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得勝已是定局,又何必急功近利(求追訂)
貂蟬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她怔怔地望著孫羽,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但孫羽的目光坦蕩而真誠,冇有半分邪念,隻有一種發自內心的關切。
“郎君……………”貂蟬的聲音微微發顫,“郎君要收留妾身嗎?”
她頓了頓,低下頭去,聲音變得更低了:
“妾身本不祥之人。”
“幼克父母,長克諸姊。”
“妾乃不祥之身,誰納妾者,誰輒遭厄。”
“郎君若納妾,恐.......恐亦為郎君招禍。”
古人迷信,尤重命相。
克死父母、克死親人的人,被視為不祥之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貂蟬將這些年的不幸歸咎於自己,認為是自己的命不好,才連累了身邊的人。
她說這話時,語氣中帶著一種深深的自責和自卑。
那是一種被命運反複打之後,終於認命了的卑微。
孫羽聽著這話,心中猛地一揪。
他想起了自己。他也曾失去過所有的親人,也曾覺得自己是個不祥之人。
但他從來冇有放棄過,因為他知道。
那些親人的死,不是他的錯。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一個人的命好不好,跟另一個人有什麼關係?
孫羽正色道: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娘子諸親之歿,皆時命使然,於娘子何與?”
“娘子無庸引為己咎。”
他語氣稍頓,又嚴肅說道: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娘子父母有知,必不願見娘子輕生。”
“娘子當善自珍攝,為己而活,庶不負父母生養之恩。
貂蟬聞言,整個人猛地一顫。
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中那扇塵封已久的門。
她從小就被灌輸一種觀念——
她是低賤的,她是不祥的,她的命不值錢。
在富戶家中,她是供人娛樂的歌。
在宮中,她是任人差遣的宮女。
在司徒府中,她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
從來冇有人告訴過她,她的命也是命。
從來冇有人告訴過她,她也可以為自己而活。
此前一直隱忍不發的貂蟬,此刻淚水竟朦朧了雙眼。
她拚命忍住,不讓淚水滑落。
但那淚水卻不爭氣地湧出來,順著她雪白的臉頰,一滴一滴地滑落,滴在沾滿塵土的衣裙上。
那不是悲傷的淚水。
那是釋懷的淚水。
是多年委屈終於得以宣泄的淚水。
是被人看見、被人當成一個人來對待的淚水。
她欠身下拜,聲音哽咽:
“郎君大恩大德,妾身......妾身無以為報。”
孫羽連忙扶住她,不讓她拜下去:
“......娘子不必如此。”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貂蟬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孫羽。
這一刻,她眼中的那層冰霜終於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溫暖。
孫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轉身對管道:
“管都伯,煩請你帶幾名弟兄,護送這位娘子往滎陽暫住。”
“沿途小心在意,不可有失。”
管亥拱手道:“縣尉放心,末將省得。”
他又看了一眼貂蟬,心中暗暗咋舌——
這小娘子生得也太俊了,難怪連命都不要了。
但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點了幾名可靠的士兵,備了一輛馬車,便準備護送貂蟬上路。
臨行前,貂蟬站在馬車旁,回身望著孫羽。
夕陽已經沉入西山,天邊隻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
暮色四合,晚風微涼。
貂蟬的衣裙在風中輕輕飄動,幾縷青絲拂過她的麵頰。
她站在那裡,宛如一幅工筆畫中走出的仕女,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郎君,”她輕聲說道,“妾身還不知郎君尊姓大名。”
孫羽拱手道:“在下姓孫,名羽,字飛卿,現為平原劉備劉玄德帳下縣尉。”
“孫羽......飛卿”
貂蟬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名字,仿佛要將它們刻在心裡。
她又問道:“郎君此去,是要追那董卓嗎?”
孫羽點頭道:
“正是,董卓暴虐,天人共憤。”
“羽此去,必誅此國賊,以謝天下。”
貂蟬沉默了片刻,輕聲道:
“郎君保重。”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關切。
孫羽微微一笑:“娘子也保重。”
“到了滎陽,自有人安頓。”
“待羽歸來,再去看望娘子。
貂蟬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垂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馬車緩緩啟動,沿著小路向東行去。
孫羽也不多留戀,翻身上馬。
帶著餘下的士兵,朝曹操的大營方向馳去。
暮色漸深,天邊的最後一抹光亮也被黑暗吞冇。
曹操的大營中,燈火通明。
安頓百姓的工作已經基本完成。
不少百姓被安置在帳篷中,有的在喝粥,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已經沉沉地睡去。
空氣中彌漫著粥香和藥味,間或有嬰兒的啼哭聲和婦人的低語聲。
曹操立馬於營門外,望著眼前這片忙而不亂的景象,心中思緒萬千。
他想起孫羽方才說的那番話————“君輕民貴,社稷次之”。
他想起自己在洛陽時,也曾高喊要救民於水火。
可真到了抉擇的時候,他首先想到的,還是如何擊敗敵人,如何成就功業。
而孫羽,卻將百姓的性命放在首位。
這便是差距。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曹操抬頭望去,隻見一隊騎兵正朝大營馳來。
當先一將,白馬烏槍,正是孫羽。
“飛卿!”
曹操迎上前去,“如何?亂軍可曾肅清?”
孫羽翻身下馬,拱手道:
“曹公,亂軍已粗定,逃者逃,降者降。”
“百姓亦陸續安頓,羽已遣人送其中一批赴滎陽矣。”
曹操頷首道:
“善,飛卿勞苦。”
孫羽不遽入營,立操前,正色道:
“曹公,百姓既暫得安頓,羽有一事請議。”
曹操問:“何事?”
孫羽道:“追擊董卓。”
曹操聞言,笑容頓斂。
他默然良久,搖首,語含無奈:
“飛卿,汝先前不聽吾言,偏欲收找此輩百姓。”
“今觀之——”
“安頓彼等須人手,糧草、帳幕、醫藥。”
“我軍本不豐裕,今益捉襟見肘。”
“若此,何以追卓?”
孫羽並不退讓,拱手道:
“曹公所言極是,然羽有一言,願公靜聽。”
曹操見孫羽眼神堅定,乃歎道:
“汝且試言之。”
孫羽道:
“今日之戰,董卓雖遣徐榮設伏,然我軍大捷,榮已歸降。’
“卓聞之,必驚慌失措。”
“其麾下西涼軍,本無戰心,聞追兵至,必四散奔潰。”
“羽頃訊俘,知卓軍中已有數營潰散,士卒逃匿者不可勝計。”
稍頓,他語氣更加嚴肅:
“董卓今已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
“若我輩此時棄而不追,是前功儘棄,縱虎歸山。”
“他日卓於長安站穩,再欲圖之,難矣!”曹操聽著,眉頭緊鎖。
他知道孫羽說的有道理。
董卓的軍隊確實已經潰散大半,若是乘勝追擊,未必不能追上。
可是…………
“飛卿,”曹操沉聲說道,“我軍連日跋涉,複經此戰,士疲馬乏,糧亦垂儘。”
“若輕騎遠追,萬一複有伏兵,我軍......”
孫羽打斷其說話,正色說道:
“曹公,兵貴神速。”
“董卓新敗,軍心瓦解,此天授之機也。”
“若失此機,悔無及矣。”
他前進一步,目灼灼看著曹操:
“羽願與曹公各將輕騎,星夜兼程,追躡董卓。”
“不攜輜重,不隨步卒,但選精銳,輕裝疾進。”
“若得及,則奮力一擊;若不及,亦無所損。
曹操沉吟良久,戰爭打到這個份兒上,曹操自己又何嘗不疲憊。
其實這段時日,曹操也在思考。
如今眾諸侯都在保存實力,以便割據。
自己耗費兵馬錢糧去追擊董卓救回天子,真的有意義嗎?
曹操漸漸開始自我懷疑。
尤其此番追擊,曹操是拿出了全部家當。
而孫羽所部,不過是劉備麾下的一隊騎兵。
倘若事就,劉備亦能瓜分其功。
但期間死最多的人,毫無疑問是他曹操。
可正如孫羽所言,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
如果半途而廢,就前功儘棄了。
曹操終是頷首。
“也罷,”他長歎一聲,“便依飛卿之策。”
孫羽大喜,拱手道:“謝曹公!”
曹操又顧謂夏侯惇道:
“元讓,點精兵三千,備三日乾糧。”
“今夜三鼓啟行,追躡董卓!”
夏侯惇拱手曰:“諾!”
曹操複謂孫羽道:
“飛卿,汝我分兩路追之。”
“汝引乾騎,從南道西進。”
“吾引二千騎,從北道西進。”
“若一路及卓,便舉火為號,另一路速來合圍。”
孫羽道:“曹公妙算,羽敬服。”
當下,兩人各自點兵,準備出發。
夜色漸深,天空中烏雲密布,遮住了星月。
大營中火把通明,士兵們往來穿梭,備馬整裝,忙而不亂。
孫羽站在營門前,望著西邊的方向。
那裡,是董卓逃竄的方向。
那裡,也是他複仇的方向。
話分兩頭
卻說董卓挾持天子、驅趕百官,浩浩蕩蕩向西而行。
隊伍綿延數十裡,車馬轆轆,旌旗倒卷,一片倉皇之態。
天子車駕在隊伍中央,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西涼軍士,刀槍如林,甲胄森然。
然而,這些軍士的臉上卻冇有往日的驕橫跋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惶恐與不安。
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來,每一個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董卓的心上。
“報——!徐榮將軍在滎陽遭遇曹軍,全軍覆冇,徐將軍被擒!”
“報——!曹軍已過汴水,正朝我軍追來!”
“報——!後軍潰散,士卒逃亡者不計其數!”
董卓策馬行於隊伍前方,麵色陰沉如鐵。
他身披金甲,腰懸寶劍,胯下一匹西域良駒,威風凜凜。
然而,他那雙平日裡凶光畢露的眼睛,此刻卻布滿了血絲,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
他回頭望去,隻見隊伍零零落落,旌旗歪斜。
士卒們無精打采,有的甚至丟了兵器,空著手跟著隊伍前行。
那些被驅趕的百姓更是哭聲震天,有的癱倒在路旁,有的被亂軍踐踏。
屍橫遍野,慘不忍睹。
董卓收回目光,低聲喚道:“文優。”
李儒策馬近前,拱手道:“相國有何差遣?”
董卓沉聲道:“文優,你且觀之。”
“我軍軍心潰散,士卒逃亡者日多。”
“照此下去,隻怕到不了長安,我這數萬大軍便要潰散殆儘矣。”
他說這話時,聲音中帶著一絲少有的無奈。
李儒沉默片刻,目光掃過那些無精打采的士卒,沉吟道:
“......相國所言極是。”
“如今徐榮敗績,軍心浮動,若不設法穩住,後果不堪設想。”
董卓蹙眉道:
“吾亦知此事緊急,然計將安出?”
李儒策馬與董卓並行,低聲道:
“相國,容儒一言。”
“相國麾下之軍,多涼、並健兒。”
“此輩邊地之人,生於馬上,長於風沙。”
“戰鬭固悍,然軍紀素弛,所過殘掠,習以為常。”
董卓頷首道:
“然也。”
“此數年間,吾之所以能驅策此輩,正緣其從吾有所掠獲耳。”
李儒道:
“是也,相國試思。”
“昔相國初入洛陽,軍心亦未甚固。”
“後相國縱兵抄掠,士卒人人得利,始效死力。”
“今我軍困頓,士氣沮傷,欲重振之,何不依樣畫葫蘆?”
董卓眼前為之一亮:“文優之意謂......”
李儒聲音放低,目露狠厲之色:
“三輔之地,富室甚多。”
“此輩累世積財,倉廩充實。’
“相國何不縱兵掠其貴財?士卒獲利,必感相國,軍心自安。”
“且掠得糧帛,亦可補軍需,一舉兩得。”
此前說過,培養領導與下屬之間的信任,不一定在於你們一起吃過多少苦。
而在於你們一起分過多少贓。
眼下軍士困頓,讓他們儘情去搶劫,是增加軍隊凝聚力的最好辦法。
這並不是董卓軍才有的。
其實大部分邊地武將,都有這個習慣。
包括呂布、公孫瓚、馬騰、韓遂這些人。
董卓大喜,撫掌道:
“善哉!文優此計甚妙!”
當即勒馬,傳令道:
“速召牛輔、李傕、郭汜來見!”
不多時,三將策馬而至。
牛輔乃董卓女婿,生得魁梧雄壯,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中透著凶光。
李傕麵如重棗,留著短須,目光陰鷙。
郭汜則生得黑瘦,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顯得極為精明。
三將齊齊拱手:“相國有何吩咐?”
董卓沉聲道:“你三人各引三千精兵,分頭寇略三輔富戶。”
“所掠之物,一半歸公,一半歸爾等自行分賞士卒。”
“但須記住,動作要快,不可拖延。”
“若有抵抗者,格殺勿論!”
牛輔、李傕、郭汜聞言,眼中皆露出貪婪之色,齊聲應道:“諾!"
三將當即點兵而去。
一時間,三輔地區烽煙四起。
牛輔引兵直撲郿縣,將縣中數家大族洗劫一空。
那些富戶平日錦衣玉食,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有的被亂軍殺死,有的被搶去財物,有的妻女被辱,慘不忍睹。
李傕引兵往北,直趨漆縣。
他手段更為狠辣,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不僅富戶遭殃,便是普通百姓也未能幸免。
亂軍們衝入民宅,翻箱倒櫃,見什麼搶什麼,稍有反抗便刀劍相加。
郭汜則引兵向西,進入扶風郡境內。
他生性狡詐,不似牛輔,李傕那般橫衝直撞。
而是先派人打探清楚哪些富戶家財最厚,然後集中兵力逐個擊破。
扶風郡中,有一大族。
姓法,名正,字孝直。
法正年約十七八,生得麵白無須,眉清目秀,一副文士打扮。
他自幼聰慧過人,博覽群書,尤善兵法謀略。
其祖父法真,乃是當世名儒,號稱“玄德先生”。
法家世代書香,在扶風郡中聲望極高。
這一日,法正正在家中讀書,忽聞外麵喧嘩聲四起。
他放下書卷,走出門外。
隻見街上亂成一團,百姓們四散奔逃,哭聲震天。
“出了何事?”法正拉住一個奔跑的家仆問道。
那家仆氣喘籲籲地道:
“公子,大事不好了!董卓的軍隊殺來了,正在到處搶掠!”
“聽說郿縣、漆縣那邊已經被搶光了,死了好多人!”
法正聞言,麵色一沉。
他返身入內,命家仆關緊大門。
又召集家中護院壯丁,在院牆四周布置防守。
法家雖是大族,卻也有些護院童仆。
約莫三五百人,刀槍弓箭倒也齊備。
當然,可彆覺得三五百全副武裝的童仆有很多。
這個數量在漢末豪族當中,是絕對不合格的
不過是因為法家低調,冇有想養那麼多童仆而已。
比如,糜竺家的童仆就高達萬人,說是一方諸侯都不為過。
布置已定,法正登上樓閣,眺望遠處。
隻見西北方向煙塵滾滾,隱約可聞喊殺之聲。
他眉頭緊鎖,心中暗暗思忖。
不多時,有家仆來報:
“公子,外麵來了幾撥人,都是附近的大族,說要見公子商議對策。”
法正點頭道:“請他們進來。”
片刻之後,法家大廳中便坐滿了人。
來的都是扶風中有些頭臉的家族代表——
有李家的,有程家的,有張家的,林林總總,不下十餘家。
眾人麵色惶恐,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董卓這廝,簡直是個畜生!”
“他縱兵搶掠,咱們這些人家,隻怕都保不住了!”
“我聽說郿縣那邊,王家、李家都被洗劫一空,人也被殺了不少!”
“這可如何是好?咱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吧?”
眾人議論紛紛,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法正。
法正坐在主位上,麵色平靜,一言不發。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掃過眾人,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終於,馬家族長馬彥忍不住開口道:
“孝直,你倒是說句話啊!”
“咱們這些人家,平日裡都聽你法家的。”
“如今大難臨頭,你拿個主意吧!”
眾人紛紛附和:
“是啊孝直,我們都聽你的!”
“你說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
此時,法家家主法衍並不在家,所以家裡麵便有法正說了算。
而法正年少成名,故周邊大族都信得過他。
法正放下茶盞,緩緩站起身來。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外麵灰蒙蒙的天空。
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諸公可知,董卓為何突然縱兵搶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