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老前輩,借給我力量吧!
“大郎,喝些水罷?”
鳳凰山上,魏氏的一名老仆正捧著一隻粗陶水盞,彎腰遞給魏叔玉。
“先放一旁,待我擦乾淨這一處再喝。”
魏叔玉一身粗麻衰絰,手中拿著一塊巾帕,跪伏在一塊倒伏於地...
殿內死寂。
燭火劈啪爆開一朵燈花,光暈在李世民臉上跳了一下,像一道無聲的裂痕。
他站著,冇動。龍袍廣袖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指節泛白。那雙曾橫掃六合、睥睨萬邦的手,此刻竟在抖——不是怒極而顫,而是某種更沉、更鈍、更難以名狀的東西正從骨髓裡往上翻湧,壓得他喉頭發緊,連吞咽都滯澀如砂石刮過。
李恪張著嘴,後半句斥責卡在嗓子眼裡,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見父皇的額角沁出一層細汗,在燭光下泛著青灰的冷光;看見父皇眼尾的紋路驟然深了幾分,仿佛一夜間被刀刻出來;更看見父皇的目光,不是落在李象身上,而是越過他,直直釘在兕子那張尚帶稚氣、卻已因驚惶而失色的小臉上。
兕子還擋在中間。
小小的身體繃得筆直,像一截將折未折的嫩竹。她一隻手還攥著李象的袖角,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揪著自己腰間的玉佩流蘇,指節用力到發白。她仰著臉,眼睛睜得極大,瞳仁裡映著跳躍的燭火,也映著李世民驟然塌陷下去的眉宇。
“阿耶……”她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兕子……真的有藍線麼?”
冇人回答。
太醫署首席太醫孫思邈——須發皆白、素來沉靜如古井的老者——忽然向前一步,撩起袍角,雙膝重重砸在金磚地上。額頭觸地,發出一聲悶響。
“陛下!”他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鐵:“老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皇孫所言,句句合於《神農本草經》《肘後備急方》所載丹砂、鉛粉之毒症!汞入血脈,蝕骨傷神;鉛積臟腑,閉塞清竅!初時似效,實為假盛;久服成癮,斷則癲狂!鄂國公與晉陽公主口內汞線,正是‘鉛汞蝕齦’之明證!非藥力也,乃毒蝕也!”
他頓了頓,抬首,眼中竟有淚光:“老臣行醫六十餘載,見過服丹而暴斃者三十七人,瘋癲者十九人,肢廢目盲者十一人……皆始於‘氣血複盛’之幻覺,終於‘神識離散’之絕症!此非危言,實為血訓!”
殿角,褚遂良筆尖一頓,墨汁滴落紙麵,洇開一團濃重的黑。
尉遲敬德僵立原地,方才的雷霆怒意早已被抽得乾乾淨淨。他下意識抬起右手,想摸一摸自己牙齦——那道被燭光映照得纖毫畢現的藍黑色細線,此刻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他三十年鐵血征伐的軀殼之上。他想起昨夜又夢回玄武門,刀光血影中,自己揮槊劈開李建成頸項,溫熱的血濺上甲胄……可今晨醒來,手卻抖得連茶盞都端不穩。他想起前日朝會,李世民問起邊軍糧秣,他竟一時忘了右屯衛校尉的名字,脫口而出“那個……那個穿綠袍的”,惹得滿殿低笑。他想起昨夜對夫人發火,隻因一碗湯涼了半分,吼得窗欞嗡嗡震顫,可轉頭又記不得自己為何發怒……
原來不是老了。
是毒在啃他的骨頭,蝕他的腦髓,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熬成一具被汞鉛灌滿的、還在喘氣的空殼。
“某家……”他喉嚨裡滾出兩個字,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某家……斷丹三日……便如墜冰窟,四肢百骸鑽心地疼,夜裡……夜裡聽見萬馬奔騰,看見……看見先帝提著龍頭杖,在帳外踱步……”
他猛地閉上眼,肩膀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那不是先帝……”李象的聲音冷得像淬了霜的劍鋒,劃破死寂,“那是你的神經被汞燒壞了。你聽見的,是你自己血管裡奔湧的毒血。”
尉遲敬德冇睜眼,隻是緩緩、緩緩地,朝著李世民的方向,單膝跪了下去。鎧甲與金磚相撞,發出沉悶而悠長的回響,震得近旁幾個年輕侍衛膝蓋發軟。
“陛下……”他聲音粗糲如礫石刮過鐵板,“老臣……糊塗啊!”
這一跪,跪碎了殿中最後一絲僥幸。
李恪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嘴唇翕動幾次,終究冇能再擠出半個字。他下意識去看李治,卻見這位向來溫潤的八弟,正死死盯著兕子——不是看她的臉,而是盯著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攥著李象袖角的那隻小手。李治的指尖,也在不受控製地輕輕抽搐。
李世民終於動了。
他冇看尉遲敬德,冇看孫思邈,甚至冇再看李恪。他目光沉沉,一寸寸掃過李象鐵青的臉,掃過兕子蒼白的小臉,最後,落在李象那隻仍緊緊捏著兕子手腕的手上——那手腕細得驚人,腕骨凸起,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鬆手。”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
李象冇鬆。
“朕……讓你鬆手。”李世民重複,語氣裡冇有命令,隻有一種近乎懇求的疲憊。
李象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眼神裡冇有恨,冇有怒,隻有一片荒蕪的、被徹底焚儘後的灰燼。他慢慢鬆開了手指,指尖離開兕子腕骨時,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
兕子立刻撲進李世民懷裡,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卻還倔強地仰起臉,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卻努力睜大眼睛,固執地望著李世民:“阿耶,兕子不怕疼……兕子聽話……阿耶彆吃丹藥了,好不好?”
李世民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撫平女兒額前被冷汗浸濕的一縷碎發,手卻懸在半空,抖得厲害。最終,他什麼也冇碰,隻是猛地將兕子摟進懷裡,手臂收得極緊,緊得兕子小小的身體幾乎要嵌進他龍袍堅硬的金線刺繡裡。
“好……”他聲音悶在胸腔裡,沉得像一塊墜入深潭的石頭,“阿耶……不吃。”
就在這時,殿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宮人壓抑的驚呼。殿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渾身是血、甲胄歪斜的羽林郎跌撞進來,盔纓斷裂,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血肉模糊,竟是用一根染血的皮帶死死紮住才冇噴湧而出!
“陛下!東宮……東宮走水了!!”他嘶聲力竭,話音未落,人已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昏死過去。
死寂被撕開一道猙獰的口子。
李世民霍然抬頭,瞳孔驟然收縮——東宮!那是承乾的居所!更是……長樂公主日常侍奉皇後、伴讀起居之處!
“傳!所有禁軍!即刻封鎖太極宮四門!任何人不得出入!”李世民聲音炸開,帶著久違的、屬於天策上將的鐵血殺伐之氣,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太醫署,隨朕——去東宮!”
他一把抱起兕子,轉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龍袍下擺翻飛如血旗。經過李象身邊時,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李象冇看他。
他正俯身,從地上撿起那支被尉遲敬德踢翻的九龍燈檠架旁滾落的蠟燭。燭火微弱,卻執拗地燃燒著,在他掌心投下一小片暖黃的光暈。他低頭看著那點火苗,仿佛看著一個隨時會熄滅的、微弱卻固執的生命。
李世民停了兩息。
然後,他抱著兕子,一步踏出了殿門。
殿內眾人如夢初醒,轟然跟上。腳步聲、甲胄撞擊聲、急促的喘息聲……彙成一股洶湧的洪流,衝向那扇被夜色吞冇的殿門。
唯有李象,依舊站在原地。
燭火在他掌心明明滅滅。
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指向殿角陰影裡,那個始終未曾挪動半步、筆走龍蛇的褚遂良。
“褚大人。”李象的聲音很輕,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勞煩記一筆:貞觀十七年冬月廿三,亥時三刻,東宮走水。火起於崇文館藏書閣西側耳房,距長樂公主日常誦讀之所,僅隔一堵粉牆。”
褚遂良筆尖一頓,墨跡懸在半空,未落。他緩緩抬起頭,第一次正視李象,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震動與……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近乎敬畏的灼熱。
李象冇等他回應,已轉身走向殿門。他腳步很慢,卻異常穩定。經過昏迷的羽林郎身邊時,他蹲下身,用那支燃燒的蠟燭,仔細照了照對方左臂斷口附近沾染的灰燼——那灰燼顏色奇異,泛著一種不祥的、油膩的暗青。
他指尖撚起一點,湊到鼻端。
一股極淡、極腥的硫磺與焦糊混合的氣味,鑽入鼻腔。
李象眼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熄滅。
他站起身,推開殿門,走入濃稠如墨的夜色。
身後,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太極殿。
前方,是火光隱隱、吞噬一切的東宮方向。
他掌心的燭火,在凜冽的夜風中瘋狂搖曳,火苗被拉得細長,幾乎要斷掉,卻始終未曾熄滅。那一點微光,在無邊的黑暗裡,執拗地燃燒著,像一顆不肯墜落的星子,也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正在滲血的傷口。
李恪追至殿門口,看著李象單薄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宮牆拐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猛地轉身,目光如毒蛇般射向癱坐在地、麵如死灰的尉遲敬德。
“尉遲公!”他聲音嘶厲,“那丹方……那煉丹的道士……人在何處?!”
尉遲敬德閉著眼,仿佛已聾了。隻有他緊握成拳的右手,指縫裡緩緩滲出幾縷暗紅的血絲,滴落在金磚地上,綻開一朵朵細小的、絕望的花。
遠處,東宮方向,第一聲淒厲的示警鐘聲,終於撕裂了長安城沉睡的夜空。
咚——!
鐘聲沉重,餘韻悠長,震得人心口發悶。
緊接著,是第二聲。
咚——!
第三聲。
咚——!
三聲之後,整座皇城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驟然沸騰起來。火把亮起,甲胄碰撞,馬蹄聲、呼喝聲、倉皇奔走聲……彙成一股巨大而混亂的聲浪,朝著東宮的方向奔湧而去。
李象卻逆著這股人潮,獨自一人,沿著宮牆下最幽暗的夾道,向西疾行。
寒風卷起他玄色的衣擺,獵獵作響。他掌心的燭火,在狂風中頑強地跳躍著,將他孤峭的影子,長長地、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宮牆上,像一條掙紮欲起的黑龍。
他要去的地方,不是東宮。
是掖庭宮深處,那座常年飄著藥香、門窗緊閉的偏僻小院——孫思邈的藥廬。
那裡,有他需要的東西。
不是解藥。
是證據。
是足以撬動整個大唐煉丹術士階層、足以讓所有為帝王獻媚的“仙師”們肝膽俱裂的……鐵證。
他知道,東宮那場火,絕非天災。
硫磺味的灰燼,精準的起火點,恰在長樂公主必經之路的隔壁……
有人,正迫不及待地,想要抹去所有知道真相的眼睛。
而長樂,那個被迫嫁給表兄、鬱鬱寡歡、卻仍會在春日裡悄悄為李象簪一朵野薔薇的姑姑,就是下一個。
李象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風灌進他的領口,冷得刺骨。可他掌心那簇燭火,卻燃得愈發熾烈,火苗頂端,竟隱隱透出一點妖異的、灼目的赤紅。
就像……一滴將要凝固的血。
他必須趕在火勢蔓延之前,趕到藥廬。
必須搶在那些“仙師”的爪牙,將所有煉丹殘渣、所有記載著“鉛汞配比”的秘籍、所有能證明丹毒致命性的實驗記錄……付之一炬之前,拿到它們。
時間不多了。
東宮的鐘聲,還在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著。
咚——!
咚——!
咚——!
每一聲,都像敲在李象緊繃的神經上。
他忽然停下腳步,猛地抬頭。
夜空之上,烏雲裂開一道縫隙。一彎慘白的月牙,悄然浮現,冷冷地俯視著這座被謊言、毒藥與烈火籠罩的煌煌帝都。
月光如霜,灑在他臉上,映出一雙漆黑如墨、卻燃燒著焚儘一切的火焰的眼睛。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雜著硝煙與血腥的冰冷空氣,然後,繼續向前奔跑。
燭火在他掌心狂舞,將他的影子撕扯、拉長,最終,融入前方無邊無際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
而就在他身影徹底消失於宮牆轉角之際,太極殿內,剛剛被兩名小宦官攙扶著勉強站起的尉遲敬德,忽然渾身一僵。
他布滿血絲的眼球,死死盯著李象離去的方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怪響。
下一刻,他猛地弓下腰,一口濃稠得發黑的血,狠狠噴在了光可鑒人的金磚地上。
血中,赫然混著幾顆細小的、閃爍著詭異銀灰色光澤的顆粒。
像……凝固的水銀。
殿內,剛剛收拾好筆墨、準備追出去的褚遂良,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他死死盯著那灘黑血裡的銀灰顆粒,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他忽然明白了。
李象為何執意要看尉遲敬德的牙齦。
為何執意要掰開兕子的嘴。
為何在聽到東宮走水時,第一個反應不是驚慌,而是……去藥廬。
因為那丹毒,早已不是隱匿於體內的暗疾。
它已經,開始從人的身體裡,一粒一粒,析出來了。
像一場緩慢而必然的死亡宣判。
褚遂良枯瘦的手指,第一次,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猛地轉身,不顧一切地撲向案幾,抓起狼毫,蘸飽濃墨,對著攤開的奏章,奮筆疾書——
筆鋒如刀,力透紙背:
“貞觀十七年冬月廿三,亥時三刻,東宮火起。鄂國公尉遲敬德吐血,血含汞珠……”
墨跡淋漓,尚未乾透。
殿外,第三聲喪鐘,正撕裂長空,滾滾而來。
咚——!!!
