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武為止戈
劉備眉梢微挑,身子微微前傾,道:
“飛卿速言,何事如此緊要?”
孫羽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明公,政治捆綁、軍事整編、經濟轉化——”
“此三策者,皆預設黃巾必從我號令,乖乖歸降。”
“然羽敢問明公,黃巾百萬之眾,渠帥數十人之多。”
“彼等豈肯束手就縛,俯首聽命乎?”
此言一出,廳中眾人皆是一愣。
劉備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道:
“......飛卿此言在理。”
“備雖已定招撫之策,然黃巾諸師各懷異心,未必皆願歸順。”
“若彼等待眾頑抗,如之奈何?”
孫羽正色道:
“......明明鑒。”
“黃巾雖多烏合之眾,然其中不乏狡黠驍勇之輩。”
“彼等縱橫青徐之間,劫掠州縣,所向無前,豈肯輕易放下刀兵?”
“若不先以武力摧其銳氣,挫其鋒芒。”
“則彼等必生驕慢之心,視我官府如無物。”
“屆時縱有招撫之議,彼亦不屑一顧矣。”
他話音稍頓,續道:
“故羽以為,欲行招撫,必先示威。
“非以戰止戰,不足以使其知畏。”
“非以戈止戈,不足以使其服膺。”
“須先遣將興師,痛加剿擊,使其喪膽奪氣。”
“然後徐施招撫之策,方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這番話擲地有聲,在廳中回蕩。
張飛聽到此處,猛地一拍大腿,環眼圓睜,聲如巨鐘般響徹廳堂:
“俺適才言何如!道之半日,究其竟,仍是須戰!”
他騰地站起身來,滿臉虯髯如鋼針般根根倒豎,雙手抱拳向劉備一拱,甕聲道:
“兄長,早該如此!”
“俺老張早就手癢難耐了,日日盼著兄長下令,好去殺他個痛快!”
關羽端坐一旁,丹鳳眼微闔,手撫長髯,麵色平靜如水,不發一言。
聽聞張飛之言,隻是微微睜開眼,看了孫羽一眼,又緩緩閉上。
劉備眉頭微皺,抬手示意張飛坐下,看向孫羽道:
“飛卿,益德之言雖粗,卻也有理。”
“若終須一戰,則備方才所定三策,豈非多此一舉?”
孫羽搖頭道:
“明公益德將軍之言,對也不對。”
張飛一愣,瞪眼道:
“什麼對也不對?”
“對就是對,不對就是不對,哪有這般說法?”
孫羽微微一笑,拱手道:
“益德兄莫急,容羽細言之。
“將軍言要打”,此對也。”
“黃巾百萬,非威不足以服,非戰不足以降,此誠不刊之論。”
“然將軍若以為隻是'打’便了事,則不對矣。”
他轉過身,麵向眾人,緩緩道:
“羽所謂武力者,非為殺戮,乃為止戈也。”
“昔者楚莊王不欲伐鄭,鄭伯肉袒牽羊以迎,莊王退舍三裡而盟。”
“或問其故,莊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可幾乎?'”
“此非以戰止戰之謂乎?”
他目光落在張飛身上,語氣誠懇:
“將軍勇冠三軍,萬人莫敵。”
“然將軍試思,若一味勇力而戰。”
“今日殺一萬,明日殺一萬,百萬黃巾,殺到何時休?”
“且彼老弱婦孺,皆我大漢赤子,殺之何益?”
“故武力者,迫不得已而用之。”
“使其知懼,使其知畏,然後徐施恩信。”
“收其心,安其業,此乃武為止戈之真意也。”
張飛聽了這番話,抓耳撓腮,似懂非懂,嘟囔道:
“俺是個粗人,聽不大懂這些彎彎繞。”
“反正兄長讓他打,俺就打;讓俺,俺就停。”
“總不會錯的。”
眾人聞言,皆是莞爾。
趙雲一直靜坐旁聽,此刻緩緩站起身來。
他身著銀白戰袍,麵容俊朗,眉目間透著幾分儒雅之氣。
聽到此番言論妙處,便拱手向孫羽一禮,朗聲道:
“好一個’武為止戈!雲習武多年,未嘗深思此義。
“今日聞飛卿之言,如撥雲見日,豁然開朗。”
他頓了頓,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感慨,續道:
“雲幼時習槍,以為武者,勇也,力也,殺敵也。
“及長,從軍征戰,見刀兵之下,白骨露野,血流成河,心中常自疑惑————”
“武之道,果如是乎?”
“今聞飛卿之言,方知武者,非為殺人,乃為護生。”
“非為逞強,乃為止鬥。”
“止戈為武,此四字真乃武道之精髓也。”
孫羽連忙還禮,道:
“......子龍兄過譽。”
“羽不過拾人牙慧,何足掛齒。”
趙雲正色道:
“......飛卿毋謙。”
“古人有此語,然能悟其真意,施於行事者鮮矣。”
“飛卿今日之論,非止論武,實論道也。”
“雲受教矣。”
劉備見二人相談甚契,微微頷首,心中甚慰。
他沉吟片刻,開口道:
“飛卿所言武力示威之議,備以為然。”
“然備有一慮,不知當講不當講。
孫羽道:“明公請言。”
劉備麵色微凝,沉聲道:
“今青州初定,百廢待興。”
“平原、齊國、北海、東菜四郡雖已在掌控之中。”
“然府庫空虛,錢糧匱乏,此諸公皆知。”
“若大興兵馬,征討黃巾,則須征發民夫,運送糧草,勢必耗費大量人力物力。”
他站起身來,負手至窗前,望著窗外暮春景色,語氣中帶著幾分憂色:
“青州百姓,久經戰亂,困苦已極。”
“若再征發勞役,隻怕民力不堪,徒生怨懟。
“且大軍一動,日費千金。”
“以青州目前之財力,能支持幾時?此備之所深慮也。”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
“故備之意,欲以最小之兵力,收最大之功效。”
“不可大動乾戈,不可曠日持久。”
“諸公可有良策?”
此言一出,廳中陷入沉思。
關羽緩緩睜開丹鳳眼,道:
“......兄長所慮極是。”
“用兵之道,貴精不貴多。”
“若能將兵三千,某願往。
張飛嘟囔道:
“三千?那黃巾可戰之兵足有三十萬眾,三千人夠甚麼用?”
“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關羽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益德,兵在精不在眾,將在謀不在勇。”
“若用兵得當,三千人足矣。”
張飛不服,正要爭辯,卻被徐庶搖扇止住。
徐庶起身,拱手道:
“明公,庶有一言。”
劉備道:“元直請言。”
徐庶沉吟道:
“明公欲以少兵製眾賊,此非不可為也。
“然須用奇兵,出奇製勝,不可力敵。”
“庶觀青州黃巾,雖有百萬之眾,然其部伍不整,號令不一。
“器械不精,糧草不繼。”
“且其中多老弱婦孺,壯丁雖號稱有三十萬眾。”
“然以吾觀之,三十萬之中,能戰者不過半數。”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道:
“黃巾之弊,在烏合之眾。”
“烏合者,聚之則眾,散之則寡。”
“銳氣盛則進,銳氣挫則潰。
“若能挫其銳氣,疲其筋骨,亂其心誌。”
“則雖百萬之眾,亦可瓦解。”
孫羽聽到這裡,眼睛一亮,拱手道:
“兄長之言,正合羽意。”
“羽有一策,可以少勝多之效。”
劉備精神一振,道:“飛卿快講!”"
孫羽走到廳中懸掛的地圖前,指著青州諸郡,娓娓道來:
“明公,羽之策,可名為‘晝夜擾敵之策。”
“其法有四。”
他伸出四根手指,逐一說明:
“其一,選精騎。”
“黃巾多步卒,且老弱相雜,行動遲緩。”
“我若選精騎千人,輕裝疾進,倏忽來去,彼不能追也。’
“其二,晝襲其糧。”
“黃巾百萬之眾,日費糧草無數。”
“必分屯各處,轉運接濟。”
“我可以精騎抄其糧道,焚其糧草。”
“糧一斷,則軍心自亂。”
“其三,夜擾其營。”
“黃巾老弱婦孺眾多,夜間尤需安歇。’
“我可以小股兵力,夜夜擊鼓呐喊,佯攻其營。’
“彼疲於奔命,不得安眠,數日必困。”
“其四,多方誤敵。”
"
“我可以數路兵馬,分進合擊,使彼不知我主攻所在,首尾不能相顧。”
他收回手,轉向劉備,拱手道:
“此四策並行,不出十日,黃巾必疲困不堪,銳氣儘喪。”
“屆時明公再遣使招撫,示以恩信,示以生路,彼等必然歸命。”
“此乃先威後恩,先兵後禮,萬全之策也。”
當然了,這套戰術也並非孫羽獨創。
是孫羽吸取了曆史上曹操擊敗青州黃巾的經驗,然後再結合自己的理解加以改良的。
曆史上老曹打青州黃巾前期也吃了不少敗仗。
甚至普遍認為,曹操的軍事能力,就是在這時候練出來的。
最終曹操打敗青州黃巾的方式是,“設奇伏,晝夜會戰。”
也就是騷擾戰術,日夜不停地消耗你。
此前說過,黃巾軍都是由一群缺乏組織、文化低,素養差的流民組成。
麵對這種稍微高級一點的戰術,他們就招架不住了。
最終隻能選擇妥協,跟曹操合作。
劉備聽罷,眼中精光閃爍,撫掌道:
“善!飛卿此策,既省兵力,又省錢糧,又可見成效,可謂一舉三得。”
他目光落在關羽身上,沉聲道:
“雲長,此戰關係重大,備欲以你為主帥。”
“統兵前往,你意如何?”
關羽站起身來,丹鳳眼睜開,目光如電,拱手道:
“兄長大命,弟敢不承?”
“弟必不負所托。”
劉備又看向張飛,道:
“益德,你為副將,隨雲長同去。”
“軍中但聽雲長號令,不得擅自妄為。’
張飛抱拳道:
“兄長放心,俺老張雖然粗魯,軍令還是曉得的。
劉備點頭,又看向孫羽、徐庶,道:
“飛卿、元直,你二人隨軍參讚,為雲長出謀劃策。”
孫羽、徐庶齊聲應道:“遵命。”
劉備環顧眾人,緩緩站起身來,神色肅穆,沉聲道:
“諸公,此戰非為殺戮,乃為止戈。”
“望諸公牢記此意,能招撫則招撫,能少殺則少殺。
“彼黃巾百姓,皆我大漢子,不得已而從賊。”
“若能悔過歸正,當以赤子待之。”
眾人齊齊起身,拱手道:
“謹遵明公之命。”
窗外,一陣春風吹過,槐花瓣紛紛飄落,如雪般潔白。
劉備負手立於窗前,望著那飄落的花瓣,心中思緒萬千。
他知道,這一戰之後,青州的局麵將徹底改變。
是福是禍,是成是敗,就看此戰了。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平原城外,校軍場上,號角聲聲,旌旗獵獵。
三千步騎列陣於場中,人馬甲,刀槍如林。
晨光照在甲胄之上,反射出森冷的光芒。
戰馬偶爾打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在晨風中嫋嫋散去。
關羽立馬陣前,身騎寶馬,手持青龍刀,綠錦戰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他丹鳳眼微闔,麵色平靜如水,目光緩緩掃過三千精銳,沉聲道:
“將士們,今奉使君之命,前往征討黃巾。”
“此行非為殺戮,乃為安民。”
“諸君當奮力向前,然不得濫殺無辜,不得奸淫擄掠,違令者斬!”
三千精騎齊聲應道:“諾!”
聲震四野,驚起林中宿鳥無數。
張飛立於關羽身側,身跨烏騅馬,手持丈八蛇矛。
虎目圓睜,虯髯倒豎,威風凜凜。
他看了看身旁的孫羽、徐庶,甕聲道:
“元直先生,此去征戰,你騎馬跟在後頭便是。”
“衝鋒陷陣有俺和二哥,不用你等操心。”
孫羽微微一笑,拱手道:
“將軍勇武,羽素知之。”
“然戰場之事,瞬息萬變。”
“我兄長並非不能上陣廝殺,今為將軍參謀軍事,以備不虞。”
張飛哈哈一笑:
“成成成,你說甚麼都有理。”
“走吧走吧,再不走日頭就高了!”
關羽微微頷首,向前一指,沉聲道:
“出發!”
三千精銳魚貫而出,馬蹄聲如雷般響起,卷起漫天塵土。
隊伍沿著官道向東行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晨曦之中。
劉備站在城頭,目送大軍遠去,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這一去,不知要有多少人命喪沙場。
然亂世之中,有時候刀兵之災,反而是止戈之始。
他長歎一聲,轉身走下城樓。
大軍行進三日,進入青州腹地。
斥候來報,前方三十裡處。
有一支黃巾軍,約五萬餘人,屯駐於山穀之間。
其渠帥名曰管承,原是青州沿海漁民。
因不堪官府盤剝,聚眾起事,投靠黃巾,如今已是一方渠帥。
關羽立馬高處,眺望遠方,丹鳳眼微微眯起。
孫羽策馬上前,拱手道:
“關將軍,羽觀此處地形,山穀狹窄,不利於大軍展開。’
“若貿然進攻,恐遭埋伏。”
關羽頷首道:
“......飛卿所言有理。”
“某亦觀之,此穀口窄腹闊,乃袋形之地。”
“若敵人在兩側山上設伏,我軍進入穀中,便如入甕中之鱉。”
他轉頭看向張飛,道:
“益德,你率五百騎,繞到穀後,截其退路。”
“我率主力,從正麵佯攻。”
“待其出穀,再合圍殲之。”
張飛咧嘴一笑:“得令!俺這就去!”
說罷,他率領五百精騎,沿山間小道疾馳而去,轉眼消失在山林之中。
關羽又看向孫羽、徐庶,道:
“有勞二位,隨某正麵進兵。
經過這麼久的曆練,關羽與張飛的軍事素養也在不斷提高。
麵對黃巾軍這種雜魚,二人無論是在作戰上,還是隨機應變上都已是信手拈來。
孫羽點頭,策馬跟在關羽身後。
大軍緩緩向穀口逼近。
穀口處,黃巾軍早已發覺官軍到來,亂哄哄地列陣迎敵。
五萬餘人擠在穀口,刀槍雜亂,旗幟歪斜,隊伍參差不齊。
其中既有壯年男子,也有老弱婦孺,夾雜在一起,亂成一團。
關羽勒馬而立,丹鳳眼掃過黃巾軍陣,淡淡道:
“烏合之眾,不堪一擊。”
他舉起青龍刀,向前一指,喝道:“衝!”
三千精銳齊聲呐喊,如潮水般向黃巾軍衝去。
馬蹄聲震天動地,塵土飛揚。
官軍騎兵如利刃般切入黃巾軍陣中,青龍刀寒光閃爍,所過之處,黃巾軍紛紛倒地。
關羽一馬當先,胯下神駒疾如閃電,青龍刀揮舞之間,敵將紛紛落馬。
他並不戀戰,衝殺一陣之後,便勒馬回撤。
黃巾軍見官軍退去,以為得勝,呐喊著追了出來。
關羽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微揚,率軍緩緩後撤,且戰且走。
黃巾軍追出數裡,隊伍越拉越長,前後不能相顧。
正在此時,穀後忽然傳來震天喊殺聲。
張飛率領五百精騎從穀後殺出,截斷了黃巾軍的退路。
他手持丈八蛇矛,殺入敵陣,如入無人之境,所向披靡。
黃巾軍前後受敵,頓時大亂。
渠帥管承見勢不妙,率親信突圍而逃。
餘眾群龍無首,紛紛潰散。
關羽見時機已到,率軍返身殺回。
三千精兵前後夾擊,黃巾軍死傷無數,餘者皆跪地投降。
這一戰,前後不過半日,便大獲全勝。
關羽立馬高處,看著跪了一地的俘虜,沉聲道:
“降者不殺,老弱婦孺放歸,壯丁收編。”
孫羽策馬上前,拱手道:
“關將軍用兵如神,實令孫某欽佩之至。”
關羽淡淡道:
“此乃飛卿之策,晝夜擾敵,尚未施行,彼已潰敗。”
“可見黃巾之脆弱。”
徐庶搖扇笑道:
“關將軍威武,然庶以為,此戰不過是小試牛刀。”
“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關羽點頭道:
“元直先生所言極是。”
“傳令下去,收拾戰場,明日繼續進兵。”
此後數日,關羽率軍轉戰青州各地,屢敗黃巾。
他每戰皆用孫羽所獻之策,晝襲糧道,夜擾敵營,多方誤敵。
使黃巾軍疲於奔命,不得休息。
黃巾軍雖眾,卻組織渙散,號令不一。
加之老弱婦孺眾多,行動遲緩。
官軍精騎來去如風,倏忽東西。
黃巾軍追又追不上,守又守不住,被折騰得苦不堪言。
尤其夜間,張飛常率小股兵力,夜夜擊鼓呐喊,佯攻黃巾營寨。
黃巾軍每每驚醒,倉促應戰,卻發現官軍早已退去。
如此反複數次,黃巾軍上下疲憊不堪,精神恍惚。
一連數日,皆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