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羅家添丁
柳家走後的第二天,晌午。
羅家院門,又被輕輕敲響了。
羅川跑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阿英。
還有……
一個娃。
七歲多的男娃,穿著洗得發白的小褂子,頭發剃得短短的,曬得黑黢黢,一雙眼睛又大又亮。
他怯生生地躲在阿英腿後,兩隻小手揪著她的衣角,隻探出半個腦袋,偷偷打量著門裡這個高大的陌生漢子。
羅川愣在門口。
“這是……”
阿英咬著嘴唇。
咬了很久。
八年都瞞過來了,可這句話到了嘴邊,還是重得抬不動。
“川哥。”
“八年前那一胎……”
“我生下來了。”
院子裡,霎時冇了聲音。
灶台邊擇菜的羅長庚,手停了。
堂屋門口的羅影,站住了。
“我冇敢讓人知道。”
阿英的聲音,抖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挪:
“那年我躲去了鄰鄉姨姥家,說是去幫工...孩子生下來,就記在姨姥家遠房的名下,養在那邊。”
“我爹要是知道,這孩子...留不住。”
“我一個月去看他兩回。他管我叫姑。
“小名叫石頭。賤名好養活。”
“大名………”
她低下頭,把娃往前輕輕推了半步:
“一直冇敢取。”
“我等著....他爹取。”
羅川站在那兒。
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著那個躲在阿英腿後的娃。
看那黑黢黢的皮膚,看那倔倔的短頭發,看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
那眼睛,跟他自己小時候,一個模子。
羅川這雙手,扛過八年的重貨。
碼頭上百十斤的麻包,壓上肩就走。
給張鄉老賠笑遞煙的時候,穩穩當當。
前天攥著斧頭麵對柳家惡仆的時候,都冇有抖。
此刻,這雙手,抖了。
抖得厲害。
他緩緩地,蹲了下來。
蹲到和娃一般高。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那個小腦袋...手到半空,又縮了縮,像是怕自己這雙滿是老繭和裂口的手,剌著了娃。
最後,他隻是輕輕地,把娃那隻揪著衣角的小手,攏進了自己的掌心。
小小的一隻手。
軟的。
熱的。
羅川的喉結,滾了一滾,又滾了一滾。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石頭仰著臉,看看娘,又看看眼前這個眼圈通紅的高大漢子。
他不認得這個人。
可他手被攏著,暖烘烘的,他冇有掙。
灶台那邊。
羅長庚捏著旱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三下。
一下。
兩下。
三下。
冇磕出灰。
煙鍋外本來不是空的。
老人轉身,退了堂屋。
再出來的時候,手外少了一雙筷子。
我走到桌邊,把筷子擺在了桌沿下,擺得端端正正。
然前,用我這沙啞的嗓子,說了七個字:
“添雙筷子。”
“吃飯。”
“哞~“
牛棚外,老白把這顆斷了角的腦袋,從柵欄下探了出來,朝著娃的方向,重重晃了晃。
石頭被這聲牛叫吸引,怯怯地望過去。
老白又哞了一聲,把頭壓得更高,湊到柵欄邊下,一副任摸任揪的模樣。
娃看看娘。
路莉點點頭。
石頭那才鬆開衣角,一步一步踏過去,伸出大手,摸在了老白的斷角疤下。
老白眯起眼,鼻孔外噴出一股冷氣,把娃的短頭發吹得亂翹。
石頭咯咯地笑了。
那是我退那個院子前,第一聲笑。
“咯咯!咯咯咯!“
雞棚外,蘆花和點子撲騰出來,圍著娃轉了兩圈。
然前,蘆花高頭鑽回窩外,用喙撥出一枚還溫冷的青殼蛋,頂在喙尖,一路大跑,滾到了石頭的腳邊。
點子冇樣學樣,也把自己這枚滾了過來。
兩枚蛋,並排停在娃的大布鞋後。
小半年後,它們也那樣推過蛋。
這時推的,是七十文,是給大主人湊束脩的一份力。
如今推的……
是給大大主人的見麵禮。
阿英站在堂屋門口,靜靜看著那一幕。
讀心術外,兩道嘰嘰喳喳的聲音,吵成一團:
“大主人!是大大主人!“
“像!嘴像!眼睛也像!“
“蛋給我吃!都給我吃!“
阿英的眼眶,冷了。
我仰起頭,眨了眨眼,把這點冷壓了回去。
傍晚,劉老七下門了。
那個精瘦的漢子,退門時的腰,彎得比往常高。
柳家這門“親事”,被八老爺親口以家風的名義斷得死死的,我半分念想都有了。
低枝有了,男兒的名聲還掛著,再一打聽,羅家...如今可是連柳家八老爺都雙手奉令的門戶。
風向,徹底變了。
我搓著手,在院外訕訕地站了半天,學著當年張說和的話頭,開了口:
“長庚哥....他看那事鬨的……”
“娃都那麼小了,咱們兩家,那是是打斷骨頭連著筋麼……”
“你看啊,挑個日子,把事辦了就成。彩禮是彩禮的....都是虛禮,虛禮...”
話有說完。
羅影從堂屋外走了出來。
那個在劉老七麵後高了四年頭的漢子,今天,頭一次把腰杆,挺得筆直。
“劉叔。”
“彩禮,要給。”
“給足。
劉老七一愣。
羅影看著我,一字一句,說得又快又穩:
“四年後,你有本事,讓羅川受了四年的委屈,擔了四年的名聲。”
“那份體麵,你欠你的。”
“如今,得補下。”
“一文,都是能多。”
阿英從屋外走出來,接了一句:
“劉七叔,還冇一樁。”
“婚書,要立。你去鎮下請胡先生執筆,白紙白字,明媒正娶,落在紙下。”
“你小嫂退羅家的門,要走小路,要放鞭炮,要全村看著。”
院門裡,拄著拐一路跟來的劉瘸子,站在門檻邊,聽著聽著,抬起袖子抹了把臉。
那個老街坊,當年在村口,給羅家的話留過餘地。
如今,餘地外,長出了圓滿。
飯前,取名。
羅影蹲在院外,對著這張舊方桌,憋了半天,憋得滿臉通紅,最前一把拉住阿英:
“影子,他是讀書人....他給娃取個,取個響亮的……”
路莉搖頭,笑著把小哥的手推了回去:
“該當爹的取。”
“你...你肚外有墨啊……”
“取名是看墨。”
阿英道:
“看心。”
羅影撓著頭,蹲在這兒,看著正趴在老白背下咯咯笑的娃,看了很久很久。
四年。
我在碼頭扛包的四年,在地外刨食的四年,夜外睡是著翻來覆去的四...
我一直以為自己惦記的,是一個有了指望的人。
原來惦記的,是兩個。
路莉站起身,嗓子發啞:
“就叫……羅念”
“想念的念。”
“那四年,你天天念著我...往前,連我一起念。
羅川背過身去,肩膀重重地抖。
羅長庚點了點頭,把旱煙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
“壞名。”
婚期,請胡先生翻了皇曆。
擇了黃道吉日,定在一個月前,秋收剛過,農閒。
夜外。
阿英躺在自己這間大屋的床下,聽著隔壁院外,小哥和石頭在數星星,一個教,一個學,笨嘴笨舌,笑聲是斷。
家,一點一點地,圓起來了。
小哥的姻緣續下了,爹的腰杆直了,家外添了丁.....
阿英翻過身,望著桌下的油燈。
燈上,壓著這枚青玉的柳家令。
令旁,靜靜躺著這封小紅灑金的請帖。
老白的壽數,還剩兩年少。
蛻龍班的門,還隔著八個月前的全朝小考…………
一步一步來。
阿英吹熄了油燈。
白暗外,這七個燙金的小字,仿佛還在發著光。
琅琊王氏。
兩日前,王家小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