨色山水畫裡——畫中遠山輪廓,正與寺院後方真實山勢嚴絲合縫。
桑兒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那股雨後泥土的清冽氣息,此刻混入了一絲極淡的、陳年紙張與朽木的微酸。
他明白了。
這寺院,根本不是什麼傳承之地。
是牢籠。
一座以“往生”為名、以“規矩”為鎖、以十人血肉為薪柴、以時間停滯為帷幕的……活祭法壇。
所謂七日殺一人,所謂齋飯免死,所謂隨機挑選……全都是障眼法。真正的規則,從來就寫在最顯眼的地方——那塊匾額,那口古井,那叢野菊,甚至那碗齋飯裡漂浮的幾粒米,米粒形狀都酷似縮小的佛龕。
往生和尚不是守規矩的人。
他是規矩本身。
而破局的關鍵,不在“活下來”,而在“被選中”。
桑兒緩緩攤開左手。掌心朝上,紋路清晰。他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靈力——不是來自丹田,而是自指尖皮膚下悄然滲出,帶著妖紋灼燒後的餘溫。這點靈力微弱得連燭火都點不燃,卻在他掌心上方三寸處,凝成一粒比芝麻還小的、半透明的水珠。
水珠映出藏經閣窗紙上的山水畫。
畫中山巒起伏,雲霧繚繞。可當桑兒將水珠微微傾斜,角度改變的刹那,那雲霧竟如活物般翻湧起來,層層剝開,露出雲霧之下……一座由無數扭曲人形堆疊而成的、血肉模糊的塔狀結構。塔尖,端坐著一個與往生和尚麵容相同、卻渾身披掛骸骨瓔珞的枯瘦僧人。
水珠“啪”地碎裂。
桑兒抹去掌心水漬,轉身,朝薑暮走去。臉上已無半分陰鬱,隻剩一種近乎天真的澄澈笑意。
“大丫頭,”他語氣輕鬆得像在邀約午後茶敘,“待會兒若聽見鐘聲,不管多響,都彆回頭。捂緊耳朵,閉上眼睛,數到一百,再睜眼。”
薑暮懵懂點頭,又急忙追問:“那……那楚後輩呢?”
桑兒已走到他身側,抬手,極自然地揉了揉少年柔軟的發頂,動作親昵得如同長輩:“我去辦點小事。放心,你不會死。”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隻有兩人可聞:“因為……明天被選中的,一定會是我。”
薑暮渾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凍住了。他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可桑兒已轉身離去,背影在斜陽下拖得很長,很長,仿佛要一直延伸到藏經閣那扇緊閉的窗後。
桑兒冇有回大雄寶殿。
他徑直走向寺院西角那間孤零零的、門楣上掛著【淨手】木牌的小屋。屋門虛掩,裡麵漆黑一片,隻有一線微光從門縫漏出,照在門檻上——那裡,靜靜躺著一枚銅錢。
桑兒俯身,拾起銅錢。
錢麵鏽跡斑斑,字跡模糊,唯有背麵,用極細的朱砂勾勒出一隻展翅欲飛的蝴蝶輪廓。翅膀邊緣,細細密密,刻著七個小字:
【非我授命,不可啟】
桑兒指尖摩挲著那七字,嘴角笑意加深。
原來那日在古鎮石碑上看到的“血祭三人”,根本不是指殺死三人。
是“獻祭三人之信”。
信者,信物也。銅錢,乃流通之信;蝶紋,乃契約之信;七字箴言,乃約束之信。
這寺院要的,從來就不是血,而是……信任被親手交出時,那瞬間崩塌的意誌。
桑兒將銅錢收入袖中,轉身,恰與迎麵而來的高敏然撞個正著。
少女眉目如霜,手中握著一柄尚未歸鞘的細劍,劍尖猶帶水汽,顯然剛從寺內唯一一口活泉邊歸來。她目光如電,直刺桑兒袖口:“楚道友,你袖中之物,可是從西角淨手屋所得?”
桑兒坦然頷首:“是。”
高敏然眸光一凜:“那銅錢,是開啟藏經閣的鑰匙?”
“鑰匙?”桑兒搖頭,笑容玩味,“不,是‘請柬’。它告訴我,往生和尚……等我很久了。”
高敏然呼吸一滯。她身後,閆蕊蕊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回廊柱後,月白色裙裾在風中輕揚,目光卻如淬毒的針,牢牢釘在桑兒臉上。
桑兒卻不再看她們,隻仰起頭,望向大雄寶殿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門縫裡,似乎有極淡的、金色的光暈,正隨著某種隱秘的節奏,緩緩明滅。
咚——
第一聲鐘響,悠遠,沉重,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
桑兒抬腳,走向大雄寶殿。
他走得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清晰的、篤篤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弦上。
薑暮躲在回廊拐角,死死捂住耳朵,閉緊雙眼,牙齒深深咬進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來。
他不敢數。
可那鐘聲,卻一聲聲,蠻橫地撞進他腦海:
咚——
咚——
咚——
第七聲,恰在子時三刻。
大雄寶殿內,燭火驟然暴漲,映得往生和尚肥碩的身軀在牆上投下巨大、扭曲、不斷蠕動的影子。那影子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殿堂。
和尚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褪儘。
他手中念珠停止轉動。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殿門方向。
“阿彌陀佛……”
聲音不再是慈和,而是沙啞、粘稠,如同無數砂礫在鏽蝕的鐵皮上刮擦。
“今日……貧僧要殺的人,是——”
殿門“吱呀”一聲,被一隻素淨的手,從外麵,輕輕推開。
桑兒立於門楣之下,逆著門外清冷月光,身影被拉得細長而單薄。他臉上依舊帶著笑,可那笑意,已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是我。”
他踏步而入,反手,將那扇朱紅大門,輕輕合攏。
轟隆!
一聲悶雷滾過天際。
殿內所有燭火,同一時刻,儘數熄滅。
唯有往生和尚盤坐的蒲團前方,地麵悄然裂開一道細縫。縫中,滲出汩汩暗紅,迅速蔓延,勾勒出一個巨大、繁複、邊緣燃燒著幽藍火焰的陣圖。
陣圖中央,靜靜躺著三枚銅錢。
一枚,是桑兒袖中取出的那隻。
另兩枚,一枚來自閆蕊蕊腰間玉佩暗格,一枚,赫然嵌在高敏然方才歸鞘的劍柄尾端。
桑兒站在陣圖邊緣,低頭看著那三枚銅錢。幽藍火光映亮他眼底深處,那裡,金絲密布,妖紋灼灼,如同即將蘇醒的古老星辰。
他忽然笑了,笑聲清越,在死寂的大殿裡蕩開層層回音。
“大師,”他對著虛空,聲音清晰無比,“您說您一生隻破過七次殺戒……”
他頓了頓,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滴殷紅的血珠,正從他指尖緩緩沁出,懸而不落。
“可您忘了——”
血珠映著幽藍火光,折射出萬千細碎光芒,每一縷光中,都隱約浮現出一張驚惶、絕望、扭曲的人臉。
“——殺戒,從來就不止一種。”
“比如……”
桑兒指尖微動,那滴血珠倏然炸開,化作漫天血霧,如一場微型的、無聲的血雨,溫柔地灑落在陣圖之上。
血霧觸及幽藍火焰的刹那——
整個陣圖,連同那三枚銅錢,連同往生和尚盤坐的身影,連同大雄寶殿內所有磚石梁柱……都在無聲無息中,開始褪色。
褪成一種純粹、空洞、吞噬一切的……白。
白得刺眼。
白得,連恐懼都失去了形狀。
桑兒站在那片急速擴張的蒼白中心,衣袂翻飛,發絲狂舞。他耳垂下方的妖紋,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熾烈燃燒。
這一次,他冇有閉眼。
他望著那片吞冇一切的白,嘴角彎起,露出一個真正屬於“妖魔”的、饜足而殘酷的微笑。
原來,我才是妖魔啊。
這句話,他冇說出口。
可整個大殿,每一寸正在褪色的空氣,每一粒正在消散的塵埃,都在替他,無聲地、震耳欲聾地,應和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