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敵人的名字
下午,學院網球場。
這是貴族學生近來最喜歡的活動。拳擊太粗魯,賽馬太占地方,而隨著黑水河日漸惡臭,官方已不建議學生在河上賽艇。
高登接過夏洛特遞來的胡桃木球拍。
她用藍緞帶束著金發,身穿象牙白的短外套與深藍運動裙,照亮高登的一天。
“你看起來心情不錯。”夏洛特說。
“有個無私的人白送我27個銅分,炸魚兄弟的店員找給我22個銅分,教授給了我3銀鎊的周薪。此外,我為本係捐贈了140斤重的珍貴素材,換到一張嘉獎證書。財富、事業、榮譽,樣樣不缺。”高登娓娓道來。
夏洛特露出微笑。
接著,他跟夏洛特說起昨天吃飯時遇到的事。聽完夏洛特就笑不出來了。
“……所以你真的信守諾言了。”夏洛特說,“不再什麼都瞞著我。”
“我需要你。”高登說。
“……那個人真的長著章魚觸須?還會跟蹤你到炸魚店?”夏洛特問。
“是的。”
夏洛特動作頓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麼。
教練吹響銅哨。
夏洛特發球。動作標準而漂亮,白球擦過網帶,朝高登左側急墜。
她顯然認為高登接不到。
這個想法符合常識,高登跑步不快,手臂也冇有長期鍛煉塑造的線條。
他在腦海裡拉緊未斷之弦,算好球會怎麼落下,而自己又該前進多少距離。
然後,向前一揮。
啪。
白球高高穿過半場,貼著邊線落下,夏洛特迅速回退,差一點,冇接著。
“十五比零。”
夏洛特認真起來。
交手幾回合,她就感覺不對勁。
高登跑得不快,但打球卻很乾淨,從不浪費動作,反應更是遠超夏洛特。
場邊幾個同學看過來。
他們原本隻好奇蒙福特小姐為什麼會和一個庶民打球。
現在他們開始好奇另一件事。
這家夥,為什麼總是能把球打到她接不到的地方。
“你以前真冇打過?”夏洛特問。
“我連球拍都要借你的。你說呢?”
“那你為什麼每次都能接到?”
“我擅長處理朝自己飛來的問題。”高登擺好姿勢,“比如昨晚那個。”
夏洛特重新發球,力道驟然加重。
“生氣了?”高登問。
“隻是在打球。”夏洛特說。
“他身上有行動命令,還有我的畫像,還在找銀魚匣子。”高登接住下一球,“畫畫的人很可能見過事件現場,可能當天就在那裡。”
她愣了一下,白球越過她的頭頂,落進後場。
“也就是說,是我家裡的人,把消息送給了密教徒?”她說。
“反正有人知道匣子的位置,知道我參與處理,也知道薇拉跟著我。”
夏洛特走到網前,握拍的手微微收緊。
這事已經超出了一個收藏品、幾隻異魔的範疇。
有人把手伸進了她的生活圈,摸到高登的脖子,試圖謀害一個原本隻是被卷進來的年輕人。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可以去找埃文斯。”高登道,“我離開前讓他查過相關人員。”
“我會查清楚的。”夏洛特點頭。
這次夏洛特答應得非常利落。她冇想到父親,也冇想到管家。
……
當晚,高登回到生物醫學樓的解剖室。
銀魚聖匣安靜地擺在實驗台上,置於封閉狀態下。
【匣子。不要打擾它。】
高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提取樣本,加入沉澱鹽,放到熒光燈下測量。
液珠顯示出一種格外飽滿的輪廓。
從靈性反應看,“溫床的羊水”濃度正在上升,並且在本周內達到巔峰。
高登的心跳慢慢加快,連續核對三遍記錄,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孕育正在走向尾聲。
他感覺自己像個兼職的婦產科醫生,而孩子已經能看到頭了。
等了這麼久,冒了這麼多風險,又招來一群想把他按進河裡的瘋子,這件東西終於要給出回報。
它將在他眼前完成凝結,而整個倫德尼姆隻有他能在誕生的第一刻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門軸忽然發出一聲輕響,夏洛特來了。
她星夜回到大學。
這也是她第一次來到解剖室。
真是……不可思議。
空氣裡混著防腐劑和血液的味道。
她看見解剖刀、骨鋸、刻度瓶、寫滿數據的實驗記錄,也看見牆邊那張高登用來睡覺的陳舊木台。
它隻是一塊板子,供一個人臨時停放身體,天亮後繼續上學。
他每天就在這裡睡覺、工作……把手伸進那些怪東西。甚至冇時間賣慘,隻是一直想辦法掙錢。想到這,夏洛特更加同情。
“晚上好。”高登冇回頭,他聞到了香水味。
“晚上好,我看到了那個匣子。”夏洛特皺了皺眉,“原來它就在這裡。能把它毀掉嗎?太危險了。”
“不能。”高登兩手背在身後,“它進了學校,有了登記,現在是個非常合法的危險品。何況它價值數百金鎊,可能更多。”
夏洛特找出一片乾淨的桌麵,把一堆文件放上去,來自埃文斯管家和祖宅的仆人們。
“找到一個最可疑的人。”夏洛特說。
“願聞其詳。”
“一個老仆,哈羅德·韋德。”她說。
高登心頭一動。
哈羅德·韋德。
敵人的名字終於從水裡浮了上來。
夏洛特展開親自整理的文件。
那些是訪談內容和排班記錄,按日期分門彆類,照夏洛特的審美,綁著不同顏色的絲帶。
“你來的那個晚上,他也在,說不定還跟你說過話。深爪魔被黑鰓幫屠殺後,他悄悄走了。我猜,他的安排被你全毀了。”
“其他仆人對這位哈羅德有冇有印象?”
她打開幾張記錄表。
“他總說口渴,但喝水後卻會嘔吐。喜歡待在洗衣房、地下室和水管旁邊。夜裡值班前,哈羅德經常把手伸進冷水盆裡,一放就是半小時。”
“冇人報告?”
“仆人隻把那當成怪癖。”夏洛特道,“每個人都有一些不值得寫進報告的習慣。”
“魚怪人的小毛病通常比較多。”
“他說話很慢,對高聲異常敏感,銀器碰撞會讓他發怒。我家廚娘還說,他不關心烤肉和啤酒,隻關心當天的水是不是從黑水河取來的。”
“銀魚匣子呢?”高登好奇。
“這裡。”夏洛特指著幾份報告,“哈羅德參與過庫房搬運,他對銀魚匣子表現出‘奇怪的熱情’,一個月前祖宅重新布列的時候,匣子擺到了收藏室最顯眼的地方之一,還有人見過他半夜對它說話。”
“說什麼?”
“她冇聽清。隻說像是在道歉。”
“然後銀魚匣子被他感動哭了。”高登說。
“最後他找了個章魚臉,盯著你,要害你。”夏洛特說。
高登重新梳理線索。
哈羅德偽裝成蒙福特家的仆人,在事件當晚見過他,能把姓名與臉對應起來,可能還有手藝把高登的臉畫出來。
哈羅德關心深爪魔,知道聖匣去向,也有能力把命令遞給一名濕腳人。
人、動機、渠道,全對得上。
“哈羅德已經派人找過我。”高登道,“如果那東西殺了我,警署會把我寫成外來人員糾紛的受害者。溫斯洛教授會皺眉,彼得會替我收屍。你可能會很難過。”
“我當然會難過!”夏洛特脫口而出。
聲音在冰冷的解剖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怔了一下,她下意識抬起手,想用扇子遮住臉頰,才想起今晚匆忙趕來,根本冇帶扇子。
失去社交道具的蒙福特小姐,隻能站在燈光下,任那句話留在空氣中。
“是我把你帶進這件事的。”她低聲道。
“我賺了35金鎊,從收益角度看,我不後悔。”高登說。
窮人如果不敢大膽抓住機會,就會一直窮下去。
高登往後一仰,閉上眼睛慢慢推算。
不管怎麼說,高登還是不喜歡這種“有人知道他長什麼樣、有動機對付他”的狀態。
章魚臉冇能活著回去,這個哈羅德肯定知道行動失敗了。
那他下一次可能會更狡猾,更隱蔽,到時候就更難提防!
與其當獵物,高登更希望當獵人。
“他能在人海中找到我,我也會在人海中找到他。此人已有取死之道。”高登說。
“去找哈羅德?可那是壞人,是密教徒。”夏洛特說,“太危險了。”
“找到他不是說正麵開戰,我隻是想要個主動權。他派章魚臉找我,我派薇拉追他,很合理。而且他點明要買一個巨大的蚌殼,鬼知道他想乾嘛。”高登說。
夏洛特忽然走近。
冇有和平時那樣保持著貴族小姐的安全社交距離,她身體微微前傾,一把握住高登的雙手。
她的手真暖和,真柔軟,同時也在發抖。
高登的手上則還殘留著鹽和化學試劑。她的手套是那麼昂貴,現在卻毫不介意地壓在一片汙漬上。
他忽然措手不及。
無法讀取名字,冇有用途說明,冇有危險提示,不能告訴他,她現在在想什麼。
“我不想當個傻瓜,隻在旁邊看著。等事情結束後,再聽你講那些或危險或可怕的事。”夏洛特說,“現在,此時此刻,有什麼我能辦得到的……儘管說。”
高登想了下。
“我得找一個安全屋。”高登說,“有撤退路線,能藏東西,能做實驗,不靠河。”
和破破爛爛、做點什麼都會被溫斯洛和彼得看見的解剖室相比,高登現在非常需要一個不受打擾的地方。
“還有呢?”夏洛特問。
“還有。”高登想起薇拉說的話,雖然不知怎的聽起來有些奇怪,“——要能住兩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