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江對岸,山雨如傾,草木儘伏。
一道閃電霹靂,劈開茫然雨夜。
原本空無一人的江岸,雨霧中現出人馬。
伴隨著車輪滾動的咕唧聲,混雜著鐵鏈拖曳的聲響。
夜雨聲煩,這聲音卻尤為抓耳...
夜色如墨,浸透四野,梧桐巷的青石板縫裡浮起一層薄薄白氣,似霧非霧,似煙非煙,是香火餘燼,亦非露水凝滯,倒像被無形之手攥緊又鬆開的呼吸——沉、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顫。
北鬥第七星“破軍”忽而微黯,繼而一道銀線自天心垂落,不偏不倚,正貫入香火鋪後院法壇之上那卷半成籙文之中。
霎時間,蛟龍皮所製之籙無風自動,獵獵作響,金光由內而外迸發,卻不出屋門半寸,儘數斂於符紙經緯之間。整張皮卷泛起波紋般的漣漪,仿佛活物吞吐,皮麵浮凸處,一尊尊微縮神影次第浮現:戴冠執圭者,持鋤扶犁者,束發佩劍者,抱笏低眉者……皆不過寸許高,卻眉目清晰,衣紋可辨,或肅然,或恭謹,或威怒,或悲憫,竟似四州十七萬社令、鄉亭、裡正、保甲、遊神、守界之靈,齊齊俯首,列陣於一紙之內!
裴山郎端坐壇前,雙目未睜,額角卻沁出細密汗珠。他左手掐子午訣,右手虛按籙卷,指尖懸停三寸,不敢落下。此非尋常畫符,乃是以心為爐、以炁為火、以神為引、以命為薪之大煉——稍有不慎,籙文反噬,則神魂撕裂,輕則癲狂失智,重則當場散魄,連輪回都不得入。
他早知此籙之險。
《正一盟威籙》雖為正統,然四州社令籙,卻是其中最凶最烈一支。蓋因社令非天授敕封,實乃地脈所生、民願所聚、香火所養之“地祇正神”。其權柄不在天庭玉冊,而在萬民心頭;其根基不在紫宸宮闕,而在田埂灶台、祠堂碑碣、井欄樹根。故欲佩此籙,非求天允,實乃奪地權、攝民意、壓龍脈、鎮山川——是逆取,非順受。
所以,必須“奏表”之後,再“錄籍”,再“佩篆”,三步缺一不可。而此刻,正是第二步將成未穩之際。
那縷自北鬥垂落的星輝,便是“司籙天官”遙降一縷感應,驗其誠、察其行、度其德、衡其力——若心存妄念,或術不純、道不正、德不修,則星輝驟收,籙文崩解,反噬立至。
裴山郎不動,不言,不喘,唯心眼洞開,映照籙中諸神影。
他看見——
左上角一尊赤麵虯髯社令,腰懸鐵尺,腳踏黑虎,其影微顫,似欲掙脫皮卷束縛,口中無聲翕張,仿佛在問:“汝何人?敢代天敕我?”
右下角一尊素裙荊釵老嫗模樣的土地,拄著拐杖,眼神渾濁卻銳利如針,盯著他眉心,嘴唇開合,字字如鑿:“吾護此方三十八年,葬嬰七口,埋骨十九具,平瘟三載,贖魂五次……汝,替得過麼?”
中間一尊少年社令,手持半截斷犁鏵,衣衫襤褸,赤足沾泥,目光澄澈,隻靜靜看他,不問,不疑,不拒,亦不迎。
裴山郎心口一熱。
他冇答話。
隻是緩緩抬起右手,食指在眉心一點,逼出一滴心頭血,懸於指尖,殷紅如朱砂,卻比朱砂更燙、更沉、更亮。
血珠滴落,不墜於地,不融於香灰,竟自行飛起,直直撞向籙卷中央——那少年社令眉心。
“噗。”
一聲極輕的響。
血珠冇入。
少年社令身影陡然凝實,雙眸一亮,竟朝他微微頷首,隨即抬手,將手中斷犁鏵往地上一頓。
“嗡——”
整張籙卷猛地一震!
所有神影齊齊躬身!
不是對天,不是對地,而是對他——裴山郎。
那一瞬,他脊背挺直如鬆,肩頭卻似壓下千鈞山嶽,喉頭腥甜翻湧,卻硬生生咽下。額上冷汗滑落,滴在青磚上,竟“嗤”一聲蒸作白氣。
成了。
四州社令籙,錄籍已定。
北鬥星輝悄然收束,如退潮般無聲隱冇於天幕深處。法壇上金光內斂,籙卷安臥,溫潤如玉,再無暴烈之氣,唯餘浩然正氣,沉甸甸,暖融融,仿佛剛從母腹中誕出的嬰孩,尚帶胎衣,卻已蘊藏山河。
裴山郎長舒一口氣,氣息綿長,如春溪出穀,不疾不徐。他伸手,將籙卷輕輕卷起,用一方玄色錦緞裹好,置於香案最上層,黃銅鎮紙壓住四角。
而後,他起身,緩步踱至天井。
烏鴉蹲在簷角,綠瞳幽幽,見他來,歪頭,喉嚨裡咕嚕一聲,似在問:成了?
裴山郎點頭,抬手,掌心向上。
烏鴉撲棱一下飛落他腕上,爪尖微涼。
他另一手探入袖中,取出那塊奪字黑牌,指尖摩挲片刻,忽而一笑:“奪?倒也不算錯。”
他屈指一彈,一道青芒自指尖射出,“叮”一聲脆響,正中令牌中央。
令牌應聲而裂,從中斷作兩半,斷口處,赫然露出內裡——並非木質或金屬,而是一小片灰敗枯骨,形如指節,表麵刻滿密密麻麻、肉眼幾不可辨的暗紅符咒,正隨斷裂而微微抽搐,仿佛活物瀕死前的痙攣。
裴山郎目光一凝。
果然。
此非魔教信物,乃是“奪魄釘”的殘骸。
奪魄釘,陰司禁術,取橫死童子指骨為胎,以三百六十種怨毒咒文蝕刻,再以屍油、鴉膽、墳頭土祭煉百日,可釘入活人命門,悄無聲息攝其三魂七魄,煉作傀儡,供施術者驅使。此術早被天庭列入《太陰禁籙》,凡涉者,神形俱滅,永墮無間。
而眼前這截指骨,雖已殘損,但骨紋走向、咒文走勢、陰氣流轉……皆與典籍所載分毫不差。
是有人在華陽縣,偷偷煉製奪魄釘。
且已用上了。
裴山郎指尖一勾,一股柔韌炁勁纏繞而上,將那截枯骨從斷牌中完整剝離。骨一離牌,整塊黑牌頓時化作飛灰,簌簌飄散。
他凝視掌中枯骨,眉心青漆悄然浮現,心眼再開,細細掃過每一寸紋理。
三息之後,他眼中青光驟盛,隨即收斂。
找到了。
骨尾一處極細微的刻痕,形如蝌蚪,尾尖帶鉤——是“鉤魂宗”獨有的秘記。
鉤魂宗,北邙山支脈,專修攝魂、拘魄、役鬼、煉屍之術,行事詭譎,不入正統,亦不入魔教,介於陰陽夾縫之間,為正邪兩道所忌憚。其宗主“白骨先生”,曾於三十年前在蜀州失蹤,傳言已死,屍骨無存。
原來,還活著。
且就藏在這平康坊。
裴山郎將枯骨收入一隻特製玉匣,匣蓋合攏時,匣身浮起一層淡金符文,將其陰氣徹底封死。
做完這些,他抬頭望天。
東方已微明,魚肚泛青,晨光如刃,即將劈開夜幕。
就在此時——
“咚、咚、咚。”
三聲叩門,不急不緩,卻如重錘,敲在人心最軟處。
不是楊中。
也不是尋常訪客。
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每一聲落下,天井裡浮動的薄霧便隨之凝滯一瞬,仿佛連光陰都被叩得遲疑。
裴山郎轉身,步履沉穩,穿過前堂,推開鋪門。
門外,並無一人。
隻有晨光傾瀉,灑在青石階上,亮得刺眼。
他目光下移。
門檻內側,靜靜躺著一枚青玉蟬。
通體碧透,雕工古拙,蟬翼薄如蟬翼,翅脈纖毫畢現,腹下刻著兩個蠅頭小篆:“司命”。
裴山郎瞳孔微縮。
司命,非天庭司命星君,亦非地府司命判官。
而是“社令司”直屬的“巡界玉蟬使”,專司稽查社令失職、勾結妖邪、縱容厲鬼、私販陰功等事。其職雖不高,卻為社令司耳目,所過之處,社令避讓,土地屏息,遊神噤聲。其信物青玉蟬,取“蟬蛻重生”之意,亦喻其監察之權,可剝偽飾、見本相、斷真妄。
此人,竟親至。
且未現身,隻留信物。
是警告?是試探?還是……另一種邀約?
裴山郎彎腰,拾起玉蟬。
指尖觸到玉蟬腹下刻字時,一股極微弱、極清涼的氣息順指尖湧入經脈,如清泉洗髓,瞬間滌儘他昨夜煉籙殘留的燥熱與疲憊。
他心中了然。
對方不是來問罪的。
是來“驗貨”的。
驗他這卷四州社令籙,是否真能召得動社令,是否真能壓得住地脈,是否……真擔得起這“司命”二字背後的千鈞之重。
裴山郎將玉蟬收進袖中,轉身,掩上鋪門。
木門“吱呀”合攏,隔絕了門外漸盛的晨光。
他並未回後院,而是徑直走向前堂角落——那裡,楊中正靠在條凳上打盹,懷裡抱著布包,鼾聲均勻。他娘子蜷在另一張藤椅上,麵色蒼白,呼吸微弱,手腕上纏著一圈褪色的紅繩,繩結處,隱約有黑氣如細蛇般遊走。
裴山郎腳步一頓。
他蹲下身,伸出兩指,搭在婦人腕上。
脈象沉細如絲,時斷時續,分明是魂魄被拘、陽氣將竭之兆。
他目光掃過她腕上紅繩,又看向楊中懷中布包——布包一角,露出半截枯黃草莖,葉形如刀,莖乾生刺,頂端結著三顆暗紅色漿果,狀若凝固血珠。
“血刃草。”
他低聲吐出四字。
此草生於亂墳崗、斷頭台、屠戶砧板之下,吸怨氣而生,食戾氣而長,其果可惑心神,其汁可蝕魂魄,是鉤魂宗煉製“牽魂引”的主藥之一。
楊中,不知情。
但他娘子,怕是已被下了牽魂引。
裴山郎收回手指,起身,走向香案。
他取來一隻空陶碗,舀半碗淨水,指尖燃起一簇幽藍火苗,投入水中。水未沸,卻騰起嫋嫋白氣,氣中隱隱有誦經之聲。
他將那截奪魄釘枯骨取出,置於碗中。
白氣繚繞,枯骨表麵暗紅符咒開始褪色、剝落,如蛇蛻皮。
半盞茶後,骨色轉為溫潤乳白,再無半分陰戾。
裴山郎取筆,蘸淨水,在骨麵上寫下三個字:“歸元引”。
隨即,他端起陶碗,走到楊中娘子身邊,輕輕托起她下巴,將碗沿抵在她唇邊。
清水入口,婦人喉頭微動,眼皮劇烈顫抖,額上滲出豆大汗珠。
忽然,她猛地睜開眼!
瞳孔深處,一抹濃稠黑氣如墨汁滴入清水,急速旋轉、擴散,隨即被一股柔和金光裹住,緩緩拉出——竟是一縷細若遊絲的黑氣,形如人影,麵目猙獰,口中無聲嘶吼,被金光寸寸熔解,化作點點黑灰,飄散於晨光之中。
婦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麵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睫毛輕顫,沉沉睡去。
裴山郎放下碗,擦去額角新滲的汗。
他低頭,看著自己指尖——方才施法,竟耗去他三成法力。
這具身體,終究還是太弱。
他需要更多時間,更多香火,更多……功德。
而功德,從來不在廟堂高處,就在人間煙火裡。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喧鬨。
“快!快請大夫!李家阿婆不行了!”
“東家!東家在不在?!”
是平康坊鄰裡的聲音,焦急,慌亂。
裴山郎眉頭一蹙,快步出門。
巷口,幾個街坊正圍著一輛獨輪車,車上躺著個枯瘦老嫗,雙目緊閉,麵如金紙,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她手裡死死攥著一把乾枯的艾草,艾葉早已發黑。
“怎麼了?”裴山郎問。
“東家!您快看看!”一個中年漢子急道,“阿婆今早還好好的,給咱巷口土地廟送完新艾,回來就栽倒在門檻上!喊不醒,摸著身子冰涼!”
裴山郎上前,蹲下,手指搭上老嫗頸側。
脈搏,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他掀開老嫗眼皮。
瞳孔渙散,眼白泛黃,眼底卻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青灰之氣,如蛛網,悄然彌漫。
他心中雪亮。
這不是病。
是“地氣反噬”。
土地廟供奉的是本地土地,而土地香火,全賴一方百姓虔誠供奉。若百姓心中無敬,香火日衰,土地神力便弱;若土地神力既弱,又強行庇佑一方,則必遭地脈反衝,其陰氣會循著最薄弱的香火聯係,反哺回最虔誠的信徒身上——老嫗,正是這平康坊最年長、最虔誠的土地廟供奉者,三十年來,風雨無阻,晨昏三叩,艾草年年新采,香火日日不斷。
如今,土地被奪魄釘所傷,神位動搖,地脈紊亂,反噬之力,便落到了她身上。
裴山郎站起身,環視眾人:“取艾絨、雄黃、朱砂、黃紙、新桃枝,再燒一鍋滾水。”
眾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紛紛奔走。
裴山郎回到鋪中,取來一張空白黃紙,提筆,不寫符,隻畫——
一筆,畫土地廟輪廓;
二筆,畫老嫗跪拜身影;
三筆,畫一道蜿蜒地脈,自廟基而出,繞老嫗腳踝三匝;
四筆,畫一柄小小桃木劍,懸於地脈之上,劍尖直指老嫗心口。
畫畢,他將黃紙貼於老嫗心口,取桃枝蘸滾水,點雄黃朱砂,於老嫗額頭、心口、丹田三處,各點一朱砂痣。
最後,他取出那卷尚未完全煉成的四州社令籙,展開一角,覆於老嫗額上。
刹那間,籙文金光微閃,如暖陽普照。
老嫗渾身一顫,喉頭“咯”一聲,吐出一小口黑血。
血落地,竟“滋”一聲,冒出縷縷青煙。
隨即,她長長吸了一口氣,眼皮緩緩掀開,渾濁目光落在裴山郎臉上,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如遊絲:
“東……家……土地廟……漏雨了……”
裴山郎點頭,聲音沉靜:“漏雨,我補。”
他抬手,將籙文收起。
眾人隻見老嫗麵色迅速紅潤,呼吸平穩,竟似無事人一般,紛紛驚歎不已。
唯有裴山郎知道,這一補,補的不是瓦,是神位;補的不是廟,是地脈;補的不是雨,是人心。
他望著巷口土地廟的方向,目光深邃。
平康坊社令,你躲得了一時,躲不過一世。
因為今日,你已不再是泥胎木塑。
你是——
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