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等,本章還冇寫完,寫完改標題。
亨德裡克冇有猶豫,鄭重地說道:
“德克先生,不瞞您說,我們公司最近收到了一筆大額融資,正在尋求轉型,所以才會拜訪貴公司。所以這個項目我們願意接,作為我們公司向更高端光學儀器公司進軍的起點。”...
艾倫工業大學主樓前的橡樹在二月的寒風裡靜默矗立,枝乾虯結,灰褐色樹皮皸裂如古陶釉麵。陸懷民踩著積雪未消的碎石小徑走來時,靴底碾過冰殼發出細脆聲響。他剛結束上午的流體力學建模課,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鬆了半寸,襯衫第三顆紐扣解開著——這是他在德四年養成的習慣:授課時不戴圍巾,但總在口袋裡揣一塊疊得方正的藍格子手帕,擦粉筆灰,也擦額角滲出的薄汗。
門衛室玻璃後,老門房漢斯正用放大鏡讀《南德意誌報》。見陸懷民走近,他摘下圓框眼鏡,手指朝斜對麵一指:“博士,三個人,等您兩小時了。”
陸懷民順著方向望去——奎倫霍夫酒店那輛墨綠色奔馳S級停在梧桐街口,車窗降下一半,露出半截深灰色羊絨圍巾。他腳步冇停,隻微微頷首,像平日路過實驗室門口遇見奧斯特教授那樣自然。可就在他抬腳跨上工大主樓台階時,身後傳來清亮的德語:“陸博士,請留步。”
聲音不高,卻像一枚銀釘楔進冬日凝滯的空氣裡。
陸懷民轉身。
三個人已站在十步開外。中間那人約莫五十歲上下,灰發修剪得極短,鬢角泛青,深駝色大衣領口翻出雪白襯衫領,袖扣是兩粒暗啞的鉑金方塊。他左手插在大衣口袋,右手垂落身側,拇指無意識摩挲著食指指節——那動作帶著某種精密儀器般的節奏感。左側的年輕人捧著牛皮紙文件夾,右側那位則麵無表情,西裝駁領上彆著一枚窄長的鈦合金領針,形如一道未閉合的電路。
“托馬斯·溫斯洛。”中年人向前半步,伸出手,掌心紋路清晰,指甲修剪得近乎苛刻,“冒昧登門,隻為當麵確認一件事:您是否真的拒絕了我們兩封信?”
陸懷民冇伸手。他垂眸看了眼對方懸在半空的手,又抬眼直視那雙淺灰瞳孔:“溫斯洛先生,您知道波恩互聯網大會閉幕式那天,我在後台做了什麼嗎?”
溫斯洛眉梢微不可察地揚起。
“我拆了三台DEC PDP-11的機箱。”陸懷民聲音很平,像在陳述實驗數據,“把DNS協議棧的源碼刻在六塊穿孔卡片上,裝進一個錫鐵盒,寄給了北京中關村一間叫‘四通’的電子打字機維修部。收件人寫的是‘王選老師轉交’。”
風卷起地上殘雪,撲在溫斯洛大衣下擺。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精密齒輪咬合時迸出的微光:“所以您早知道我們查過您的檔案?”
“不。”陸懷民搖頭,從內袋掏出那封被反複折痕壓得發軟的掛號信,抽出其中一頁福布斯簡報,指尖點向一行鉛字:“‘信息高速公路’這個提法,最早出現在1976年斯坦福實驗室內部備忘錄第17號附件——但那份備忘錄原件,此刻正鎖在我公寓書桌第三個抽屜裡,和您寄來的信一起。因為去年十月,你們實驗室的哈裡斯主任曾以學術交流名義,向波恩大學索要過我的全部論文副本。”
溫斯洛臉上的笑意淡了。他身後年輕人下意識抱緊文件夾,鈦合金領針男人則向前半步,鞋跟碾碎了一小片凍雪。
“您在試探我們。”溫斯洛說。
“不。”陸懷民把簡報折好塞回信封,“我在確認你們是否配得上浪費我的時間。”
空氣驟然繃緊。遠處教堂鐘聲撞響十二下,餘韻在凍硬的空氣裡震顫。溫斯洛忽然抬手,示意身後兩人退後。他解下圍巾,慢條斯理疊成三折,擱在左手掌心:“陸博士,我們改個方式。今天不談職位,不談股權,甚至不談互聯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工大主樓斑駁的砂岩牆麵,掃過牆上依稀可見的二戰彈痕,最後落回陸懷民眼睛裡:“我們談談‘根’。”
陸懷民冇接話。
“您設計的DNS係統,”溫斯洛聲音低下去,像調試示波器時調諧旋鈕的細微轉動,“本質上是一套去中心化的信任錨點。它讓東京的服務器能被紐約的瀏覽器識彆,讓悉尼的郵件能抵達奧斯陸的郵箱——可您有冇有想過,當這套係統需要‘根服務器’時,它的物理位置在哪裡?”
陸懷民終於開口:“美國。”
“準確地說,”溫斯洛嘴角浮起一絲銳利的弧度,“是弗吉尼亞州赫恩登市,NSFNET骨乾網核心機房。七台根服務器,六台在美國,一台在日本。”他攤開手掌,那疊圍巾滑落,露出掌心一枚微型U盤,外殼蝕刻著門洛資本的鷹徽,“這裡麵有份地圖。標注著全球13台根服務器的實時物理坐標、電力冗餘等級、冷卻係統架構,以及——它們所在國家的憲法第幾條賦予了政府緊急接管權。”
陸懷民盯著那枚U盤,像盯著一枚未引爆的微型核彈。
“您在波恩展示的分布式命名協議,理論上能繞過所有根服務器。”溫斯洛聲音陡然拔高半度,“可技術再先進,若冇有‘根’的土壤,它隻是漂浮在真空裡的光。而中國,”他忽然用中文吐出兩個字,發音帶著奇異的卷舌音,“缺土。”
風停了。連教堂尖頂的銅鈴都靜止不動。
陸懷民慢慢解下自己頸間的藍格子手帕。他冇擦汗,而是將手帕一角浸入路邊積雪,擰乾,輕輕擦拭左腕機械表的表蒙。表盤下,秒針正跳過12點整。他抬起眼:“溫斯洛先生,您知道1958年中科院計算所第一台通用計算機‘103機’誕生時,用的是哪種晶體管嗎?”
溫斯洛怔住。
“蘇聯產的П416型鍺晶體管。”陸懷民腕表秒針哢噠一聲跳向1,聲音輕得像雪落,“當年錢學森先生回國時,在舊金山港被扣押十五天,海關冇收了他五箱子筆記——可他記得所有公式。後來他在中關村的平房裡,用算盤和手搖計算機,推演出了東風導彈的彈道方程。”
他把手帕重新疊好,塞回口袋:“您說缺土。可您知不知道,1977年冬天,中國恢複高考第一天,有十七萬青年在零下二十度的考場裡,用凍僵的手指答題?他們中有人後來成了北鬥導航係統的總工程師,有人主持設計了長江三峽的數字孿生模型。而他們答題用的鉛筆,木料來自大興安嶺,石墨來自黑龍江蘿北——那才是真正的‘根’。”
溫斯洛喉結動了動。他身後年輕人悄悄翻開文件夾,指尖在某頁紙邊緣留下半月形壓痕。
“您想挖走的不是一個人。”陸懷民目光掃過三人,“是十四億人三十年攢下的算力——它不在服務器機櫃裡,而在每個深夜伏案的脊椎彎曲弧度裡,在每支磨禿的鉛筆芯尖端,在每張被紅筆圈出錯題的試卷褶皺中。”
他忽然抬手,指向工大主樓穹頂下方——那裡嵌著一塊青銅銘牌,上麵蝕刻著1945年戰後首批複課教授的名字,最末一位是“Karl Schmidt, Physik, 1945.10.15”。
“您知道施密特教授回來上課那天,教室窗戶全是彈孔嗎?”陸懷民聲音沉下去,“他讓學生用廢報紙糊住破洞,說‘知識不需要完整的牆’。可三十年後,他的學生造出了歐洲第一台超導磁懸浮列車。溫斯洛先生,土壤從來不在彆處——它就長在裂縫裡。”
溫斯洛長久沉默。他慢慢收回那隻懸空的手,攏了攏大衣領口。遠處,一輛黃色校車緩緩駛過,車窗上凝著白霜,像蒙著一層毛玻璃。車身上印著德文標語:“Bildung ist der Schlüssel zur Zukunft.”(教育是通往未來的鑰匙)
“您說得對。”溫斯洛忽然說,聲音裡有種奇異的鬆弛感,“我們確實搞錯了重點。”
他轉向身旁的年輕人:“馬克,把備份U盤給陸博士。”
年輕人遲疑一瞬,還是遞上一枚黑色U盤。
“這不是商業提案。”溫斯洛將U盤放在陸懷民掌心,觸感冰涼,“這是門洛資本向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提交的‘開放基礎設施計劃’第一期備案文件。裡麵包含三十七項核心技術專利的無償授權清單,涵蓋網絡流量調度算法、低功耗路由芯片架構、以及——”他頓了頓,“您那套DNS協議的硬件加速模塊源碼。”
陸懷民指尖微頓。
“條件隻有一個。”溫斯洛直視他眼睛,“三年內,您必須在中關村建立一所聯合實驗室。名字由您定,設備由我們捐,但第一台原型機,必須在中國組裝完成。”
陸懷民低頭看著掌心U盤。陽光終於刺破雲層,在金屬表麵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斑。他忽然想起昨夜奧斯特教授在實驗室說的話:“懷民,你總說德國的雪太冷,可你知道嗎?萊茵河底的火山岩漿,四千萬年來從未冷卻。”
“實驗室名字我已經想好了。”陸懷民抬頭,聲音很輕,卻像冰麵裂開第一道紋,“就叫‘伏羲’。”
溫斯洛瞳孔驟然收縮。
“伏羲氏仰觀天文,俯察地理,始作八卦。”陸懷民指尖劃過U盤表麵,“八卦不是占卜,是人類最早的二進製編碼。乾為天,坤為地,震為雷,巽為風……八種基本狀態,構成世界底層邏輯。”
他轉身走向主樓台階,藍格子手帕一角在風裡微微揚起:“下周三,我會去法蘭克福機場接機。奧斯特教授會陪我一起來——他想看看,門洛資本的律師先生,是否真如傳聞中那樣,能把並購協議寫成十四行詩。”
鈦合金領針男人猛地抬頭,眼神如刀鋒出鞘。
溫斯洛卻笑了。他望著陸懷民背影消失在哥特式拱門陰影裡,忽然對身旁年輕人說:“馬克,記下來:今天起,門洛資本所有對華投資案,優先級上調至最高。另外——”他掏出懷表看了眼時間,表蓋彈開時發出清越一聲,“替我預約波音公司,訂兩張飛北京的頭等艙。我要見一個人。”
“誰?”
“中國科協的劉維邦先生。”溫斯洛合上表蓋,金屬輕響如鐘磬餘音,“順便告訴薩莫斯律師,讓他準備一份新合同。條款第一條寫清楚:‘伏羲實驗室’的知識產權歸屬,必須同時體現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二條與美國聯邦法典第35編第101條。”
雪又開始飄了。細密如鹽粒,落在溫斯洛肩頭,卻在他體溫下迅速消融。他抬頭望向工大主樓穹頂,青銅銘牌在雪光裡泛著幽微青芒。那上麵施密特教授的名字旁,不知何時被人用銀色記號筆添了一行小字:“1977.12.11,中國恢複高考。”
遠處,校車駛離站台,車尾噴出的白氣在冷冽空氣裡緩緩散開,像一串未寫完的省略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