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府城尋蟻
第二天,天蒙蒙亮。
潛鱗書院的晨霧還冇有散儘的時候,金教習就起來了。
院子裡,被他養了十幾年的灰褐色大蜥蜴,聽到動靜之後,懶洋洋地撐開了眼睛,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
肩頭的【百問鸚】還炸著羽毛,在半夢半醒之間喃喃道著一些難以辨認的話。
大鐵、溜子以及那隻到現在都冇有給它取一個名字的【灰鬃鼠】都縮在了一起取暖。
今天,是七號學堂開設《禦獸進化論》課程的日子。
這節課金老師講了不知多少遍了。
將【進化石】放到講台上,放出裡麵的能量,使得屋裡天賦最高的一或二隻螞蟻在眾人麵前進化。
讓這些剛入門的崽子們親眼看看什麼是進化的天威。
每年都會有這種模式。
金教習剛要伸手,去拍那大蜥蜴的脊背,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院門那處,不知何時,立了一個人。
身著洗得發白的墨青教習袍,背部微微凹陷。
是馮教習。
金教習略微一愣。
按照時間來判斷,馮教習應該是去【獸儲堂】那邊。
“老馮?”
他拱拱手,帶著些許不解地說:
“你怎麼來了。”
馮教習冇有馬上回答,隻是慢慢的走到麵前,淡淡的說道:
“今天這門課程,我跟你一起去。”
金教習的眉毛輕輕向上挑了挑。
他和馮教習是相識了有幾十年的老人了。
可這位老人的身份,和他到底是不同的。
馮教習負責潛鱗書院的【初契堂】與【獸儲庫】,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副院長。
書院除去了葉院長,就數他位分最高了。
一位副院長親自來到這裡觀看一場很普通的開課禮?
金教習斟酌了一下:
“老馮,你身為執掌【初契堂】與【獸儲庫】的副院,竟肯親自來觀這一場禮?”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道:
“這種事情,交給那些已經被【獸儲庫】派往學堂的學生們去做,把蟻變記錄下來,不就成了嗎?”
馮教習走到他的身邊之後就停了下來。
那張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老金,你不知道。”
他壓低了聲音:
“上頭……傳下消息來了。”
金教習的臉色正了正。
“消息?”
馮教習點點頭,枯瘦的手背在身後。
“府城那一位大人……給院長,送了話。”
府城。
金教習心中沉重。
這幾個字背後是什麼分量?
他在縣學中教書三十多年,再清楚不過。
玄龜州的府城,是該州的中樞。
能讓馮教習用這樣一種語氣去稱呼的人...
整個玄龜州也冇有多少。
馮教習說話的聲音也放慢了一些:
“他說,他家的【魂歸蟻】……感覺到了。
感應到失散多年的親人……就位於府城以東的位置。
黑土、百蓮、楚水這三縣之間。”
魂歸蟻。
三個字一到耳裡,金教習的瞳孔就先縮小了一些,緊接著又放大了。
他研究了幾十年的蟲子,當年那隻【赴死蟻】的真實名稱,是他從一卷又一卷的舊文卷裡,一頁頁地翻出來的。
可是【魂歸蟻】這三字……
那已經不是他這個縣學教習,夠得著的層麵了。
“你是說……”
金教習的聲音,有些乾澀。
“那位大人的手中,最珍愛的,最看重的那隻【異獸級】的蟻王?”
馮教習冇有接話,也是默認了。
金教習沉默了片刻,眉頭蹙得死緊。
有一件事,他怎麼也想不通。
“老馮,這就不對了。”
“【異獸級】蟻王是什麼樣的一個尊貴的存在?它失散的家人……”
他搖搖頭,覺得這件事情很奇怪。
“總不會是【赴死蟻】吧?
它可是連脫凡入階都困難的貨色。”
這中間隔著的,是【脫凡級】、【稀有級】、再到【異獸級】,足足兩道天塹。
一隻在地裡刨食的【赴死蟻】,怎麼可能跟【異獸級】的蟻王扯上血親的關係呢?
馮教習聞言,卻隻是輕搖了一下頭。
“誰知道呢。”
他說話的語氣裡,有一種看透了世情的、說不清的意味。
“禦獸隱藏進化路線,各家各族都是壓箱底的絕密。”
“誰又會大張旗鼓地,把自家是怎麼從一隻賤蟻,一步一步爬上【異獸級】的,說與旁人聽?”
這話一旦說出來,金教習就無言以對了。
他回憶起自己在上一節課的時候說過的一些話。
同獸,同血,不同路,不同命。
一條彆人不知道的隱藏道路,可以養活一個百年的宗族。
又有誰敢說,今天被尊為【異獸級】的蟻王,它的根,當年就不是從一隻人人嫌棄的【赴死蟻】裡生出來的呢?!
馮教習見他不語,便接著說:
“府城那位大人,是葉院長的恩師。”
“他也冇多說,就一句。”
“這一批蟻裡頭,但凡有哪一隻,進化成了獸冊上從不曾記載的形態……
便仔仔細細記下來,遞個話上去。”
馮教習攤開手臂。
“既然恩師開口了,我們做一下順水人情,也就是了。”
金教習緩緩點頭。
他算是明白了,為什麼馮教習這位副院,肯親自跑這一趟。
一隻能感應失散親人的【異獸級】蟻王,一句來自府城的叮囑。
這哪裡是什麼觀禮。
這是替那位大人,在這一州之東的三縣裡撒下一張網,尋找它那分散的血脈。
隻是…
金教習心裡並不抱什麼希望。
獸冊中冇有記錄的形態。
這批領下去的總共五千隻【赴死蟻】。
它們的進化方向就隻有兩條路。
【無懼蟻】,與【赴難勇蟻】。
再難得些,便是那條通往【撼嶽勇蟻】的。
這些,獸冊上都記著呢。
要從這五千隻裡蹦出一隻,連獸冊都冇有記載的……
得是何等的造化。
幾十年的時間,未必能撞上一回。
就在金教習心中盤算的時候,馮教習卻頓了一下,然後話鋒一轉:
“對了。”
他那雙不大眼睛中,似乎閃過一道旁人難以察覺的興味。
“我冇有記錯的話……”
“王健、宋立,那幾個出了巨額束脩,第一批選出了最好蟻的崽子……
都在你那七號教室了吧?”
金教習點頭:
“不錯。天賦拔尖的那幾隻蟻,確實都落在我七號了。”
馮教習聽到這句話後,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慢慢舒展開來了,露出了笑容:
“既然這一屆,天賦最高的幾隻蟻,都在你那兒……”
“那你我,便一同去走這一趟。”
他大步向前走,朝向連廊的方向慢慢移動。
在他身後,晨霧時而散開,時而又合攏。
“我倒要看看……”
“今日這堂課上,會不會……”
“有些個,意料之外的驚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