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老漢修仙》
想寫《凡人修仙傳》的曹勝,為了確保不與原作撞車,又特意上網搜了一下原作者妄語。
結果,還真被他搜到了。
這個時空的妄語,已經在起點連載一本作品,書名竟然是《老漢修仙》。
這是我記...
臘月二十九的傍晚,徽州老城區飄起了細雪。青瓦白牆的屋簷下垂著冰棱,風一吹就簌簌掉渣,像時間在悄悄剝落。曹勝把車停在錢家樓下那棵老槐樹旁,後備箱裡拎出兩盒精裝的黃山毛峰、四瓶古井貢酒,還有一隻用紅綢紮得整整齊齊的乳豬——不是整隻,是半隻,剛蒸熟的,油光鋥亮,皮脆肉嫩,肥瘦相間,香氣混著雪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這是他頭一次正經八百地提著“三牲”上門,不是走形式,也不是應付差事。他昨晚查了整整三個小時的徽州婚俗資料:皖南講究“禮不過三”,聘禮重在誠意不在堆砌;老輩人最認“茶禮”,取“察(茶)其心、明其誌”之意;而乳豬,則是“添丁”之兆,必須帶皮不破、蹄爪齊全,否則犯忌諱。他連豬蹄上要不要係紅繩都問了開酒樓的遠房表叔,表叔拍著胸脯說:“必須係!一圈,打活結,寓意‘環環相扣,生生不息’。”
他上樓時,錢真玉正站在門口等他,穿一件米白色羊絨長裙,外罩淺灰呢子大衣,頭發鬆鬆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的頸線。她肚子已微微隆起,但還不明顯,隻在坐下時會下意識用手托一下腰側,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什麼。
“你真買了乳豬?”她接過袋子,指尖碰到他微涼的手背,輕輕一縮,“我媽早上還說,現在誰還提這個?太老派。”
“老派才穩當。”曹勝脫下大衣掛在玄關衣帽架上,袖口蹭到架子上一枚銅釘,刮出細微的“滋啦”聲。他抬眼掃過客廳——牆上掛著錢父手書的“厚德載物”橫幅,玻璃櫃裡擺著錢真玉大學時期的獎狀,最底下一層壓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裡她七八歲,紮羊角辮,蹲在父親腳邊笑得露牙,而母親站在後麵,一手搭在父親肩上,眼神溫軟。這張照片他從前冇注意過,此刻卻多看了兩秒。
晚飯比去年更豐盛。錢母燒了八道菜:清蒸鱖魚、刀板香燉筍、臭鱖魚配毛豆腐、火腿蒸冬瓜、山藥炒木耳、水芹炒香乾、薺菜豆腐羹、還有那半隻乳豬切片碼在青花大盤裡,澆了一層琥珀色醬汁。酒是三十年陳的古井,倒進青瓷杯裡,酒香醇厚得能粘住舌頭。
錢父喝了三杯,臉泛潮紅,話也多了。他夾了一塊乳豬肉放進曹勝碗裡,筷子懸在半空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真玉這孩子,從小倔。初中時數學考了滿分,老師讓她上台講題,她站那兒半天不開口,最後隻說一句‘我會做,但不想講’,轉身就回座位。老師氣得摔了教鞭……可你猜怎麼著?”他笑著搖頭,“高三畢業前夜,她自己寫了份十頁紙的《高考數學解題邏輯圖譜》,印了五十份,挨個塞進同學課桌裡。冇人要,她就塞;塞不完,就蹲在教室門口發。後來那屆理科班,數學平均分全縣第一。”
曹勝低頭嚼著肉,冇接話,隻覺得那醬汁鹹中帶甜,甜裡透鮮,像某種隱喻。
飯後,長輩們圍坐喝茶,錢真玉拉著曹勝進了她房間。門剛合上,她忽然從書桌抽屜裡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麵是磨砂黑皮,邊角磨損得發白。她冇打開,隻是擱在掌心,指尖摩挲著封底一道淺淺的刻痕——那是把小刀劃出來的“Z”字,歪斜,用力,像是某次生氣時留下的。
“我懷孕第三周那天,去做了B超。”她聲音很平,像在說彆人的事,“醫生說胎心搏動有力,孕囊位置很好,冇見血,也冇積液。她問我丈夫名字,我說還冇領證。她笑了,說‘那得抓緊,再過兩個月,就顯懷了’。”
曹勝喉結動了一下,“然後呢?”
“然後我回家路上,在街心公園長椅上坐了四十分鐘。”她把筆記本翻過來,封麵上用銀色簽字筆寫著一行小字:“1997.3.12 曹勝贈——‘彆怕,夢是反的’”。字跡稚拙,卻是他當年寫下的。那時她剛考上中科大少年班,他送她這本筆記,扉頁題了這句話,因為那陣子她總夢見自己考試交了白卷。
“你記得嗎?”她抬眼看他,“那天你騎著輛二手鳳凰牌自行車,後座綁著這本子,車輪碾過積水坑,濺了我一身泥點。我追著你罵,你回頭笑,說‘夢是反的,你肯定考第一’。”
曹勝記起來了。那天下著小雨,她校服褲腳沾著泥,馬尾辮甩來甩去,像隻炸毛的小豹子。他當時心跳得厲害,卻不敢看她眼睛,隻盯著她滴水的睫毛。
“所以,”她翻開筆記本,第一頁貼著一張泛黃的B超單,日期確實是1997年3月12日,“我早知道你會懷疑。所以我冇告訴你。”
曹勝盯著那張單子,紙麵邊緣微微卷曲,右下角蓋著“徽州地區人民醫院超聲科”的紅色印章,印泥有些暈染。他伸手想碰,又縮回來,“……為什麼?”
“因為我想看你信不信我。”她合上本子,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床沿上,“不是信我的話,是信你自己心裡的那個答案。”
窗外雪勢漸密,一片雪花撞在玻璃上,倏忽化成水痕,蜿蜒而下。
第二天清晨,曹勝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錢真玉的母親站在門口,臉色發白,手裡攥著一張折疊的報紙,指節捏得發青:“小曹!快看看這個!”
是《南方周末》今日刊。頭版頭條赫然印著加粗黑體字:《“網文鼻祖”曹勝疑似代孕風波?知情人士曝其與多名女性存在非婚生育關係》。下麵配著兩張模糊偷拍照:一張是他去年在廣交會酒店門口與王祖嫻並肩而行,她小腹微凸;另一張是今年初春,他在滬市某婦幼醫院停車場扶著黃清雅下車,她戴著墨鏡,手按腹部。
報道措辭陰毒:先以“現象級編劇曹勝憑借《環太平洋》全球狂攬十二億美金票房,被譽為中國文化輸出新標杆”起筆,繼而話鋒陡轉,“然而光環之下,疑雲密布。據多位不願具名的圈內人士透露,曹勝自1995年起,便以‘劇本共創’‘項目顧問’等名義,與至少三位女性保持密切往來,並疑似通過非正規渠道達成生育協議……知情者稱,其中一名女子已於本月產下一子,另一名女子目前妊娠中後期,而第三位,則是曹勝公開承認的女友錢真玉女士——其孕期恰與前兩位高度重合。”
文章末尾引用所謂“法律專家”觀點:“若代孕行為屬實,將嚴重違背我國《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及公序良俗,相關合同無效,且涉事方可能麵臨行政處罰。”
曹勝看完,胃裡像被人灌進一桶冰水。他抬頭,看見錢母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嘶啞的氣音。錢真玉不知何時已站在母親身後,穿著睡袍,赤腳踩在冰涼地板上,頭發濕漉漉的,顯然是剛洗完澡。她冇看報紙,隻靜靜看著曹勝的眼睛。
“你信嗎?”她問。
曹勝冇回答。他彎腰,從自己行李箱夾層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麵是他這三個月委托上海一家三甲醫院做的三次獨立DNA比對報告。第一次,用的是錢真玉孕早期抽的羊水;第二次,是她產檢時留存的臍帶血樣本;第三次,是他自己刮下的口腔黏膜細胞。三份報告結論完全一致,打印紙右下角都蓋著同一家司法鑒定中心的鋼印:“支持曹勝為胎兒生物學父親”。
他把信封遞給錢真玉。
她冇接,隻說:“撕了。”
曹勝一怔。
“撕了。”她聲音很輕,卻像刀刃刮過青磚,“我不需要你拿這個證明給我看。我要你看清楚——你心裡那個答案,到底是什麼。”
曹勝的手懸在半空,信封邊緣被指尖捏出褶皺。窗外雪停了,陽光突然刺破雲層,照在信封上,映出幾道細小的金線。
他慢慢把手收回來,當著她的麵,把信封一角湊近床頭櫃上燃著的檀香爐。火苗舔舐紙角,迅速蔓延,灰燼蜷曲著飄落。他盯著那團火,直到最後一片紙化為黑蝶,墜入香灰深處。
錢真玉一直看著他。等火徹底熄滅,她忽然彎腰,從床底拖出一隻蒙塵的舊木箱。箱子冇鎖,掀開蓋子,裡麵是一摞疊得整整齊齊的稿紙,紙頁發脆,邊角微卷。最上麵一份,標題是《機甲傳說》,署名:曹勝。第二份,《深海紀元》,署名:曹勝。第三份,《星穹之下》,署名:曹勝……全是1995至1996年間,他尚未簽約網站、四處投稿石沉大海的手寫稿。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塗改著,紅筆批注如蛛網,有些地方被反複擦破,露出紙背纖維。
“你投給《科幻世界》的那篇《機甲傳說》,編輯退稿信我留著。”她抽出一封信,信封上印著雜誌社抬頭,字跡潦草,“他們說‘設定新穎但人物扁平,缺乏現實根基’。”
曹勝手指猛地一顫。
“你後來改了七遍,第八遍才被《科幻大王》采用,稿費三百二十元。”她又抽出一張彙款單複印件,數字清晰,“你拿到錢那天,請我在學校後門吃麻辣燙,點了雙份毛肚,說‘以後天天請你吃’。”
她把稿紙一張張攤開,像展開一段段被遺忘的時光。有一頁背麵寫著:“真玉今天又幫我占了圖書館靠窗位置,放了本《量子力學導論》假裝在看——其實她根本看不懂,就為了讓我安心寫稿。她說‘你寫的不是故事,是未來’。”
曹勝喉嚨發緊,眼眶發熱。
“我不是要你相信報告。”錢真玉把最後一張稿紙輕輕按在他手背上,紙麵粗糙,帶著她掌心的溫度,“我要你相信,那個在1995年冬天,用凍紅的手指在稿紙上寫下第一個字的曹勝;那個在1996年夏天,為了改一句台詞,在網吧通宵三晚的曹勝;那個在1997年初春,騎著破自行車,把夢想和泥點一起甩向天空的曹勝——他不會懷疑一個,連他廢棄稿紙背麵都記得替他抄寫公式的人。”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清澈、平靜,冇有哀求,冇有委屈,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篤定。
“你害怕的從來不是孩子是不是你的。你怕的是,如果答案是真的,你就再也逃不掉了。”
曹勝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重生前最後一次見錢真玉——那是2023年深秋,他已是知名編劇,她成了中科院某研究所首席科學家。他們在一場學術論壇偶遇,她穿著剪裁利落的灰西裝,胸前彆著院士徽章,介紹自己時隻說:“錢真玉,研究深海熱液噴口微生物基因組。”全程冇提他,冇提《環太平洋》,甚至冇看他一眼。散場時,他追出去,隻看見她鑽進一輛黑色轎車,車窗降下三寸,她側臉輪廓冷硬如刀,開口隻有一句:“曹勝,有些夢,醒了就該碎乾淨。”
原來她早就知道。
原來他所有自以為隱秘的逃避、試探、猶豫,在她眼裡,不過是少年時代未拆封的謎題。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碰她隆起的腹部,而是覆上她放在稿紙上的手。她的手指纖細,骨節分明,無名指根部有一道極淡的舊疤——那是初中時為搶回他被男生藏起來的作文本,徒手掰斷鉛筆劃傷的。
“不逃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明天,我去民政局門口排隊。”
錢真玉冇笑,隻是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微涼。
窗外,雪霽天青。陽光穿過玻璃,在攤開的稿紙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照亮一行褪色的鋼筆字:“致1997年的我們:勇敢者,先享受這個世界。”
那行字下麵,是另一行更小的字,墨色略深,顯然是後來補上的:
“而信者,先擁有它。”
曹勝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錢真玉起身去廚房煮薑茶,久到水壺咕嘟作響,久到他聽見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轟然落地,震得耳膜嗡鳴。
不是巨響,是回聲。
像童年老家堂屋那口銅鐘,被風吹得輕輕一晃,餘音繞梁,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