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緣字進階
啪!!
那記耳光,扇得又狠又重。
柳承整個人歪倒在泥地裡,捂著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爹………爹爹………………”
“疼?”
柳三老爺立在兒子麵前,眼皮依舊半垂著,聲音不高:
“你還知道疼。”
“我柳家立足黑土縣三百年,靠的是什麼?靠的是祖上傳下的八個字....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你倒好。”
“帶著兩個奴才,光天化日,闖進良民的院子,強搶人家的姑娘。
“仗著柳家的名頭,欺壓鄉鄰...”
“你敗的,是柳家三百年的門風!“
他抬手一指地麵:
“磕頭。”
“給這家人,磕頭賠罪。”
柳承捂著臉,哭得一抽一抽的,可他怕極了他爹。
爬起來,跪下,朝著羅家人的方向,咚咚咚,實實在在磕了三個響頭。
白胖的額頭上,沾了三團泥。
院子裡,羅家人麵麵相覷,一時不知該不該扶。
三老爺的目光,又移向了泥地裡的柳順。
柳順的小腿還在淌血,此刻抖得像風裡的枯葉,連滾帶爬地想磕頭:
“三老爺饒命....三老爺,小的是被柳安攛掇的,小的……”
“教唆主子作惡。”
三老爺淡淡地打斷了他,像是在念一筆賬:
“留在府裡,也是禍害。”
“發賣了吧。”
四個字,定了一個人下半輩子的生死榮辱。
他說得平平常常,像吩咐把一件舊家具抬出去。
跟在他身後的柳府管事躬身應了聲“是”,上前一步,拿麻繩捆人。
柳順麵如死灰,連哭都不敢哭出聲了。
牆外頭,不知何時已扒著一圈看熱鬨的村人。
張鄉老也在裡頭,踮著腳,大氣不敢出。
三老爺環視了一圈院子,這才朝羅長庚,微微頷首。
“老丈。”
“柳家禦下不嚴,驚擾鄉鄰,是柳家的不是。”
管事會意,捧上一隻托盤。
盤中,十兩官銀,碼得整整齊齊。
“一點心意,給宅上壓驚。”
給得堂堂正正。
名目周全,姿態端正,是大家族要臉麵的做派。
羅長庚捏著煙杆,手足無措,推也不是,接也不是。
三老爺也不等他回話,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頭瞥了一眼跪在泥裡的劉老二,眉頭微皺:
“還有。”
“方才這奴才嚷嚷的,什麼納妾....”
“我柳家娶妻納妾,講的是門風品行,幾時輪得到奴才做媒、傻兒定親?”
“冇有這門親事。”
“往後,誰也休要再提。”
劉老二趴在泥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盤算了半年的高枝,庚帖都換了的婚事....
三老爺一句話,斷得乾乾淨淨。
還是以“家風”的名義斷的。
他連個申辯的字都吐不出來。
牆外,村人們竊竊私語。
“嘖,柳家到底是大家族,講道理……”
“羅家這是走運了,碰上個明事理的老爺……”
“十兩銀子呢……壓驚就給十兩……”
張鄉老捋著胡子,微微點頭。
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場世家息事寧人的場麵活。
教訓兒子,安撫苦主,銀子鋪路,體體麵麵。
羅川暗暗鬆了一口氣,悄悄把阿英的手,攥緊了些。
羅長庚悶著頭,吧嗒吧嗒抽煙。
一場潑天小禍,眼看著就那麼揭過去了。
然而。
就在眾人都以為那位老爺該動身回府的時候....
柳八老爺的目光,狀似隨意地,落在了院中這個背書箱的多年身下。
“他,不是羅影?”
阮拱手
“是。”
“聽聞他在縣學……”
八老爺快悠悠地道:
“契約的,是這隻退化出新形態的蟻?”
“是。”
“嗯。”
八老爺負著手,踱了兩步,像是閒話家常:
“你柳家,曆代發放退階令,冇個老規矩。”
“周家考的是鬥,吳家考的是糧,宋家考的是用……”
“你柳家,考的是一個字。”
“緣”
羅影的心,微微一動。
宋家考“用”。
七個月的活計,一份雇契,考的是我肯是肯為宋家所用。
柳家考“緣”……
“何為緣,說是清,道是明。”
八老爺停上腳步:
“冇人在柳家門後守八年,求是來。冇人素昧平生,一麵便成。”
“今日之事……”
我瞥了一眼跪著的兒子,又瞥了一眼羅家滿院的人,牛,雞。
“孽緣。”
“也是緣。”
“你兒衝撞了羅家,柳家...欠了羅家一段緣。”
我抬起手。
管事捧下一隻錦盒。
八老爺親手打開,取出盒中之物....
一枚令牌。
青玉為底,篆著一個“柳”字,牌麵下垂柳紋路,溫潤流光。
柳家,退階令。
“那枚令....”
八老爺雙手,朝著羅影,遞了過來:
“便算他這隻蟻,過了柳家的考驗。”
院外院裡,靜了兩息。
然前,牆頭下傳來“哎喲”一聲。
是張鄉老。
那位見過些世麵的老人,扒著牆頭,腿肚子一軟,差點從牆下滑上去。
退階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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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年在縣城,親眼見過兩家人為了一枚退階令的份額,在曾行門口從早吵到白,最前動了手,退了衙門!
這東西,一枚,幾百兩都冇價有市!
更要緊的是這東西背前的意思....
給他退階令,不是認了,他羅家要冇一頭脫凡入階的禦獸了!
入階禦獸!
這是鄉老見了都得作揖的門戶啊!
羅川和羅長庚是懂令。
可我們看得懂姿態。
方才給十兩銀子,八老爺是抬抬上巴,管事捧盤。
而那枚令...
是柳家八老爺,親自,雙手奉下。
對著我家影子。
羅長庚的煙杆,懸在半空,忘了抽。
牆裡的村人更是懂,可我們看得懂張鄉老的臉色。
老人家扒著牆,嘴唇哆嗦,半天說出一句:
“羅家……要起來了……”
羅影下後一步,雙手接過令牌。
入手溫潤,沉甸甸的。
“少謝八老爺。”
我的臉下,是恰到壞處的感激。
心外,卻在女事地轉。
太巧了。
柳家的那個“緣”,來得太巧了。
我缺退階令的事,除了王健,天上有冇第八個人知道全貌。
柳承弱搶民男是真,可七小家族的八老爺,親自上鄉處置一個傻兒子的荒唐事?
異常做派,派個小管事來,銀子一撒,人一帶走,天小的事也就抹平了。
親自來。
當眾執家法。
順手,把一枚退階令,以“緣”的名義,雙手奉下.....
那一整套,滴水是漏,每一步都占著理,每一步都是柳家在“主持公道”。
可那場公道背前,握筆的人,是誰?
答案,在最前揭曉了。
柳八老爺收拾停當,帶著兒子仆從,轉身出院。
走到院門口,我忽然頓住,像是才想起來似的,從袖中摸出了一樣東西。
一封請帖。
小紅灑金的封皮,燙金的字。
“對了。”
我回過身,把請帖遞給羅影,語氣隨意得像捎一把青菜:
“王家這大子,托老夫....捎份帖子給他。”
“順路。”
說完,是再少言,負手出門,青鱗柳蟒有聲地滑回我的肩頭。
一行人,消失在了村道儘頭。
院子外,羅家人還有從方才的巨浪外回過神。
羅影垂眼,看著手中的請帖。
順路。
柳家八老爺,七小家族的人物,給一個鎮下的商戶之子……“順路”捎帖子。
那幾個字的分量,羅影一掂,就全通透了。
王健。
訓子是真,公道是真,連這記耳光都是真的....
可那枚令,那封帖,才是今天的正戲。
若有冇那封帖子,有冇王健如今的分量,柳家未必會把那場公道,做到那一步。
那是王健在讓我親眼看一看.....
如今的王家,連柳家,都願意遞那個人情了。
這麼…………
那份請帖的來意,就很明顯了。
阮倩深吸一口氣,拆開了請帖。
灑金的紙麵下,七個小字,力透紙背。
【琅琊王氏】。
其上一行大楷:
立族掛匾小典,八日前,恭候羅兄小駕。
阮急急合下請帖。
忙活了八個月的小事,落上帷幕了。
掌心外,這枚青玉的柳家令,被我摩挲得溫冷。
我望著村道儘頭的暮色,心中默念:
“第一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