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是劉備選擇了青州,而是青州選擇了劉備(求首訂!)
聞得此言,焦和麵色陡變。
他踞於上座,指節無意識地叩擊案幾。
“篤篤”之聲,於寂然堂中分外清晰。
他目沉沉地注於孫羽麵上,眼底深處,惱怒翻湧。
彼心知肚明:此兵馬一旦予人,便如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三千精兵,萬斛糧草,豈是小數?
青州雖號大州,然連年兵燹,黃巾肆虐,府庫早空。
此三千兵乃自己本部家底,本欲用以剿除黃巾餘黨。
若付與劉備,已複以何平賊?
然若不與......
焦和目掃堂中。
孫羽挺立,神色從容,目光澄澈。
唇角似笑非笑,儼然早已洞悉其心。
劉備雖未置一詞,然其平靜目光之中,亦有一種不容置喙之篤定。
更令焦和頭疼者,乃陳紀、孔融。
此二公乃當代大儒,名重天下。
此刻正目光灼灼視之,其目中三分審視,三分期許,更有三分隱隱之壓迫。
焦和心中暗暗叫苦。
此時騎虎難下,予取兩難。
若不與,便是自食其言,當滿堂之麵失信於人。
傳揚出去,刺史顏麵何存?
況陳紀、孔融二人明助劉備,若拒之,二公必不肯善罷。
若予之…………………
則三千精兵、萬斛糧草這般給出,實有不甘。
堂中寂然,眾目睽睽,俱落於其身,以待答複。
正值此時,陳紀徐徐立起。
他一襲舊袍浣洗潔淨,愈顯儒雅從容。
隻見他向焦和略作拱手,聲雖不宏,然沉穩有力
“使君,孫縣所言有理。”
“劉玄德此去會盟,代表青州一州之體麵。”
“天下諸侯雲集酸棗,若我青州使者兵微將寡,糧草不繼,豈不令天下人恥笑?”
“使君既委玄德以重任,自當資以精兵強將,豐足糧草,方不墮我青州威名。”
孔融亦起身,撫髯頷首,朗聲道:
“陳公所言極是。”
“玄德此去,非為一己之私,乃為國家大義。”
“使君撥付兵馬糧草,亦是為國家出力。”
“融雖不才,亦願附議。”
二人一唱一和,辭旨懇切。
然字字如泰山壓頂,不容置喙。
焦和麵色愈沉。
值得一提的是,
自靈帝朝廢史立以後,會發現地方上仍然有很多刺史。
因為“廢史立牧”這個說法嚴格意義上講是錯的。
靈帝從來冇有廢除過刺史,隻是單獨設立了一個州牧。
州牧軍政一把抓,是絕對意義上的封疆大吏。
而刺史隻有監察權,看起來是不如州牧威風的。
但靈帝設立州牧,本質上他對地方叛亂控製不住了,不得不放權給地方。
所以自那以後,刺史行使的權力跟州牧是一樣的。
隻不過因為原來擔任刺史的不可能臨時給你改成州牧,故仍然延用刺史之職。
比如荊州刺史王叡,
在討時期,他就是直接統領整個荊州之兵北上。
其權力早就超過了刺史範圍,跟州牧冇有兩樣了。
所以人們也會習慣稱呼這時期的刺史為牧守。
不過,不管是刺史還是州牧,其實都隻是虛名。
你當了州牧,權力不一定就比刺史要大。
而刺史的權力,也未必就比州牧要小。
這完全取決於你個人的實力,以及最重要的實控地盤。
陶謙是徐州牧,但真正實控的地盤就一個彭城。
下邳,東海還得看陳家、糜家的臉色。
至於琅琊、廣陵就更不用說了,那是已經完全獨立出去了。
根本不聽陶謙的。
焦和名義上是青州一把手。
陳紀、孔融,一為平原相,一為北海相。
論官階雖在己下,論名望則遠過之。
今二人同時施壓,縱為刺史,焦和亦不得不三思。
那麼也許有人要問,
焦和作為青州刺史,到底能不能調動陳紀、孔融?
舉個例子,假如讓焦和與劉備身份互換。
劉備是青州刺史,焦和是平原相。
而劉備把北海相交給了自己的兄弟關羽。
那麼劉備肯定能調動北海兵馬,因為關羽聽劉備的。
而焦和名義上服從劉備,但如果真不想聽,劉備也不能隻靠一句話就調動平原兵馬。
這樣,便好理解焦和與陳紀這些人的關係了。
名義上我是你們的上司,大家相互給麵子,互不拆台。
但真觸及到切身利益時,就要刺刀見紅了。
默然良久,焦和麵色青白不定,胸中起伏如潮。
堂中諸郡守相皆屏息凝神,目遊移於焦和與陳、孔之間。
有怯者已微垂其首,不敢仰視。
大佬之間的鬥爭,餘輩皆不敢輕易摻和。
終於,焦和猛然拍案,“啪”的一聲,茶盞跳動,水花四濺。
霍然起立,麵如鐵青,牙關緊咬,一字一頓從齒縫中進出:
“善!既陳公、孔公皆如是言,本州豈能吝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如刀,掃過孫羽,又落在劉備麵上。
聲音低沉:
“玄德,本州便撥爾三千青州卒,萬斛糧秣。”
“過此......青州力弗能供矣。'
此言既出,滿堂嘩然。
三千精兵,萬斛糧草,此非小數也。
座中諸郡守相皆側目,皆露驚異之色。
焦和此人,素日吝嗇,今何慷慨若此?
劉備起而揖之,容色然,無喜無怒:
“使君厚賜,備拜領。”
“今赴酸棗,必竭股肱之力,不負青州之望。”
孫羽亦拱手道:
“使君明達大義,羽深感敬佩。”
焦和揮手若驅蠅,閉目言道:
“罷矣,罷矣。”
“玄德可速整行裝,早赴盟期,毋得延誤。”
他聲音雖平,而睫下目珠微轉,實心計未息也。
焦和暗自冷笑:
三千青州兵雖付劉備,然皆吾舊部,將校亦吾腹心。
彼一外來客,安能驅策?
至若萬斛糧草,不過倉中陳粟,予之何惜?
待其酸棗挫辱,狼狽而歸,何以再立青州?
屆時兵馬糧秣,自當儘複吾掌中矣。
思及此,焦和心神乃稍寧,顏色漸和。
然未料陳紀複又進言。
隻見他緩步至堂中,環視四周,揚聲道:
“諸公,使君既慷慨若此,吾輩忝為青州守相,豈可旁觀?”
“紀冒昧倡議:各郡量力資助,共劉玄德西行會盟之威,亦彰我青州聲名。”
孔融聞之,麵色微愕。
目視陳紀片刻,眸中隱有疑色。
仿佛在問,陳元方今日何故如此?
略思過後,即刻頓悟,遂捋須笑道:
“......陳公所言甚是。”
“融願助糧草五千斛,以資玄德西行。”
陳紀頷首曰:
“文舉慷慨,紀雖非素豐,亦願捐資糧三千斛。”
二人為青州望首,既倡之,餘郡守國相各自相視。
雖心有不豫,然皆未便峻辭。
於是眾競輸將,或二千,或千餘。
裒集之,複得糧餉頗豐。
刺史焦和據上座,麵色乍陰乍晴。
初欲寢其事,不意陳紀遽出此舉,反形己之器小也。
故焦和心中雖忿怒,卻苦於不敢發作,隻能勉作微哂,徐徐道:
“諸君誠慨,本州甚慰,甚慰。”
及簿書畢,陳紀約計,並焦和所撥。
共得選卒三千,糧十萬餘斛。
此數於整個青州而言,算不得多。
但與劉備一軍而言,卻相當豐厚了。
陳紀乃頷首,謂劉備道:
“玄德,十萬之餉,雖雲未廣,然足供西行之資。”
“但行無虞,後顧之慮,紀與文舉任之。”
劉備感激不已,向陳紀,孔融及諸郡守相一一致謝。
陳紀莞爾道:
“玄德無須多禮,君拯平原生靈,些許薄助何足齒及?”
孔融亦笑道:
“玄德解北海圍,融未報稱,此微物聊見區區耳。”
劉備再拜謝,乃率關羽、張飛、孫羽辭出。
既去,堂中諸守相亦散。
焦和獨坐移時,色甚不怪,拂衣而出。
孔融未遽行,立廡下,目送備等遠去。
沉吟半晌後,複又折返於陳紀席位。
陳紀方理案牘,見孔融至,輟手迎之。
孔融就坐,俯首低語道:
“元方,君今日厚資劉備,意果安在?”
此話說得雖輕,卻語深意遠。
言下之意,你今天這麼幫劉備,恐怕不是單純為了報恩吧?
定是彆的目的!
陳紀聞言,不禁莞爾,撫髯不答,反詰問道:
“文舉以為奚如?”
孔融目微動,沉吟片晌,低聲道:
“融觀元方今日所為,似非倉卒之舉,實有經畫之跡。
“始則助孫尉進言,迫使刺史調撥兵糧。”
“繼則倡諸郡捐輸,厚壯玄德行色。”
“此等布置,豈特尋常僚誼可比?”
孔融已經看出來了,陳紀今日這般幫劉備。
不僅帶頭讓劉備接觸上流社會的士人圈子,甚至給他募捐,資助他的實力。
這些舉措,都已經不是單純的“報恩”範疇了。
孔融料定陳紀彆有謀劃,且籌算已久。
陳紀聞言,撫掌大笑。
聲朗朗,響徹空堂。
他輕拊孔融肩膀,目露賞許之色,笑道:
“文舉果然慧眼,既如此,紀亦不相瞞。”
少頓,陳紀目轉深邈,聲色亦斂,徐徐道:
“試觀今日青州之勢。”
“焦和雖居刺史之位,然才不足以鎮州郡,德不足以服人心。”
“黃巾起,則束手無策;關東盟,則首鼠兩端。”
“以斯人主持青州,州寧有安日乎?”
孔融聞言默然。
雖與焦和同僚,然心知其怯懦寡斷,實非濟變之才。
陳紀的話還在繼續:
“焦和性怯,不能任大事。”
“而劉玄德,雖起自布衣,然仁德之名,青州士庶共知。”
“前破徐和,後斬司馬俱、張饒,青州之民,誰不稱頌?”
“此真能安州郡者也!”
說著,陳紀還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
顯然,陳紀此話已經是在明示了,他想扶持劉備上位。
此前說過,
漢末這些世家大族,最討厭的就是亂世。
因為亂世有槍就是草頭王,這會破壞他們的既得利益。
那麼,這些世家大族就會選擇扶持一些勢力,或者叫“打手”來保衛他們的財產。
最典型的就是呂布。
曆史上陳宮與張邈聯合整個兗州反叛曹操,迎合呂布入主兗州。
目的很簡單,就是單純看上了呂布能打且腦子不好使,很好控製。
類似的情況,還包括後來陶謙讓徐州給劉備。
當時不論是陳登還是糜竺,都非常希望劉備能接納徐州。
陳登更是直接給劉備畫大餅,說你隻要肯當徐州牧。
我們陳家要給你組建十萬步騎!
這話當然是陳登忽悠劉備的,因為直到最後陳家也冇履行諾言。
但從這一點你也能看出,
漢末這些世家大族,是非常喜歡且需要扶持一個話事人的。
這個話事人一定不能太強大,不然製不住。
最好還比較落魄,這樣扶他起來,自己就能成為最早的原始股東。
徐州時期的劉備是如此,現在的劉備也是如此。
此時的劉備年輕,有能力,麾下有奇人義士。
唯獨缺什麼?
就缺名望嘛!
漢末冇有世家大族扶持的諸侯,是不可能長遠的。
劉備你想融入我們士人的圈子,那我陳紀可以帶頭讓你加入。
隻要你未來發達了,彆忘了我們陳家的提攜之功就可以了。
這種奇貨可居的“投資”,在漢末其實是非常常見的。
劉備僅僅是因為趕上了,所以被陳紀選中。
孔融聽得此言,雙目微動,低聲道:
“元方之意是...?"
陳紀莞爾,目邃意定,聲輕而篤:
“文舉,青州須有主事之人。”
“焦和不可,則易之。”
“我輩忝為州郡之長,豈可不為一生靈計乎?”
孔融聽罷,默然良久。
目注堂外暮色漸深,思緒萬千。
陳紀所言,美其名曰“易主”。
質言之,則欲扶劉備以代焦和耳。
此於官場,豈細故哉?
沉吟片刻,孔融徐顧陳紀,目色複雜:
“元方,君謀深矣。’
陳紀大笑,搖手道:
“文舉過譽。”
“實不相瞞,玄德此子,康成公、子公皆所器重。”
“康成公嘗言,劉備有英雄之器,仁義之心,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子乾公亦謂,此子可托大事。”
“紀不過順水推舟耳。”
孔融聞言,微微一怔。
鄭康成,即大儒鄭玄也。
乃當世經學大家,門生弟子遍天下。
盧子乾,即盧植也。
乃漢朝名將,曾鎮壓黃巾,名重朝野。
此二人皆當世名宿,其所重者,必不妄也。
況與劉備相交過後,孔融亦深知其才。
沉吟半晌過後,孔融忽莞爾,搖頭道:
“元方,君此言,令融甚是難辦。”
“今融已為君‘誘上賊船”,欲辭而不得矣。”
言外之意,都做到這個地步了。
那孔某隻能跟你做到底了。
陳紀大笑,聲震簷宇:
“文舉,我與君相交有年,君之為人,吾豈不知?”
“若果不欲,孰能強君?”
“君亦心許玄德,何諱之深也?”
老狐狸,你明明也選中了劉備。
何必跟我裝犢子呢?
孔融聞言笑,二人相視大笑。
笑聲回蕩空堂,驚梁上棲雀。
撲簌簌振翅而去,冇於暮色之中。
笑罷,孔融起,拊陳紀肩,正色道:
“元方,既如此,我輩各竭其力,助玄德一程。”
“至若成否,聽之天命。”
陳紀頷首:“文舉此言,正合我心。
二人拱手彆。
孔融出館舍,夜風拂麵,清涼怡人。
仰觀天宇,繁星粲然。
銀河橫空,光華璀璨。
凝望良久,不覺自言自語道:
“玄德玄德,慎勿負元方與吾之望也......”
言畢,翻身上馬,揚鞭而去。
蹄聲細碎,破夜色,漸冇於街巷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